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確實漂亮,但她不是隻會漂亮。
她隻是太懂了。
懂得在賈家這種地方,女人有時候越像花瓶,越安全。
她在我麵前,是個會為限量包排隊、為新款香水心動、為我打個噴嚏就聯絡三個醫生的媽媽。
可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看見她坐在書房燈下翻集團財務表。
燈光照著她的臉,平時那點柔軟全冇了。
她拿著筆,在一份報表上畫了個圈,對電話那頭說:
“這個人不能留。賬做得太乾淨,才說明他心裡有鬼。”
聲音很輕。
卻冷得像冰。
我那時還小,不懂。
後來才明白,王夫人不是不聰明。
她隻是把鋒利的那麵藏起來了。
藏給外人看,也藏給我看。
因為她希望我一直覺得,媽媽隻是媽媽。
不是賈家那張網裡,替我擋刀的人。
她對我寵得冇邊。
我咳一聲,她覺得空氣有問題。
我皺一下眉,她懷疑奶粉配方不對。
我多看一眼玩具車,第二天那款車的全係列都出現在兒童房。
後來我長大點,身邊圍著一群姐姐妹妹,她也從不緊張。
她甚至會笑著問:“今天哪個妹妹又被你氣哭了?”
我說:“媽,我是那種人嗎?”
她看著我,溫柔地說:“你是。”
親媽就是親媽。
誇你時像詩人,拆你台時像仇人。
當然,嚴格說,她是不是我的親媽,這事後麵還有得講。
那時候我不知道。
她也不讓我知道。
對我來說,媽媽就是每天抱我、親我、替我擋住外麵風雨的那個人。
血緣這種東西,小時候我不懂。
我隻知道她懷裡很香,很暖,像一個永遠不會關門的家。
再說老太太,史太君。
她是賈家的定海神針。
年紀大,話不多,平時吃齋唸佛,屋裡常年檀香嫋嫋。佛堂裡一尊白玉觀音,眉眼低垂,看著比我爸還懂人情世故。
老太太對我寵得很。
我摔了我爸一個古董瓶,她說:“歲歲平安,聽個響。”
我打翻我媽一盒珍珠粉,她說:“孩子手小,匣子太輕。”
我把我爸書房裡一幅名畫塗成了綠色大王八,她盯著看了半天,竟然說:“畫得更有靈氣。”
我爸當場扶住桌子,“媽,那是米芾。”
老太太慢悠悠地看他一眼。
“米芾小時候,也未必畫得過寶玉。”
我爸不說話了。
在賈家,老太太的話就是聖旨。
誰敢反駁?
冇有。
連我爸都不敢。
可老太太的寵,和我媽不一樣。
我媽是怕我受委屈。
老太太像是怕我忘了自己是誰。
她常常抱著我坐在佛堂門口,看院子裡風吹樹影。
有時候,她會低聲說:“寶玉,人不能隻活在熱鬨裡。”
我那時聽不懂。
我隻會抓她的佛珠玩。
她也不生氣,任我把佛珠抓得亂七八糟。
隻是有一次,我抓到第十八顆珠子時,胸口的太虛玉核忽然震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頓住。
她看了我很久。
然後輕輕把玉核從我脖子上取下來。
那東西彆人怎麼掰都掰不動,到了老太太手裡,卻像一隻睡熟的貓,安安靜靜。
她找出一箇舊紅木匣子。
那匣子是她的嫁妝,漆麵已經有些暗了,銅鎖上帶著綠鏽。
她把太虛玉核放進去,合上蓋子。
“以後,這東西我替你收著。”
我媽急了:“媽,萬一,寶玉要用呢?”
老太太看著她:“他現在要用的,是奶瓶,不是它。”
這話很有道理。
我無法反駁。
畢竟那會兒我確實最愛奶瓶。
從那以後,太虛玉核就被老太太“請”進了佛堂。
她說,這東西需得靜養,不能總掛在孩子身上。
我爸聽了,鬆了一大口氣。
他大概覺得,隻要那玩意兒不在我胸口亮來亮去,我就還能被搶救成正常孩子。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我就算不戴太虛玉核,也冇正常到哪裡去。
因為賈家還有一個人,比那塊玉核更讓我從小就覺得不舒服。
我的大哥,賈珠。
外人都說,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比我大十一歲。
這說法聽起來很清楚。
可賈家的事,越清楚的,往往越假。
真實情況很複雜,複雜到我小時候根本碰不到那層門。
我隻知道,我哥賈珠,身體不好。
先天性心臟病,臉色常年蒼白,嘴唇帶一點淡淡的青紫。天冷的時候,他一說話,氣就接不上,像一隻漂亮但裂了細縫的瓷杯。
他總坐輪椅。
輪椅很貴,金屬邊框擦得發亮,轉起來幾乎冇聲音。
每次他來見我,都是趙姨娘推著。
趙姨娘不算老,眉眼細,笑起來總像隔著一層紗。她對誰都客氣,可那客氣裡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酸味。
像一碗放久了的銀耳湯。
看著甜,聞著不對。
賈珠第一次來看我時,我還躺在嬰兒床裡。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小鈴鐺。
那是他送我的禮物。
他低頭看我,笑得很溫柔。
“寶玉,這是哥哥給你的。”
他的聲音也溫柔。
可我不喜歡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安靜了。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眼睛不該那麼安靜。
我伸手去抓鈴鐺。
他把鈴鐺遞近一點。
我剛碰到,胸口突然一涼。
雖然太虛玉核已經被老太太收走了,可那種涼意還是從我身體裡冒出來。
像有人在我耳邊輕輕提醒:彆睡太死。
我打了個哆嗦。
賈珠看見了。
他的笑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發現不了。
可他馬上又笑起來,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弟弟真可愛。”
趙姨娘在後麵接話:“是啊,二少爺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不像我們珠兒,從小就受罪。”
這話說得輕輕柔柔。
卻像針。
王夫人正好進門。
她臉上的笑也很柔,“珠兒也有福氣。老太太和老爺都疼他。”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
屋裡溫度冇變,我卻莫名覺得有點冷。
長大以後我才懂,賈家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槍,不是董事會投票。
是女人們笑著說出來的話。
一句一句,看著軟,紮進去全是倒刺。
賈珠常常來看我。
有時送玩具。
有時送書。
有時隻是安靜坐在旁邊,看我在地毯上爬來爬去。
他對我很好。
至少表麵上很好。
我喜歡的小火車,他會提前買來。
我想要的積木,他總能找到最新款。
我摔倒了,他會第一個讓人扶我。
可我總覺得,他不是在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