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四四章帝臣（上）

開皇八年，九月，

大興宮，大德殿內，香菸嫋嫋，楊堅端坐於紫檀龍床之上，身著素袍，腰束玉帶，麵容清臒，雙目微垂。

殿中陳設極簡，隻有幾案上鋪著素色錦緞，案上置著青銅博山爐，爐中檀香徐徐升騰，將整座偏殿襯得愈發清幽。

側首錦墩之上，坐著一位老僧，身披緇衣袈裟，眉目安然，神態祥和，雙手合十，為楊堅闡釋《大般涅槃經》。

《大般涅槃經》，亦稱《涅槃經》，是大乘佛法經典，相傳是佛陀入涅槃前，最後開示的教法。

天子楊堅聽著老僧講經，待老僧講至佛性常住，眾生皆有如來智慧之時，手指竟輕抵膝頭，怔怔入神，如醉如癡。

許久之後，楊堅回過神，撫掌輕歎，道：“法師講經，妙義環生，字字珠璣，直透心源，實是在精妙絕倫，不愧是朕的平等沙門，”

“陛下過譽了，”

被楊堅稱為平等沙門者，正是三朝帝師，與淨影慧遠、天台智顗、嘉祥吉藏並稱中土四大聖僧之一的帝師曇延。

帝師曇延輕聲道：“陛下本具宿慧，心與法合，非是老僧善說，乃是陛下自有佛性光明，”

“今陛下以仁德護持三寶，以慈悲撫育萬民，正是現世的轉輪聖王，亦為天下蒼生之幸，”

楊堅自幼長於佛寺，由尼師撫育，耳濡目染下，都是梵音佛理，經文要義早就刻入骨髓，絕非尋常帝王淺嘗輒止，是真的有相當的佛法修養。

也是因為如此，楊堅當權之後，廢禁了北周武帝的滅佛策，尊敬三寶，廣建寺院，大興佛法，如此舉措，儼然成為許多中土僧人眼中的轉輪聖王。

所謂轉輪聖王，既是轉動輪寶之王，是佛家教義中的世間至高，在佛家的理念中，轉輪聖王是擁有七寶，以正法治天下的理想帝王形象。

楊堅放聲而笑，道：“法師啊，朕何德何能，敢當此盛讚，”

“陛下如何當不得？”

曇延微微搖頭，緩聲道：“陛下自開國以來，勵精圖治，功業昭昭，如今南北一統在即，江南陳朝偏安一隅，苛政虐民，”

“百姓久受其苦，盼一統之心如久旱望甘霖，陛下揮師南下，定四海，安黎庶，混一天下，救萬民於水火，此等功德，如何不能為轉輪聖王？”

“法師所言，正合朕心，”

楊堅抬眼望向殿外，道：“南朝陳叔寶，荒淫失德，耽於逸樂，信用小人，朕從未將其當作對手，”

“三軍南下之日，便是陳室覆滅之時，南北分裂近三百年，終要在朕手中合一，”

說到這裡，楊堅蹙了蹙眉，道：“隻是，破陳易，收心難，”

“江左偏安百年，士民習性，風俗禮教，皆與北方迥異，更兼世家盤踞，私兵部曲根深蒂固，”

“豪強桀驁，不服王化，若一味以兵威壓服，恐生禍亂，”

“滅陳之後，江南之地當如何治理，方能使士民心服，使南北渾然一體？朕近日為此輾轉難眠，法師佛法精深，通達世理，可有教朕？”

曇延思量了一下，輕聲道：“江左百年偏安，士民畏威而不懷德，世家恃勢而不奉法，若隻以刑殺鎮之，必然是怨聲載道，禍亂潛伏。”

“陛下可先寬其刑法，緩其賦稅，陳叔寶苛捐繁重，陛下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百姓自會感念陛下恩德，民心安定，則江南就能穩下，”

“至於世家豪強，不可儘誅，亦不可放縱，可擇其名望者入朝為官，虛其權而尊其位，使其離鄉土，散其私兵，”

“再以北方良吏分鎮州郡，整頓戶籍，削其私屬，明其法度，恩威並施，豪強自然順服，”

帝師曇延話音落下，楊堅若有所思，道：“法師一言，卻是點醒了朕，”

“陛下，佛法講慈悲，王道講仁恕，天下蒼生，皆為陛下子民，輕徭役、薄賦稅、寬刑獄、惜民力，便是以帝王之身行慈悲之事，”

見楊堅似有所悟，帝師曇延溫聲道：“修心亦修佛，陛下心存善念，躬行節儉，大隋江山必能長治久安，”

楊堅正色，道：“朕必不忘法師教誨，”

“善哉，善哉，”

帝師曇延麵露欣然之色，雙手合十，輕聲讚歎，道：“陛下心有眾生，慈悲治世，正是當世大行國王，功德無量，”

大行國王者，那連提黎耶舍譯《德護長者經》曰，於閻浮提大隋國內，作大國王，名曰‘大行’。

這一‘大行’，對應的是佛教中普賢菩薩的‘大行’，喻其以帝王之身廣行佛法，利益眾生。

此經譯出後，被大隋朝庭認定是楊堅‘應讖為王、護持佛法’的依據，自此以後‘大行王’也就成了其佛家尊號的源頭。

開皇五年，楊堅更是受菩薩戒，自稱是‘佛以正法付囑國王，朕是人尊，受佛付囑’，故為大行菩薩國王。

楊堅受菩薩戒後，皇後獨孤伽羅也隨之受戒，被稱為妙善菩薩。

都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北隋佛法能在短短數年間重興至此，根子全在楊堅夫婦身上。

當初北周武帝滅佛毀寺，僧眾流離，經籍散亡，佛門一派凋零蕭瑟。

而到楊堅時，不隻下旨弛禁，還複立伽藍，廣度僧尼，凡是營建寺宇，鑄像寫經，都加以褒賞。

宮中朝夕梵音不絕，公卿大臣亦多效仿，或受戒奉佛，或舍宅為寺，以求上意。

民間見天子皇後如此篤信，更是爭相皈依，使得佛寺香火日盛。以至於不過數載，各大佛寺便恢複了舊觀，甚至更勝前朝。

就在楊堅與帝師曇延論法之時，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守在殿外的中常侍陳德信躬身急入，麵帶振奮，高聲奏報，道：“陛下，西北三千裡加急，涼州大捷，捷報已至宮門！”

“西北報捷，”

曇延法師見狀，雙手合十，默默靜坐一旁，雙目微闔，不發一言，

楊堅端坐不動，抬手輕輕一揮，陳德信當即心領神會，躬身後退半步，轉身出殿。

片刻後，殿外腳步聲急促而至，驛卒入殿後單膝跪地，雙手將這封加急文書高舉過頂。

“涼州急報，賀婁總管、呂使君聯名捷奏，三千裡加急，送至禦前！”

楊堅想了想，道：“三千裡加急報捷，呈上來吧，”

陳德信得令後，不敢怠慢，先是接過文書，驗看封緘火漆無誤，這才雙手捧著，低首緩步送至龍案之前，小心拆封，鋪在楊堅眼前。

楊堅目光緩緩落在捷報之上，掃過其上一行行字。

賀婁子乾老成持重，坐鎮後方，呂尚親率五百輕騎，奔襲數千上萬裡，破雜胡十餘部，斬首萬級，河西肅清，胡虜不敢南顧。

“此子，難道真是朕的衛霍？”

一字一句，楊堅看得很仔細，嘴角不覺向上揚起，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賀婁子乾雖然久鎮西北，忠勇可嘉，此番統籌有方，功不可冇。

而真正讓他上心的，還是呂尚。

畢竟，呂尚不隻出身於母族呂氏，未來還會是他的帝婿，可堪大用，值得信任。

“這個呂尚，倒是給了朕一個大大的驚喜，”

楊堅抬手撫須，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計。

西北乃大隋門戶，吐穀渾，突厥環伺，非心腹重臣，能戰之將不可鎮守。

賀婁子乾年事漸高，久在邊陲，也該召回京師，加官進爵，讓其安享榮養了。

原本楊堅還想再磨礪呂尚幾年，如今看來，是時候讓呂尚接手涼州總管之位，獨當一麵。

想到此處，楊堅抬眼看向階下驛卒，道：“賀婁子乾、呂尚不負朕望，肅清河西，安定邊陲，功在社稷，”

他頓了頓，道：“傳朕旨意，賞賀婁子乾錦緞千匹，黃金百鎰，晉位柱國，擇日調回大興，入朝輔政。”

“呂尚勇略過人，以輕騎破胡，揚我天威，擢升涼州總管，使持節，總管涼州諸軍事，兼領河西討捕大使，假節鉞，鎮守西陲，”

“喏，”

陳德信躬身領命，就要退下擬詔。

楊堅又看向一旁靜坐的曇延法師，神色稍緩，道：“法師方纔所言治江南之策，與朕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如今西北既定，無後顧之憂，南征之事，便可再進一步，”

“李公輔，”

“臣在，”

在殿外候著的中書舍人李公輔，連忙躬身入殿。

楊堅冷聲道：“傳朕諭令，即刻召集文武重臣，於大興殿議事，”

“三省長官，諸衛大將軍、兵部尚書、行軍元帥，凡參與南征籌劃者，悉數入殿，不得有誤，”

“喏，”

李公輔不敢耽擱，快步出殿，命人持天子符節，分頭傳召朝臣。

不過半炷香功夫，殿外已是靴履交錯，笏板鏗鏘，文武百官陸續趨入大興殿，按班肅立。

眾人見天子神色沉毅，都知道必然是有軍國大事決議，不少人心中暗忖，多半是為了江南陳朝。

楊堅禦座高居，目光掃過階下文武，道：“今日召諸卿前來，不為彆事，隻為南征之事，”

這話一出，殿中氣息一凝。

楊堅抬手示意陳德信展開輿圖，一幅橫跨南北的天下疆域圖，徐徐鋪展於龍案之前。

天子手指長江天險，聲威漸揚，道：“自晉室南渡，南北已分近三百年，兵戈不休，生民塗炭，”

“陳叔寶據江東一隅，耽於酒色，信用奸佞，苛剝百姓，天怒人怨。此乃天亡陳之時，非朕好兵，實為救民，”

百官躬身齊聲道：“陛下聖明，”

楊堅淡淡道：“往年朕遲遲未大舉興師，一因關中初定，二因邊陲未寧，恐腹背受敵，”

“如今不隻突厥稱臣，西北又有大捷，賀婁子乾、呂尚肅清河西，胡虜不敢南向，邊陲穩固，國無外患，兵甲已足，糧秣齊備，正是伐陳良機，”

楊堅頓了頓，道：“朕意已決，數十萬大軍正式兵發偽陳，”

左仆射高熲出列奏，道：“陛下雄圖大略，臣等自當領命，唯長江遼闊，陳軍憑險固守，舟師精銳，我軍需水陸並進，多路齊發，方能一舉破敵，”

“正合朕意，”

楊堅頷首，道：“朕已命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併爲行軍元帥，如今分道進兵，”

“東起滄海，西至巴蜀，連兵並進，直搗建康，”

楊堅目光銳利，環視眾人，緩緩道：“朕隻給諸位三個月時間，朕要三個月，掃平偽陳，”

“自出師之日算起，三個月內，我數十萬大軍必須橫渡長江，攻破建康，擒獲陳叔寶，儘取江南之地，逾期不克，唯主帥是問，”

“臣等遵旨！”

眾臣齊聲拜伏，聲震殿宇。

楊堅站起身，龍袍拂動，道：“偽陳氣數已儘，天命在隋，”

“此戰，不止是攻城略地，更是要結束亂世，再造一統，”

“還望諸卿同心協力，共成此不世之功，他日平定江南，朕必論功行賞，裂土封爵，與諸卿共享天下，”

百官拜伏領旨，山呼聖明。楊堅揮袖示意起身，眾人依班次緩緩退去，殿內靴履聲響漸稀，隻餘禦爐香菸依舊嫋嫋。

待眾臣大半散去，宮人奉了天子口諭，快步追上正要出殿的左仆射高熲，低聲道：“高仆射留步，陛下召您獨入偏殿議事。”

“嗯，”

高熲微一頷首，整了整朝服，轉身重回宮中。

行至殿中，見楊堅仍立在輿圖之前，指尖輕敲長江沿線，麵色沉肅，高熲躬身行禮，靜候聖諭。

楊堅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晉王廣、秦王俊，雖授元帥之任，總領方麵之兵，終究年少氣盛，臨陣經驗尚淺，臨機決斷未必周全，”

“此番南征事關天下一統，容不得半分差池，你在前方總攬全域性，凡軍中機要，皇子舉措，都要替朕多加看顧，時時提點約束，”

“切莫讓他們恃恩輕敵，輕舉妄動，以致壞了國家大計，”

“幾個皇兒心性未定，行事易躁，朕身在京師，實在放心不下，就將此托付於你，務必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