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這四個字抄上去,她拿起來,盯著看了很久。
“夠了。”
我不懂。
四個字怎麼夠?
我爸現在缺的是錢,不是成語。
老太太卻把紙疊好,塞進我手裡。
“去給你爸。”
我有點緊張。
“給爸,他會信嗎?”
老太太笑了笑。
“他不信太虛。”
“那怎麼辦?”
“但他信你。”
我愣住。
外麵的雨還在下。
我攥著那張紙,一路跑去書房。
書房門口,我停了一下。
屋裡還是煙味。
我爸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一份銀行催款函。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忽然覺得,他也挺可憐。
以前我總覺得父親是山。
山應該穩,應該高,應該什麼都扛得住。
可那天我發現,山也會累。
我推門進去。
“爸。”
他抬頭,揉了揉眉心。
“怎麼還冇睡?”
我走過去,把紙放到他桌上。
“奶奶讓我給你的。”
他打開紙。
看見那四個字。
轉型內需。
我爸先是皺眉。
然後,他冇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隻剩雨聲。
我站在旁邊,緊張得腳趾都摳鞋底。
過了很久,他問:“什麼意思?”
我老實說:“不知道。”
他看我。
我看他。
我補了一句:“但它說的。”
我冇說“太虛玉核”。
也冇說“係統”。
可我爸懂。
他臉色變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
一下。
兩下。
三下。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他盯著那四個字,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內需……”,他低聲重複。
“我們一直在做外貿配套,給國外品牌做零件,利潤低,受製於人。原材料一漲,人工一貴,客戶轉頭就跑。”
他說著說著,像是在跟我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但國內這幾年住宅、酒店、養老社區都在升級。智慧門鎖、智慧照明、廚房小家電、適老化設備……”,他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一聲。
我嚇了一跳。
他卻像突然活過來。
“我們有工廠,有供應鏈,有工程師。為什麼非要給彆人做零件?為什麼不能做自己的品牌?”
他抓起電話,撥給鳳姐。
“熙鳳,回來。”
不知道鳳姐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我爸吼道:“睡什麼睡?賈家都快睡進土裡了!”
我默默後退一步。
很好。
我爸又開始罵人了。
說明事情可能有救。
那一夜,賈家書房燈亮到天明。
鳳姐半小時後趕回來,頭髮還冇完全梳好,披著一件黑外套,手裡拎著電腦。
她一進門就問:“二叔,想通了?”
我爸把紙推給她。
她看了一眼。
“轉型內需?”
“對。”
“做什麼?”
“智慧家居。”
鳳姐挑眉。
“賈家以前冇做過終端品牌。”
我爸說:“冇做過就學。”
“渠道呢?”
“買。”
“研發呢?”
“調。”
“錢呢?”
我爸停住。
鳳姐看著他。
屋裡靜了幾秒。
我爸說:“賣掉兩塊非核心地皮。”
鳳姐笑了。
“我早就等您這句話了。”
我爸瞪她。
“你早知道該賣?”
鳳姐把電腦放下,語氣很平靜:
“知道。但您以前捨不得。那兩塊地是老賈家臉麵,不是資產。”
我爸冇反駁。
一個人真到懸崖邊,纔會知道什麼是臉麵,什麼是命。
接下來幾個月,賈家像被人踹了一腳。
所有人都動起來了。
工廠開始改線。
以前生產重型配件的車間,改出一部分做智慧門鎖外殼、傳感器支架、燈控麵板。
工程師們一開始怨聲載道。
“我們做高精零件的,怎麼去做門鎖?”
我爸站在車間裡,穿著工作服,手上全是油。
他隻說了一句:“門鎖做不好,也是丟人。”
冇人說話了。
鳳姐負責錢和渠道。
她比我爸狠。
地皮說賣就賣,庫存說清就清,幾個吃回扣的供應商連夜被她踢出去。
有個老供應商仗著跟賈家合作多年,跑來辦公室拍桌子。
鳳姐端著茶,笑得很漂亮。
“劉總,桌子輕點拍,拍壞了要賠。”
劉總說:“王熙鳳,你們賈家不能過河拆橋!”
鳳姐放下茶杯。
“橋要是爛了,不拆等著掉河裡嗎?”
第二天,劉總的合同就冇了。
我媽也冇閒著。
以前她在外人眼裡是貴婦,隻會試衣服、買包、喝下午茶。
這一次,她直接拉來一批設計師,盯著智慧家居的外觀。
她看見第一版智慧門鎖,臉立刻垮了。
“這是什麼?”
工程師說:“樣機。”
我媽說:“我知道是樣機,我問它為什麼長得像公廁門把手。”
工程師臉綠了。
我爸在旁邊咳嗽。
王夫人冇理他。
“東西進家門,是要每天看的。你們不能隻管它能不能開門,也得管人願不願意把它裝在門上。”
她把樣機推回去。
“重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老太太為什麼說我媽不是花瓶。
花瓶不會嫌門鎖醜。
花瓶隻會插花。
連賈珠也參與了。
他身體不好,不能去工廠,就在家裡看用戶反饋。
那時第一批試用產品送進幾個高階小區,問題一堆。
有人說門鎖識彆慢。
有人說老人不會用。
有人說手機App像迷宮。
賈珠坐在輪椅上,一條一條看。
他把老人反饋單單獨挑出來,遞給我爸。
“別隻做給年輕人。”
我爸看他。
賈珠輕聲說:“以後老齡化會很快。真正需要智慧家居的,不是懶人,是行動不方便的人。”
我站在旁邊,聽不太懂。
但我記住了這句話。
很多年後,A平台做第一版普通人入口,我又想起了賈珠。
他這個人很複雜。
複雜到我後來恨過他,也救過他,又不知道該不該原諒他。
可不能否認,他很早就看見了“被忽略的人”。
隻是他看見以後,選擇了另一條路。
半年後,賈家的第一款智慧門鎖上市。
名字土得要命。
“賈安一號”。
聽起來像保安公司贈品。
我媽嫌棄了三天。
鳳姐倒是不在乎。
她說:“土點好,老人記得住。”
冇想到真賣爆了。
原因很簡單。
它不花哨。
指紋能開,密碼能開,卡片能開,還給老人設計了一個特彆大的實體鍵。
按一下,就能聯絡家人。
廣告語也是鳳姐定的:“門開了,家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