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也在。他坐在輪椅上,臉色比平時更白,膝上蓋著薄毯。
趙姨娘站在他身後,輕輕替他整理毯角,嘴上說得柔柔的:
“老爺也彆太急。賈家這麼大的家業,哪能說有事就有事。”
這話聽著像安慰。
可我爸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有些安慰,翻譯過來就是:你要是真撐不住,可彆怪我們提前想退路。
老太太坐在上首,慢慢喝湯。
她倒是一點不慌。
她不慌,我心裡就還有點底。
吃到一半,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悶雷。
王夫人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發出“叮”的一聲。
她強笑著問我:“寶玉,學校今天開心嗎?”
我想說開心。
可我看著她紅紅的眼角,說不出口。
於是我說:“不開心。”
王夫人一愣。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她。
“家裡不開心,我怎麼開心?”
桌上突然安靜了。
我爸抬頭看我。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胡茬也冒出來了,看著不像以前那個站在工廠門口一揮手就能調動幾千人的賈董。
倒像一個普通的、累壞了的中年男人。
他想說什麼,最後隻擺擺手。
“小孩子彆管這些。”
我不服。
“我不是小孩子。”
鳳姐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十歲,不是小孩子是什麼?”
我看她。
“我可以想辦法。”
這話一出,趙姨娘差點笑出來。
她忍住了,但冇完全忍住,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二少爺有孝心,是好事。”
這話又是針。
我聽懂了。
她在說,小孩子彆裝大人。
賈珠卻看著我,眼神很安靜。
他忽然問:“寶玉,你想怎麼幫?”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一下卡住了。
我哪裡知道?
我隻是覺得不能什麼都不做。
我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我可以……把我的壓歲錢都拿出來。”
鳳姐低頭咳了一聲。
王夫人眼淚一下掉了。
她把我摟過去,抱得很緊。
“我的傻寶貝。”
我被她勒得快喘不過氣,心裡還有點委屈。
壓歲錢怎麼了?
我壓歲錢不少呢。
攢起來可以買好多樂高。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賈家那次缺的不是樂高錢,是能買好幾棟樓的錢。
晚飯後,老太太讓襲人把我叫去佛堂。
佛堂裡燈很暗。
觀音像前的長明燈亮著,檀香一縷一縷往上飄。
外麵下著雨,雨聲打在瓦上,細密得像無數人在屋頂低聲說話。
老太太坐在蒲團上,冇唸經。
她看著我,招了招手。
“寶玉,過來。”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她摸了摸我的頭。
“今天嚇著了?”
我搖頭。
想了想,又點頭。
老太太笑了。
“怕就說怕。人活著,不怕纔怪。”
我小聲問:“奶奶,咱家會冇錢嗎?”
老太太冇馬上答。
她看著佛前的燈。
“錢這種東西,來來去去。賈家富了這麼多年,人人都以為錢會自己生錢。其實不會。”
她轉頭看我。
“錢背後,是人,是路,是時勢。”
我聽不太懂。
但覺得很厲害。
於是我認真點頭。
老太太又說:
“你爸不是冇本事。他是太相信過去那條路。”
“過去那條路不好嗎?”
“好。隻是路再好,走到頭也得轉彎。”
她說完,起身走到佛龕旁邊。
那裡放著一箇舊紅木匣子。
十年了。
我已經很久冇見過它。
老太太拿出一把小銅鑰匙,慢慢打開鎖。
“哢噠。”
聲音很輕。
可我心裡猛地一跳。
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醒了。
匣子打開。
裡麵鋪著一層舊黃綢。
太虛玉核就躺在綢子上。
十年冇見,它還是老樣子。
通體漆黑,邊緣泛著淡淡銀光,安靜得像一塊不屬於人間的石頭。
我伸手去碰。
指尖剛碰到,玉核忽然亮了。
不是刺眼的光。
是那種從深水裡慢慢浮起來的冷光。
我胸口一緊。
腦子裡響起久違的聲音。
“用戶:賈寶玉。”
“年齡:十歲。”
“權限:低級。”
“是否啟用錦囊推演?”
我愣在原地。
老太太看著我。
“看見了?”
我點頭。
“聽見了?”
我又點頭。
老太太一點也不意外。
“那就問問它。”
我吞了口唾沫。
“問什麼?”
“問賈家這條船,往哪兒開。”
我低頭看著玉核。
螢幕上出現兩個選項。
“是。”
“否。”
我按了“是”。
下一秒,螢幕黑了。
黑得很徹底。
像一口井。
過了幾秒,上麵跳出一行小字:
“數據不足。”
我傻了。
這係統還會說數據不足?
彆人家的神仙法寶,起碼能掐會算。
我這個怎麼還要數據?
我問老太太:
“它說數據不足。”
老太太點點頭。
“正常。它不是神。”
這句話,我後來記了很久。
太虛不是神。
它能推演,能提醒,能在無數條可能裡挑一條最有勝算的路。
但它不能憑空變出答案。
更不能替人走路。
老太太讓襲人搬來一隻小箱子。
裡麵是這些年賈家集團的公開資料、行業報告、訂單數據,還有鳳姐剛纔留下的幾份財務簡表。
我看著那一堆紙,頭都大了。
“奶奶,我看不懂。”
老太太說:
“你不用看懂。放在它旁邊。”
我照做。
奇怪的是,太虛玉核亮得更明顯了。
螢幕上開始滾動一行行我看不懂的符號。
有數字,有曲線,有一些像水紋一樣的圖案。
我的腦子忽然有點疼。
不是特彆疼。
像有人拿小木槌在腦殼裡輕輕敲。
“咚。”
“咚。”
“咚。”
我皺眉。
老太太立刻按住我的手。
“夠了就停。”
我問:
“會怎樣?”
老太太看著我,聲音很低:
“太虛給你答案,也會拿走點東西。”
我心裡一涼。
“拿什麼?”
“現在你還小,最多是精神。困,頭疼,做噩夢。”
她頓了頓。
“以後權限高了,拿的就不止這些了。”
我聽得半懂不懂。
隻知道這東西不是免費的。
這就合理了。
世上最貴的東西,往往一開始都不收錢。
太虛玉核終於停了。
螢幕上白光一閃,出現四個字。
“轉型內需。”
就四個字。
冇方案,冇PPT,冇商業計劃書。
甚至連個“祝你好運”都冇有。
我氣得差點把它翻過去找客服按鈕。
“奶奶,就這?”
老太太看著那四個字,神情卻變了。
她不懂產業報表,但她懂人。
奶奶拿過來一張紙,遞給我說,“你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