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
命運最壞的地方就在於,它總喜歡先給你一座熱鬨的園子。
再慢慢讓你看清,園子的門,是鎖著的。
我小時候乾過不少荒唐事。
往先生茶盞裡放毛毛蟲,隻能算小打小鬨。
拿我爸的高級茶葉醃鹹菜,也就算興趣廣泛。
真正讓我多年以後想起來還想捂臉的,是那年夏天,我在薔薇架下辦了一場婚禮。
新郎是我。
新娘是黛玉。
主婚人是寶釵。
聽起來很完整。
其實相當草率。
那年我們七八歲,正是狗看了都搖頭的年紀。
午後太陽毒得很,蟬在樹上叫得像收了錢,不叫滿一個時辰不肯下班。大觀園裡熱氣一陣一陣往上冒,石板都曬得發白。
我從廚房偷了兩個白麪饅頭,揣在懷裡,一路跑到薔薇架下。
饅頭還熱著,燙得我肚皮發疼。
可我顧不上。
因為我忽然有了一個偉大的計劃。
我要成親。
彆問為什麼。
小孩子的腦子,有時候就是這麼突然。
上一刻還想抓蜻蜓,下一刻就想娶媳婦。
黛玉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小扇子,慢慢扇風。
她那會兒已經很會擺出一副“我不跟傻子計較”的表情了。
見我氣喘籲籲跑過來,她眼皮一抬:“又偷東西了?”
我把饅頭往桌上一放。
“這叫籌備婚禮。”
黛玉手裡的扇子停了。
“什麼?”
寶釵正坐在旁邊看《千字文》。
她小時候白白圓圓,像一顆糯米糰子。可彆看她臉軟,規矩比誰都硬。
聽見“婚禮”兩個字,她立刻把書合上。
“寶玉,你又胡鬨。”
我叉著腰。
“這怎麼叫胡鬨?人生大事。”
寶釵皺眉:
“人生大事纔不能胡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書六禮,一樣冇有,你拿兩個饅頭就想辦婚禮?”
我想了想,掰下一塊饅頭遞給她。
“喜糖。”
寶釵看著那塊饅頭,氣得小臉都鼓了。
“這是饅頭。”
“饅頭怎麼了?白白胖胖,多吉利。”
黛玉冇忍住,噗嗤笑了。
她這一笑,我心裡更來勁。
我立刻轉向她,鄭重其事地說:“林妹妹,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黛玉的臉一下紅了。
紅得很快。
像有人把一朵桃花摁在她臉上。
她拿扇子擋住半張臉,聲音小得快聽不見:“誰要嫁給你。”
我湊過去:“你不嫁給我,嫁給誰?”
她瞪我:“天下人都死光了,也不嫁給你這個混世魔王。”
我點點頭,“那我等天下人死光。”
寶釵在旁邊倒吸一口氣。
“賈寶玉,你說話積點德。”
我不理她,繼續盯著黛玉。
“林妹妹,我以後把最大塊的桂花糕都給你。”
黛玉嘴角動了一下。
我繼續加碼:“還有鬆子糖。”
她忍笑。
“我又不是饞嘴貓。”
“那我以後不拿毛毛蟲嚇你。”
她抬眼看我。
“你上次已經嚇過了。”
“所以我以後不嚇第二次。”
“那第三次呢?”
我認真想了想。
“第三次提前告訴你。”
黛玉終於笑出聲。
她笑起來很好看。
不是寶釵那種圓潤穩當的笑,也不是湘雲那種天塌下來都能樂的笑。
黛玉的笑很輕,像風吹過水麪,波紋隻動一下,卻讓人記很久。
我看呆了。
那時我還不懂什麼叫喜歡。
隻知道她一笑,我就想把全園子的花都摘下來給她。
當然,真摘了她肯定罵我。
所以我隻好繼續嘴上獻殷勤。
“林妹妹,你看,你都笑了。笑了就是答應。”
她立刻收住笑。
“誰答應了?你少賴。”
我轉頭問寶釵:“寶姐姐,你說,她是不是答應了?”
寶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黛玉。
她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想笑,又不太想笑。
最後,她輕輕哼了一聲:“我,說了不算。”
我立刻說:“那你當主婚人,你說了就算。”
寶釵愣住,“我?”
“對啊。”我把那本《千字文》塞回她手裡,“你最懂規矩,最會說話,最像大人。今天你來主持。”
這話我說得很真誠。
可我冇想到,寶釵聽完,眼神反而暗了一下。
後來我才明白,小孩子有時候最殘忍。
因為他們不懂自己哪句話會紮人。
“最像大人”這四個字,對寶釵來說,不是什麼誇獎。
她其實也想被人拉著一起瘋。
也想當那個被偏心的人。
可大家都說她懂事。
於是她隻能懂事。
寶釵低頭看著手裡的書,過了一會兒,才說:“憑什麼我當主婚人?”
我理直氣壯:“因為你厲害。”
“厲害就要站在旁邊?”她聲音不大。
我一下冇反應過來。
黛玉也看向她。
薔薇架下靜了一瞬。
蟬聲還在叫,熱得人心煩。
寶釵很快又笑了,像剛纔那點委屈從冇出現過。
“算了,你們兩個,冇我也辦不成。”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既然要辦,就得像點樣子。”
我眼睛一亮。
“寶姐姐答應了?”
“我不是答應你胡鬨。”她一本正經,“我是防止你們胡鬨得太難看。”
黛玉小聲說:
“那還不是答應了。”
寶釵瞥她。
“林妹妹,你也彆高興太早。等會兒拜天地,腰要彎下去,不許半路笑場。”
黛玉臉又紅了。
我馬上說:
“她笑場我扶著。”
寶釵冷笑:“你扶?你不把她摔溝裡就不錯了。”
事實證明,寶釵很有先見之明。
婚禮籌備得很快。
我從旁邊扯了一根地瓜藤,當紅繩。
又摘了幾片薔薇花瓣,撒在石桌上,假裝很喜慶。
黛玉嫌棄:“哪有人拿地瓜藤成親?”
我說:“接地氣。”
寶釵板著臉:“那叫寒酸。”
我又把自己的小外衫脫下來,非要給黛玉當蓋頭。
黛玉死活不肯,“臟死了。”
我聞了聞,“不臟,早上剛換的。”
她往後躲:“你剛纔還在地上滾過。”
我很受傷。
“林妹妹,你怎能嫌棄未來夫君?”
寶釵在旁邊涼涼地說:“未來夫君先洗澡。”
最後,還是黛玉自己拿了塊淺紅帕子,虛虛蓋在頭上。
那帕子很薄,風一吹,輕輕貼在她臉上。
我看著她,突然安靜了。
薔薇花影落在她肩上,碎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