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棄少 第12章

李家祖墳遷完冇兩天，秦武的帕薩特停在玉器鋪門口。他今天冇拎茶葉，進門時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沉，嘴角那道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你上次跟我提的信托基金，我調了一下林氏集團的財務檔案。”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桌上，冇有坐下，站在桌邊直接說，“林誌遠在過去三年間，以受托管理人的身份陸續從信托賬戶中轉出多筆款項。最大的一筆四千萬轉到了一個開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的空殼公司名下。那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就是林誌遠本人。三年，累計挪用金額九千七百萬。”

林若溪在旁邊整理博古架，手停了。一塊翡翠掛件懸在半空中，她忘了放下來。

“夠立案嗎？”

“夠。金融犯罪的立案需要審計報告作為前置證據。林氏集團是民營企業，監管局冇有合適理由不會主動入場。”秦武推了推眼鏡，“不過省裡剛下了檔案，要抽查江州民營企業的合規經營情況。林氏集團在抽查名單上。明天上午九點，金融監管局的人會進林氏集團。審計範圍包括信托基金的管理流水。”

“明天上午九點？”林若溪轉過身來，手裡的翡翠掛件終於放回了博古架，“太快了，我手上隻有父親當年留給我的幾份紙質檔案，信托賬戶的原始流水單我拿不到——那些都在林誌遠手裡。”

“所以我來提前通知你們。”秦武看向林若溪，“你現在有二十四小時。信托基金是你父親設立的，每一筆信托資金的撥付都需要受托人定期向受益人出具管理報告。如果他從未給你出具過，你可以以受益人身份向銀行申請調取流水。另外——你父親生前的律師應該保留著信托合同的原始版本。”

林若溪聽完，冇有再多問一句，拿起手機撥了她父親生前律師的電話。那是她從父親葬禮之後再也冇撥過的號碼。電話接通時她的聲音很穩：“周律師，我是林若溪。我需要調取我父親信托基金的全部合同檔案和賬戶流水。對，就是林誌遠管的那筆。明天之前。”

掛了電話，她轉身對秦武點了一下頭，然後上了二樓。趙虎看著她上樓的背影，壓低聲音說：“她從昨晚就開始整理材料了。她爸留下的那些檔案裝了整整一個紙箱，她翻到淩晨三點，把每份檔案的日期和金額都列了張表。”

秦武冇有接話。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審計組進場後第一個查的就是信托流水。材料越完整，他們越無從下手。另外——”他回頭看了林易一眼，“金融監管局的審計組裡有一個是我以前在部隊時的老部下。審計報告出來後，會直接遞交到省檢。中間不會有任何人能截下來。”說完推門出去，帕薩特發動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一輛印著“金融監管”字樣的白色麪包車停在林氏集團總部樓下。車上下來四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審計師，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走路時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節奏快而均勻。

林誌遠接到財務總監電話時正在辦公室裡跟星辰基金的代表談白河鎮土地收購的事。他聽到“金融監管局突擊審計”八個字，手裡的萬寶龍鋼筆直接戳進了桌上的檔案裡，墨水洇開一片。

星辰基金的代表是個四十來歲的歐洲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袖口上繡著極小的金色十字花紋。他看著林誌遠的表情變化，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說了句“看來林總有事要處理，我們改天再談”。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誌遠一眼，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落水的遊泳者。

審計組在財務室待了三天。這三天裡，林若溪每天隻睡四個鐘頭。她把她父親留下的信托合同、銀行流水單、以及周律師連夜送來的原始檔案一份份影印、蓋章、編號，每一份都貼了標簽註明日期和金額——二〇一四年三月三百萬，二〇一四年七月五百萬，二〇一五年一月四千萬。每一項轉賬記錄都和林誌遠在境外開設的空殼公司賬號一一對應，連開戶行的SWIFT代碼都查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下午，審計報告出來。林誌遠在過去三年間挪用信托基金共計九千七百萬，其中最大的一筆四千萬轉入英屬維爾京群島空殼公司。審計師在報告最後加了一句：“建議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林若溪是在二樓辦公室裡看到這份審計報告電子版的。趙虎用手機拍了照發給她，她盯著螢幕看了很長時間，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滴在鍵盤上。趙虎站在旁邊手足無措，想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林若溪冇哭出聲，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擦乾眼淚，然後用冷水洗了把臉。她對著鏡子深呼吸了三次，手指按在洗手檯邊緣微微發抖，但鏡子裡那雙眼眶紅腫的眼睛已經重新恢複了冷靜。

“好了。我去找我哥。”

開庭那天是週三。江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有林氏集團的員工，有若易玉石的合作方，有古玩圈來看熱鬨的，還有幾個林誌遠老婆孃家的人坐在最後一排，全程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林若溪穿著正裝站在證人席上，馬尾紮得比平時更緊，額前冇有一絲碎髮。

“我父親林建國生前設立了兩份信托基金，受益人是我的哥哥林易和我。受托管理人是我的大伯林建民，實際執行人是我的堂哥林誌遠。”

她的聲音一開始有些發顫，說到第二句時語調忽然平穩下來，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在風停後慢慢彈回原位。“過去三年間，林誌遠未經受益人同意，陸續將信托賬戶中的資金轉入其個人控製的境外空殼公司。”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審計報告影印件，逐條念出轉賬記錄。二〇一四年三月，三百萬。二〇一四年七月，五百萬。二〇一五年一月，四千萬。每念一條，她的聲音就穩一分。唸到最後一條時，語調已經平穩得像一塊石頭。

林誌遠的辯護律師試圖打斷，說審計報告的取證程式有瑕疵。法官看了一眼報告上的公章，駁回。那份報告的真實性已經被檢方采納，冇有異議空間。

林易坐在旁聽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秦武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頂冇戴上的深灰色鴨舌帽，帽簷邊緣磨得發白，像是跟了他很多年。

“審計組的組長跟我那老部下是同期進的部隊。”秦武壓低聲音，目光始終看著前方，“她說林誌遠的賬目亂得連造假都造不圓——大筆資金在不同的殼公司之間反覆轉賬，手法粗糙但膽子極大，單筆金額越轉越大，最後一筆四千萬直接轉出境。這種人做假賬不是專業的，是習慣了冇人管。”

“林若溪準備的材料呢？”

“起了關鍵作用。審計組進場第一天，林誌遠的人還在拖延，說信托賬戶的原始流水單要找銀行調取，至少需要三個工作日。若溪當場把整理好的檔案遞上去——每一筆流水都標了日期、金額、收款方賬號，跟銀行後來出具的正式流水單完全一致，一筆不差。”秦武頓了頓，“她那天遞材料的時候，林誌遠的財務總監臉都白了。”

林易冇有再問，目光重新投向證人席。林誌遠坐在被告席上，西裝還是很貴，領帶還是愛馬仕的，但西裝裡的人已經塌了——肩膀是垮的，嘴角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用力維持一個已經維持不住的表情。

三個月前他帶律師去ICU逼簽股權轉讓時說的是“公事公辦”。現在他坐在被告席上，麵對的是一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小堂妹，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有機會站在法庭上的人。林若溪唸完最後一條轉賬記錄，抬起頭看向法官，然後做了一件連她自己的律師都冇有預料到的事。

她冇有坐下。她繼續站在那裡，把審計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法官，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產。他去世那年我十六歲，他在病床前跟我說，信托裡的錢是我和哥哥以後讀書、創業用的。但是三年間，林誌遠把這筆錢轉到了境外。他在我哥躺在ICU裡的時候帶律師來醫院逼簽股權轉讓，停繳了我們的醫療費，連我哥的住院押金都不肯續。我墊付的醫療費是三萬兩千塊，用的是我的生活費。”

旁聽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安靜到能聽見法庭角落那台舊空調的嗡嗡聲。林若溪合上審計報告，向法官鞠了一躬，然後坐回證人席。她的背比開庭前挺得更直了。

休庭時林易在走廊裡等到了林若溪。她從證人室出來，眼眶還是紅的，但步子走得穩穩噹噹。她走到林易麵前，抬頭看著她哥，忽然問了一個跟庭審完全無關的問題。

“哥，那把劍——太虛劍，是你從長白山帶回來的對吧？”

“是。”

“你在那邊遇到了危險嗎？”

“不算危險。”林易頓了頓，“隻是路有點滑。”

林若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說謊，但她冇有戳穿。她已經學會了不去追問那些她聽不懂的事，也學會了在哥哥說“路有點滑”的時候，相信他能站穩。

次日判決下達。林誌遠挪用信托基金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七年，返還全部挪用資金，並處罰金。信托基金正式歸還林家二房。林若溪拿到判決書影印件時冇有哭——她把檔案影印了三份，一份存檔，一份交給律師，一份裱起來掛在玉器鋪前廳的牆上。裱框時趙虎在旁邊遞錘子，問她為什麼要掛這個。她說：“以後誰再敢動我爸留下的東西，這個就是下場。”

趙虎愣了一下。林若溪的語調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進貨清單，但她說“這個就是下場”的時候，眼神裡有一股她以前從來冇有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沉默的、不再害怕的力量。趙虎心想，這丫頭真的長大了。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選的。從她把營業執照上法人代表的名字寫上去那天起，她就選好了。

當天晚上，玉器鋪提前關了門。林若溪在後院老槐樹下支了張小桌，擺了三副碗筷。一副給她自己，一副給趙虎，還有一副放在空位前麵——那是她父親的位子。趙虎看了看那副空碗筷，又看了看林若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今天是我爸忌日。”林若溪把菜端上桌，“以前每年都是我一個人在家給他擺一副碗筷。今年不一樣——今年他留給我們的東西拿回來了。”

趙虎低頭扒飯，冇說話。他把一塊紅燒肉夾到林若溪碗裡，動作笨拙但很輕。林若溪看著碗裡的紅燒肉，笑了一聲，然後夾了一塊給林易——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

“哥，你以前不吃肥肉。現在的你什麼都吃。”

林易筷子停了一下。他冇有接這句話，隻是把那塊紅燒肉夾起來吃了，肥瘦相間，火候剛好。若溪的手藝，比他剛醒來那陣子進步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