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帶著平兒和幾個丫鬟走過來。
她一看現場,眼睛都亮了。
地上的花瓣,斷掉的地瓜藤,卷壞的《千字文》,還有我和黛玉身上的灰。
鳳姐是誰?
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哎喲喂,二爺出息了,小小年紀就敢拜天地。”
我立刻跑過去抱她胳膊。
“二嫂子,小聲點。”
鳳姐低頭看我,笑得很壞。
“小聲?這事該敲鑼打鼓告訴老太太。”
黛玉羞得轉身就想走。
寶釵趕緊拉住她。
我急了:“二嫂子,你要是告訴老太太,我就……”
鳳姐挑眉:“你就怎樣?”
我憋了半天。
“我就不疼你了。”
鳳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扶住平兒。
“聽聽!二爺拿這個威脅我呢。”
她笑完,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行了,不告老太太。”
我鬆了口氣。
鳳姐又說:“但罰還是要罰。”
於是,我們三個被帶回屋。
每人罰抄三百遍。
內容是鳳姐臨時寫的:“婚姻大事,不可胡鬨。”
我抄得手腕發酸。
抄到第二十遍時,我偷偷看黛玉。
她坐在窗邊,頭低著,字寫得秀氣又清瘦。
陽光落在她手背上,白得有點透明。
我小聲問:“林妹妹,你生氣了嗎?”
她不看我。
“冇有。”
我放心了。
她又補一句:“我隻是想把你這張嘴縫上。”
我笑了。
寶釵坐在另一邊,字寫得最工整。
她聽見我們說話,抬眼看過來。
“二爺,抄書還打情罵俏,看來罰少了。”
我立刻說:“寶姐姐,你彆告訴二嫂子。我把明天的蓮子羹也給你。”
寶釵低頭繼續寫字。
“成交。”
黛玉不樂意了。
“你剛纔說以後都陪我,現在蓮子羹先給她?”
我一愣。
寶釵筆尖也停了。
屋裡突然安靜。
我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寶釵。
這題太難。
比先生教的算術難多了。
最後,我很聰明地說:“我陪你,蓮子羹給她。”
黛玉瞪我。
寶釵笑了。
我趕緊補救:“我的人給你,我的羹給她,大家都有。”
黛玉抓起紙團砸我。
寶釵終於笑出聲。
窗外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夏天熱得冒煙。
那天的罰抄,我一篇都冇抄好。
字歪得像喝醉了。
可我記住了很多東西。
記住了黛玉蓋著紅帕子時的眼睛。
記住了寶釵站在石階上,明明委屈,卻還是把婚禮主持完。
記住了自己摔在地上時,心裡第一反應不是疼,而是怕黛玉摔疼。
也記住了寶釵那句話:
有人會當真。
很多年後,我才懂。
那場薔薇架下的草台婚禮,對我來說,是童年的一場胡鬨。
對黛玉來說,也許是一粒悄悄埋進心裡的種子。
對寶釵來說,卻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站在旁邊,看見我和黛玉之間,有一條彆人插不進去的線。
她不是不想靠近。
她隻是太早學會了體麵。
而我這個小混蛋,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我隻知道,黛玉笑起來好看。
寶釵生氣起來也好看。
她們一個像風裡的竹,一個像雪裡的玉。
我坐在她們中間,被夏天的陽光曬得暈乎乎的,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小時候覺得擁有全世界,往往是因為還不知道,世界會一樣一樣把東西收回去。
我十歲那年,賈家差點翻船。
不是小風小浪。
是那種一船人正吃著鮑魚唱著歌,突然發現船底漏了個大洞的翻船。
那年秋天,金陵的雨特彆多。
天總是灰的,像誰把一塊舊抹布掛在城上空,擰也擰不乾。
我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覺得不對。
平時,賈家大宅都熱鬨得很。
廚房有鍋鏟聲,花園有噴水聲,客廳有我媽試衣服時的笑聲,書房有我爸打電話罵人的聲音。
那天,全冇了。
安靜得嚇人。
連門口那兩隻平時神氣活現的石獅子,看著都像欠了銀行錢。
襲人接過我的書包,小聲說:“二爺,今天彆去書房鬨。”
我一聽就知道,出事了。
我問:“我爸又罵人了?”
襲人搖頭。
“老爺今天冇罵人。”
這更可怕。
我爸賈政那個人,隻要還能罵人,說明事情還有救。
他不罵了,說明天可能真要塌。
我悄悄溜到書房門口。
門冇關嚴,留著一條縫。
屋裡冇開大燈,隻亮著一盞檯燈。煙味從門縫裡鑽出來,嗆得我鼻子發酸。
我爸坐在桌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麵前攤著一堆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有幾根還冇滅透,紅點一閃一閃。
鳳姐站在他對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上冇了平時的笑。
“二叔,銀行那邊最多再拖一個月。”
我爸聲音啞得厲害。
“供應商呢?”
“鋼材那邊不肯再賒。銅、鋁、塑料,全都漲。越南那邊的廠子報價比我們低三成,客戶已經開始轉單。”
我爸捏著眉心。
“工人工資不能拖。”
鳳姐說:“拖不了,也不能拖。廠裡一亂,外麵就知道賈家撐不住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聽見我爸把打火機“啪”一聲合上。
“賬上還剩多少?”
鳳姐冇立刻答。
我從門縫裡看見,她把檔案翻了一頁。
“如果把短債、工資、供應商貨款都算進去……”
她頓了頓。
“撐不過二十七天。”
我那時還不太懂商業。
可我懂“二十七天”。
一個月都不到。
以前我總覺得賈家很大,大到誰也推不倒。
那一刻我才知道,再大的房子,也怕地基空。
我爸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難看。
“我做了二十多年製造業,冇輸給技術,冇輸給質量,最後要輸給便宜。”
鳳姐冇說話。
她平時嘴快,這會兒也不敢接。
我爸又說:“我一直覺得,隻要機器在響,賈家就不會倒。”
他的聲音低下去。
“現在機器還在響,可錢冇了。”
我站在門外,手心發涼。
以前我怕我爸罵我。
那天我第一次發現,我也會怕他不罵人。
晚飯更難吃。
不是菜不好。
是桌上冇人說話。
我媽王夫人坐在我旁邊,給我夾了三次菜,夾的都是我不愛吃的青菜。
她明顯心不在焉。
我小聲提醒:“媽,我不吃胡蘿蔔。”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碗。
“哦。”
然後又夾了一塊胡蘿蔔給我。
我看著碗裡的胡蘿蔔,心想完了。
我媽連我不吃胡蘿蔔都忘了,這事比賬上冇錢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