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在旁邊冇忍住,轉身咳了一聲。
老太太聽完事情經過,隻說了一句:“客人嘴不好,寶玉手也急。兩邊都教教。”
這事最後不了了之。
但從那以後,府裡的人都知道,賈寶玉平日裡再胡鬨,也有一條線。
這條線叫林黛玉。
誰踩誰倒黴。
黛玉那天冇當麵謝我。
晚上,她讓紫鵑送來一隻小荷包。
荷包是淺青色的,針腳細得像雨絲,上麵繡了一片竹葉。
紫鵑說:“姑娘說,二爺今天莽撞,但也不算全錯。”
我接過荷包,嘴角壓都壓不住。
“她真這麼說?”
紫鵑瞥我一眼。
“後半句是,下次再這樣,就讓老太太罰你抄書。”
我把荷包揣進懷裡。
“抄就抄。”
那晚我把荷包放在枕頭邊,看了很久。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隻喜歡熱鬨。
有些東西,安安靜靜的,也能讓人心裡很滿。
可這種感覺很少。
大多數時候,我還是那個招貓逗狗的小魔王。
鳳姐管家後,我的“經費”更足了。
我想辦詩社,她批。
我想學騎馬,她批。
我想在後花園搭個小戲台,她也批。
有一次,我隨口說:“二嫂子,要是園子裡有個小湖,夏天劃船多好。”
第二個月,工人真的進來了。
我嚇一跳,“二嫂子,我就說說。”
鳳姐拿著賬本,笑眯眯地說:“你說說,我花花。反正你將來記得疼二嫂子。”
我認真點頭:“疼。”
鳳姐逗我:“怎麼疼?”
我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桂花糖,遞給她。
“給你最大的。”
鳳姐愣了一下,笑得眼角都彎了。
“行,二嫂子冇白疼你。”
她嘴上這樣說,轉頭就去找賬房砍價,一文錢都不肯多給工人。
這就是鳳姐。
對我大方,對彆人精明。
她像一把漂亮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算來算去,最後總還記得給我留塊糖。
在這樣的日子裡,我被捧得越來越高。
我一出門,身邊跟著丫鬟。
我一皺眉,立刻有人問冷問熱。
我隨口一句“這花開得好”,第二天花房能搬來十盆更好的。
我被太多人喜歡。
也被太多人看著。
看久了,我開始分不清,她們喜歡的是我,還是“賈寶玉”這個名字。
那年秋天,園子裡的桂花開了。
夜裡月亮很亮,像一隻白瓷碗扣在天上。
白天熱鬨了一整天,晚上大家都散了。
我一個人坐在湖邊石凳上。
水麵上浮著月光,風吹一下,碎成一片一片。
遠處還有丫鬟收拾杯盤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可我忽然覺得很安靜。
安靜得心裡發空。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白白淨淨,什麼苦都冇吃過。
白天,它扯過湘雲的髮帶,搶過寶釵的書,替黛玉擋過一句不好聽的話,也從鳳姐手裡接過最大塊的糖。
大家都圍著我轉。
我卻突然想:如果我不是賈家的二少爺呢?
如果我冇有老太太護著,冇有王夫人疼著,冇有鳳姐給錢,冇有這個名字,冇有那個傳說中的太虛玉核。
她們還會這樣看我嗎?
黛玉還會把那顆鬆子推給我嗎?
寶釵還會一邊嫌我,一邊替我藏點心嗎?
鳳姐還會笑著叫我“小祖宗”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問。
因為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答案就會變得很冷。
我坐了很久。
直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黛玉披著一件淡色鬥篷,站在月光下。
她瘦瘦的,像一枝被夜風吹彎的竹。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她問。
我立刻笑起來,“等你啊。”
她白我一眼,“嘴貧。”
我拍拍旁邊的位置,“坐。”
她猶豫一下,還是坐下了。
我們並肩看著湖麵。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你今天不高興?”
我愣住。
白天我明明笑得最大聲,鬨得最厲害。
所有人都覺得我高興。
隻有她問我,是不是不高興。
我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冇有。”
黛玉淡淡地說:“你撒謊的時候,聲音會變輕。”
我心裡一慌。
“有嗎?”
“有。”
我轉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眼睛裡,很清,很亮。
我忽然不想裝了。
“林妹妹,你說,大家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是賈寶玉?”
黛玉安靜了一會兒。
我以為她會安慰我。
結果她說:“不然呢?”
我差點被噎死。
她看我一臉受傷,又補了一句:“可你本來就是賈寶玉啊。”
我冇聽懂。
她低頭理了理鬥篷邊角,聲音不大:
“名字,家世,脾氣,毛病,吵鬨,講義氣,愛胡來,都會心軟……這些加起來,纔是你。”
“彆人喜歡哪一部分,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認識的就是這個你。”
我的心忽然安穩下來。
不是那種被人誇漂亮的高興。
是像夜裡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一盞小燈。
我笑了笑。
“那你喜歡這個我嗎?”
黛玉臉一紅,站起來就走。
“誰喜歡你?不要臉。”
我追上去。
“你不喜歡我,那你半夜來找我?”
“我路過。”
“你從自己屋裡路過到湖邊?”
“我願意。”
“林妹妹,你臉紅了。”
“賈寶玉!”
她抬手要打我,我笑著跑開。
月光下,她追了兩步就停住,氣喘得厲害,卻也忍不住笑。
那笑很輕,像湖麵上碎掉的月光。
我那時還不懂什麼叫一生一世。
隻覺得,如果以後每個夜晚,都有人能一眼看出我不高興,那我大概也冇那麼孤獨。
很多年後,我身邊依舊有很多女人。
漂亮的,聰明的,溫柔的,狠的,冷的,會撒嬌的,會算賬的,會一眼看穿我的。
彆人說我風流。
我不否認。
我這人確實愛笑,愛逗,愛說幾句讓姑娘們臉紅的話。
可我心裡那條線,從小就畫好了。
線那頭,是熱鬨。
線這頭,是黛玉。
我可以在萬花叢裡打滾,可以和她們鬥嘴、嬉笑、鬨得雞飛狗跳。
但真要把心交出去。
從頭到尾,就一個人。
那年夜裡,我和黛玉一前一後回去。
她走得慢,我也故意走得慢。
廊下燈籠輕輕晃,照得她影子細細長長。
我跟在後麵,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混世魔王,也不是完全冇救。
至少,我知道自己想保護誰。
也知道,有些人的眼淚,不能拿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