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看弟弟,像在看一個謎。
或者一把鑰匙。
有一次,我趴在地上玩積木,忽然抬頭問他:“哥哥,你為什麼總看我?”
那時我三歲,話說得還不太利索。
賈珠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因為寶玉好看。”
我很滿意。
這理由我接受。
畢竟我從小就有自知之明。
旁邊的襲人差點笑出聲。
襲人那時候才十幾歲,是家裡安排來照顧我的小姑娘。
她手很巧,脾氣也好,給我擦臉、換衣服、哄睡,一套動作熟得像練過千百遍。
她最特彆的地方,是會看人。
我餓了,她知道。
我困了,她知道。
我想乾壞事,她也知道。
比如我剛想把積木藏進花瓶,她就在旁邊輕飄飄說:
“二爺,花瓶碎了,老太太是不罵你,可老爺會罵我們。”
我立刻把手縮回來。
襲人笑眯眯地看我,“真乖。”
我心想,這姐姐厲害。
不吼不罵,就能把人拿捏住。
後來我身邊美女很多。
黛玉清冷,寶釵端莊,湘雲爽朗,探春潑辣,晴雯嘴毒,襲人溫柔。
旁人都說我風流。
其實冤枉。
我隻是從小被姑娘們圍著長大,習慣了。
她們一個眼神,我知道是生氣還是撒嬌。
一句“隨便”,我能聽出到底是真隨便,還是馬上要出人命。
這本事不是天生的。
是被訓練出來的。
尤其是襲人。
她從小就教會我一件事:
女孩子說冇事的時候,通常最有事。
當然,那時我還小,離風流倜儻差得遠。
最多算一個穿著小西裝、奶膘冇退、被一群姐姐輪流捏臉的小倒黴蛋。
賈家的人愛捏我臉。
王夫人捏,是覺得可愛。
老太太捏,是覺得有福。
鳳姐捏,是覺得好玩。
襲人捏,是趁冇人,我不聽話時,警告我。
隻有賈珠不捏。
他總是輕輕摸一下我的頭。
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把我碰碎。
也像怕我突然醒來。
我不知道他在怕什麼。
我隻記得,三歲那年冬天,有一回下大雪。
賈家院子裡鋪了厚厚一層白,花園裡的石獅子頭上頂著雪,看起來像兩隻發福的貓。
我裹成一個小粽子,非要出去玩雪。
王夫人不同意。
我就坐在地上哭。
哭得很有技巧。
不是真傷心,是有節奏地製造家庭壓力。
“我要雪。”
“我要出去。”
“我要堆大老虎。”
王夫人心疼得不行。
賈政在旁邊冷著臉:“不許慣他。”
我哭得更大聲。
老太太在佛堂裡聽見了,讓人傳話:“給他穿厚點。”
我爸敗了。
這就是我小時候的人生。
我負責鬨。
老太太負責批準。
我爸負責生氣。
我媽負責心疼。
襲人負責善後。
那天,賈珠也在。
他坐在廊下,看我在雪地裡跌跌撞撞,笑得很淡。
我抓起一把雪,捏成團,想砸他。
襲人嚇了一跳:“二爺,不許砸大爺。”
我冇聽。
小手一甩。
雪球飛出去,冇砸中賈珠,砸中了趙姨孃的裙襬。
趙姨娘臉色一僵。
我也愣了。
氣氛一瞬間不太妙。
賈珠卻笑了。
他彎腰,從輪椅旁邊抓起一點雪,也輕輕捏了個小雪球。
然後,他朝我扔過來。
冇什麼力氣。
雪球落在我腳邊,碎成一朵白花。
“寶玉,”他說,“哥哥也會打雪仗。”
那一刻,他笑得終於像個孩子。
不是那個病弱、安靜、讓人看不透的大哥。
隻是一個想玩雪,卻不能站起來的少年。
我忽然有點難過。
那種難過很輕,像一片雪落在心口,涼一下就化了。
我跑過去,把自己捏得最圓的雪球放到他腿上,“哥哥,給你。”
賈珠低頭看著那個醜巴巴的雪球。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謝謝。”
聲音很小。
小到像怕彆人聽見。
那天晚上,老太太讓人把我抱去佛堂。
紅木匣子放在供桌旁邊。
我趴在老太太懷裡,迷迷糊糊快睡著時,匣子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震動。
“嗡。”
老太太的手頓了一下。
她冇有打開匣子。
隻是低頭看著我,輕聲說:
“寶玉啊,賈家人多,心也多。”
“你要記得,有人疼你是真的。”
“有人對你好,也未必是假的。”
“可有些好,是帶價錢的。”
我聽不懂。
我隻會打哈欠。
老太太歎了口氣,把我抱得更緊。
“慢慢長吧。”
“有些事,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在她懷裡睡著。
佛堂外,雪還在下。
賈家大宅燈火通明,像一座漂亮又安靜的籠子。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是籠子裡最受寵的小鳥。
很多年後才知道。
我不是鳥。
我是鑰匙。
而賈家每一個人,都在等我開門。
在賈家,我屬於被寵壞的那一種。
不是一般寵。
是那種我摔個碗,大家先看我手疼不疼;
我打翻水瓶,老太太先說“流水來財”;
我把我爸書房裡的合同蓋滿小手印,鳳姐還能笑著說:“喲,二爺這是提前參與集團治理了。”
我爸聽完,差點當場治理我。
可他治理不了。
因為我們賈家,真正說了算的,不是他。
是老太太。
老太太疼我,疼得很冇原則。
我兩歲的時候,把她最喜歡的一串老蜜蠟佛珠扯斷了,珠子滾了一地。滿屋丫鬟嚇得跪下撿,生怕少一顆。
我坐在地毯上,手裡還捏著兩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糖。”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彎了。
“哎喲,我寶玉真有眼光。蜜蠟嘛,看著就是甜。”
我爸在旁邊忍了又忍,終於說:“媽,這串不是您說開過光嗎?”
老太太瞥他一眼,“開過光的東西,給寶玉玩玩,光更亮。”
我爸閉嘴了。
我那時候就懂了一個人生道理。
隻要老太太站我這邊,我在賈家就冇有天敵。
所以我橫著長大了。
彆人家孩子學走路,是從沙發走到媽媽懷裡。
我學走路,是從客廳走到董事會會議室。
那天家裡開內部會,幾個叔伯坐得闆闆正正,桌上擺著檔案,氣氛嚴肅得像要分家產。
我穿著小揹帶褲,扶著牆,一搖一晃走進去。
全場看我。
我也看他們。
然後,我走到主位旁邊,抓起我爸的鋼筆,在一份檔案上畫了一個圈。
鳳姐第一個鼓掌。
“好!二爺眼光準,這條確實該改。”
我爸拿過檔案一看,臉色變了。
因為我畫圈的地方,正好是一條有漏洞的采購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