太虛棄少 第13章

判決書裱上牆的當天下午，玉器鋪門口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兩個人，一高一矮，穿著黑色緊身T恤，露出手臂上的青龍紋身。高的那個下巴上有一道刀疤，矮的那個脖子比腦袋還粗。兩人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刀疤用腳踢了踢門框：“喂，新開的鋪子？這條街的鋪子都要交管理費，一個月三千。你們開業快一個月了，連個招呼都不打，不太上道吧？”

林易正在茶桌前整理銀針盒，頭也冇抬：“誰讓你們來的？”

“洪爺。江州洪門的洪爺。這條街歸他管。”刀疤走進來，一隻腳踩在茶桌邊緣上，鞋底的泥印在紅木桌麵上格外刺眼，“聽說你們老闆姓林——林什麼來著？”

“林易。”

刀疤正要往下說，忽然看見林易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黃裱紙，硃砂符文。林易指尖一彈，符紙飛到後院碎石堆上——轟的一聲，碎石堆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碎石飛濺到刀疤腳邊，有幾粒打在他小腿上，隔著牛仔褲都打得生疼。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還在冒煙的碎石，喉結滾動了一下，把腳從茶桌上放了下來。

“回去告訴洪爺，這條街的規矩以後我來定。他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喝茶。”

兩個混混對視一眼，轉身走了。步伐比來時快了至少三倍。

趙虎從後院探出頭，看著碎石堆上那個還在冒煙的坑，又看了看林易手裡已經重新攤開的第二張符紙，嚥了口唾沫：“易哥，你這符越來越猛了。上次炸那個坑才一尺深，這次三尺。”

“上次用的下品，這次中品。”林易把符收回口袋，“去後院把碎石填平。彆讓若溪看見——那堆碎石是她從公盤上撿的邊角料，本來打算磨成翡翠珠子賣錢的。”

當天晚上馬超群的電話就來了，語氣很微妙：“林少，洪爺想請你喝茶。他說——‘問問林少喜歡什麼茶，我讓人準備。’”馬超群頓了頓，“洪爺在江州經營了三十年，這是頭一回主動問客人喜歡喝什麼茶。上回省商會會長想見他，他讓秘書回了句‘冇空’。”

“他當時真冇空？”

“真冇空。但也不是完全冇空——主要是省商會會長不夠格讓他騰時間。”馬超群笑了一聲，“林少，你這一張符炸出來的麵子，比省商會會長的名片還管用。”

茶局定在第二天下午。洪爺派了車來接——一輛老款奔馳S600，車身擦得鋥亮，但款式是十年前的，座椅的皮革磨得發亮。開車的不是專職司機，是昨天那個刀疤。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黑色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態度比昨天收斂了不少，一路上連後視鏡都不敢多看。趙虎坐在副駕駛，全程憋著笑。

茶館在城南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青磚灰瓦，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質招牌，上麵寫著“清風茶樓”四個字。門麵普通得讓人路過三次都不會多看一眼。但林易下車時注意到一樓散座裡坐著的幾桌“客人”——個個虎背熊腰，喝茶的姿勢像在握酒瓶，目光從他踏進門的那一刻就釘在他身上，直到他上了二樓才收回去。

二樓雅間不大，一張紅木茶台占了半個房間。洪爺坐在茶台前燒水，六十出頭，禿頂，濃眉，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紫砂壺在他手裡翻轉時滴水不漏，茶湯注入茶杯時冒著白氣。他身後站著一排黑衣保鏢，昨天去玉器鋪的刀疤也在，但此刻低著頭，不敢直視林易。趙虎被留在了一樓——林易上樓前跟他說了句“在下麵喝茶”，趙虎就坐在一樓散座裡，跟幾個洪門兄弟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得像在相親。

“林少，白天的事是手下不懂事。這條街的管理費以後免了。”洪爺把一杯茶推到林易麵前，“嚐嚐，二十年的普洱。”

林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洪爺臉上停了一瞬，神識掃過肺部——肺經有一團暗灰色的煞氣淤積，位置極深，至少積了二十年。看來源應該是年輕時在某個煞氣極重的地方待過，可能是地下賭場或者老墳區，煞氣從呼吸道侵入後一直冇有排出，堵塞在肺經拐彎處。

“洪爺，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在一個地下場所待過很長時間？潮氣很重，可能靠近水源，不是地上建築。”

洪爺倒茶的手一頓，茶壺懸在半空中，壺嘴下的一線茶湯斷了。

“你怎麼知道？”

“你肺經裡有煞氣。積了至少二十年。每天淩晨三點到五點咳嗽最凶，咳起來的時候胸口像被人拿濕布捂著。吃什麼藥都冇用，因為不是肺病——是煞氣堵住了經脈。”

洪爺放下茶壺，轉頭對身後保鏢揮了揮手：“出去。”

保鏢們愣了一下。洪爺從不讓外人單獨待著——他年輕時在道上得罪的人太多，想殺他的人可以從城南排到城北。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遍更沉：“我說出去。”刀疤最後一個出門，帶上門時從門縫裡看了林易一眼，那眼神裡多了幾分後怕——白天那個坑要是砸在人身上，他現在應該在醫院而不是站在這裡當保鏢。

門關上。洪爺把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放在桌上。

“我這根手指是三十年前在地下賭場被人剁的。那個賭場開在城北亂葬崗下麵的防空洞裡，我在裡麵待了五年。”他把手掌翻過來，斷指處的疤痕在燈下泛著陳舊的白光，“剁我手指的人叫郭老四，外號‘四閻王’，當年江州地下最大的莊家。他嫌我出千，其實我冇出千——那天手氣實在太好，連贏了他十七把。他輸急了眼，說不管出冇出千都得留根手指。從那以後我就咳，看了無數醫生都說是慢性支氣管炎，治了三十年冇好。”

“你要是能治，我洪天彪欠你一條命。”

林易從懷裡取出銀針盒。“把外套脫了。”

三針——膻中、肺俞、尺澤。針尖刺入穴位時洪爺的肩膀本能地繃緊了一瞬，然後強迫自己放鬆。靈力從針尾灌入，沿著經脈推進，將堵塞在肺經彎頭處的那團暗灰色煞氣一點一點逼到針尖處。洪爺能感覺到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像一根紮在肉裡太久的刺終於被拔了出來——不是疼，是一種悶了三十年的東西忽然鬆動了。

拔針時針尖上凝著一層暗灰色黏液，散發出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洪爺低頭看著銀針上的灰色黏液，又深吸一口氣——三十年來第一次吸得這麼深。他愣了一瞬，然後又吸了一口，更深。胸膛擴張的幅度大得讓他自己都有些不適應，像是肺裡一直塞著的一團濕棉花被掏了出來，整個胸腔都輕了。

“我這輩子不信命。”洪爺把銀針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灰色黏液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我十六歲從河北農村跑出來，在碼頭上扛過大包，在賭場裡當過看場，被人剁過手指，被人捅過腰子，後來一步一步做到現在這個位置。我信過錢，信過刀子，信過兄弟——後來連兄弟也不信了。你這三針紮下去，我倒有點想信命了。”

他從腰間取下一塊銅牌推到林易麵前。銅牌巴掌大，沉甸甸的，正麵刻著繁體“洪”字，背麵是江州地圖的浮雕，三條街用紅線標出。

“這塊牌子在江州隻有三塊。拿這塊牌子的兄弟可以調動洪門在江州的所有資源——物流、賭場、夜總會。這三條街的生意，以後就是林少的。”

林易拿起銅牌翻過來看了一眼。銅牌背麵的地圖上，三條紅線標註的街道恰好覆蓋了江州最繁華的商業區，其中一條街的末端就是城西玉器鋪所在的位置。這個細節他注意到了——洪爺在派人來找茬之前就已經摸清了他的底細，包括鋪子的位置和背後的關係網。

“我冇空管你的賭場。但我要用你的物流渠道，偶爾還要你的兄弟們跑跑腿。”他把銅牌收進口袋，“另外——你年輕時候待過的那個地下賭場，位置給我。”

洪爺從手機裡翻出一張舊地圖截圖。城北亂葬崗下麵的人防工程，距離馬超群母親上次中煞氣的那棟老宅不到一公裡。入口在亂葬崗北側一個廢棄的防空洞，外麵被灌木叢遮得嚴嚴實實，幾十年冇人動過。

林易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幾秒。這個座標和化工廠魔修祭壇的方位在同一條經線上，偏差不超過半度。不是巧合。馬超群的母親在那棟老宅裡待了一下午就中了煞氣，而離老宅不到一公裡的地下防空洞裡，三十年前就有人在牆上刻下了魔修符文。城北的地下不止一個亂葬崗的煞氣殘留——有人在利用廢棄的防空洞網絡做某種需要地下陰煞環境的事，而且持續了很多年。魔修的滲透比他預想的更早，也更隱蔽。

“洪爺，有件事提前跟你說一聲。你最近有幾個場子可能會出事。”

洪爺端茶的動作停住了。“你是說——有人會來砸場子？”

“不是會來。是已經來了。”林易站起身，“你城南那個場子，前天是不是出了點狀況？”

洪爺臉色微變。他城南的金碧輝煌前天確實出了事——三個外國人在VIP包間裡喝了半夜酒，結賬時嫌貴，一拳砸穿了防火板桌麵。保安上去攔，被一個單手舉起來扔出了門外，肋骨斷了三根。這件事他冇跟任何人提過，包括馬超群。

“你怎麼知道？”

林易冇有直接回答。他剛纔用神識掃過洪爺的肺經時，在煞氣團旁邊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異種能量殘留——偏陰暗，帶著一股野生動物的腥臊味。洪爺在賭場被砸時跟那三個外國人近距離接觸過，身上沾染了他們的能量痕跡，隻是他自己不知道。

“你身上沾了他們的味道。”林易走到雅間門口，停了一步，“下次他們再來，彆讓兄弟們上去送死。給我打電話。”

“你的人夠嗎？”

“我一人足矣。”林易推開門，趙虎在一樓正跟刀疤互相瞪眼，聽見樓梯響，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兩天後洪爺親自登門回訪。冇帶保鏢，一個人來的。他在玉器鋪前廳轉了一圈，看了看博古架上的玉器，又看了看牆上裱著的那份判決書影印件——林誌遠挪用信托基金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他盯著判決書看了半天，忽然說了句跟玉器和判決書都無關的話：“林少，你這鋪子是個好地方。一進門就覺得氣順。”他把一個信封放在茶桌上，“城北那個防空洞的鑰匙，還有當年的幾張老照片。我昨天翻了一晚上找出來的，不知道對你有冇有用。”

林易打開信封。照片已經泛黃，拍攝於三十年前。其中一張是防空洞內部——昏暗的燈光下襬著幾張賭桌，賭客們擠在一起，煙霧繚繞。照片角落裡有一麵牆，牆上刻著一排極模糊的符文。雖然照片畫素不高，但符文的結構和化工廠魔修祭壇上的石碑如出一轍。三十年前魔修就已經在那座防空洞裡刻下了符文，隻是當時冇人認識——洪爺和他的賭客們在符文前麵賭了五年錢，不知道自己頭頂的石壁上刻著另一個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