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肯定不是看懂了。
我那會兒連“采購”兩個字都不會念。
我隻是覺得那塊空白好看,適合塗鴉。
可大人們不這麼想。
他們最喜歡給孩子的偶然,套上命運的帽子。
從那以後,家裡開始流傳一句話:“寶玉有靈性。”
我聽多了,自己也信了三分。
小孩子最怕什麼?
最怕身邊所有人都告訴他,他與眾不同。
因為說多了,他真會覺得世界該圍著他轉。
我就是這麼被養歪的。
偏偏賈家還不缺熱鬨。
我從小身邊就圍著一群姐姐妹妹。
黛玉,寶釵,湘雲,探春,惜春,還有隔三差五來賈家玩的各房親戚小姐。
彆人小時候玩泥巴,我小時候玩香粉。
彆人被男孩子推搡打鬨,我被姑娘們輪流捏臉、換衣服、梳小辮。
有一回,湘雲非說我睫毛長,像小姑娘。
我很不服氣,“我這是英俊。”
她笑得直拍桌子:“英俊?你現在連牙都冇換齊。”
我立刻轉頭問黛玉:“林妹妹,你說我英俊不英俊?”
黛玉那時候身子弱,坐在窗邊的小榻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梨湯。她抬眼看我,慢吞吞地說:“英俊是英俊。”
我剛要得意。
她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點吵。”
滿屋子人都笑了。
我不服,湊到她跟前:“那我以後不吵你,隻吵彆人。”
黛玉輕輕哼了一聲,“你最好說到做到。”
我當場拍胸脯。
“我賈寶玉對林妹妹,從不撒謊。”
寶釵在旁邊翻書,頭也不抬:“二爺昨天還說,再也不偷廚房桂花糕。”
我瞪她:“寶姐姐,君子不揭人短。”
寶釵抬頭,笑得端端正正。
“那你是君子嗎?”
我想了想,“暫時不是。”
她笑出聲,連書都拿不穩了。
小時候的寶釵,臉圓圓的,笑起來像一顆剛蒸好的糯米糰子。可彆被她那副溫柔樣子騙了,她最會噎人。
她不像黛玉,黛玉是小刀子,話一出口,鋒利得發亮。
寶釵是繡花針。
紮完你,她還會笑著問疼不疼。
我從小就在這兩個人中間長大。
一邊是黛玉,清清冷冷,看我一眼,我心裡就像被春風吹皺了水麵。
一邊是寶釵,穩穩噹噹,嘴上嫌我胡鬨,手裡卻總給我留一塊點心。
再加上湘雲愛笑,探春愛管,惜春愛告狀,襲人會哄,晴雯嘴毒。
我這張嘴,就是被她們練出來的。
不練不行。
一句話說錯,可能得罪一屋子姑娘。
比如有一年春天,園子裡海棠開得好。
鳳姐讓人擺了茶點,叫我們一群孩子在花下玩。
我那天穿了件月白色小衫,腰上係一根銀線繡邊的帶子,頭髮被襲人梳得清清爽爽。
我自覺風流倜儻。
當然,那時我才八歲。
所謂風流,大概就是不流鼻涕。
我往花下一站,湘雲先喊:“寶哥哥今天像畫上的人。”
我心裡一喜。
寶釵慢悠悠接:“畫上的胖娃娃?”
湘雲笑趴了。
我立刻裝作受傷,捂著心口往黛玉身邊倒。
“林妹妹,她們欺負我。”
黛玉正低頭剝一顆鬆子,聞言把鬆子放在小碟裡,推到我麵前。
“吃吧,堵住嘴,就冇人欺負你了。”
我盯著那顆鬆子,心裡甜了一下。
彆人給我點心,我覺得正常。
黛玉給我一顆鬆子,我能記一天。
寶釵看見了,眼神微微一動,笑著說:“喲,林妹妹偏心。”
黛玉臉一紅:“我偏什麼心?他吵得我頭疼。”
我馬上把鬆子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願意讓林妹妹頭疼。”
探春在旁邊拍桌子:“你這話說得欠打。”
我一溜煙躲到鳳姐身後。
鳳姐笑得花枝亂顫。
“二爺這張嘴,將來可不得了。哄姑娘,哄長輩,哄董事會,估計都用得上。”
我爸剛好路過,聽見這句,臉一黑,“他敢。”
我衝他做了個鬼臉。
他抬手要打,我已經躲到老太太懷裡。
老太太拍著我的背:“小孩子說笑,你跟他較什麼真?”
我爸站在原地,拳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那時覺得自己贏了全世界。
後來才明白,一個小孩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冇人管。
是每次有人想管,都被彆人攔下。
我慢慢成了賈家的小霸王。
愛鬨,愛笑,愛招惹人。
我的惡作劇,一開始還算溫柔。
藏湘雲的珠花。
偷寶釵書裡的書簽。
把探春寫好的字帖換成我畫的小王八。
在惜春畫的山水旁邊添一隻胖鴨子。
每次她們生氣,我就笑嘻嘻去哄。
“湘雲妹妹,你彆惱,我賠你一朵真的花。”
“寶姐姐,書簽冇丟,我隻是想看看你會不會想我。”
“探春妹妹,你這字太端正了,缺點活氣,我給你加隻王八,立刻生動。”
探春追著我打。
“賈寶玉,你給我站住!”
我邊跑邊喊:“我不站住,站住就是傻子!”
滿園子雞飛狗跳。
丫鬟們一邊笑一邊追,鳳姐站在廊下看熱鬨,手裡還端著茶。
她說:“瞧瞧,咱們府裡這位二爺,長大了不是情種,就是禍害。”
我回頭喊:“二嫂子,我能不能,當個好看的禍害?”
鳳姐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能!你可太能了!”
我得意得不行。
可我有底線。
我愛逗她們,但不許外人欺負她們。
有一次,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少爺來賈家做客,年紀比我大兩歲,嘴很欠。
他看黛玉身子弱,咳了兩聲,就笑話她:“林姑娘這麼嬌,風大點,是不是就吹走了?”
黛玉臉色一下白了。
她冇說話,隻低頭捏著帕子。
我站在旁邊,火一下就上來了。
我平時也逗黛玉,說她小氣,說她愛哭,說她嘴像刀子。
可那是我說。
彆人不行。
我走過去,認真看著那少爺。
“你剛纔說什麼?”
他笑:“我說林姑娘嬌氣,怎麼了?”
我點點頭,“冇怎麼。”
然後我端起桌上一碗甜湯,直接扣在了他頭上。
滿屋安靜。
甜湯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滴,裡麵還掛著兩粒蓮子。
他愣了。
我也愣了。
主要是冇想到自己扣得這麼準。
下一秒,他哭了。
哭得比惜春還響。
我爸聞訊趕來,臉色鐵青。
“賈寶玉!”
我站得筆直,“他欺負林妹妹。”
我爸氣得胸口起伏,“那你也不能拿湯扣人!”
我想了想,“那下次用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