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四三章大勢（下）

“達摩笈多，”

另一麵，呂尚率眾行出數裡後，猛的勒住馬韁，胯下神駿長嘶一聲，前蹄在草地上刨出淺淺土痕。

“這老和尚，滿口慈悲，有點意思，”

呂尚嘴角輕揚，低聲自語，佛家所謂慈悲，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如此方為真慈悲。

他也相信老和尚是真慈悲，若無此慈悲心，也難修證羅漢之果，其身處血海，不驚不怖，無關修行，本身就是大定力。

想到這裡，呂尚甩了甩手中韁繩，抬手一揮，道：“傳我將令，捨棄多餘牛羊輜重，輕騎全速北進，”

“昔日漢將竇憲，北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記功，威震漠北，”

說話間，呂尚目光望向更北的天際，道：“今日我率五百驍騎，橫掃諸胡，震懾塞外，豈可無碑無記！”

“諸位，可願隨我再進千裡，采石立碑，勒功於石，讓後世皆知，我等在此揚威定邊，功傳千秋，名留青史否？”

“我等願隨使君死戰，”

眾將士聞言，皆振臂高呼。

“走，”

在眾軍舍了牛羊輜重之後，呂尚暢然大笑，縱馬前驅，甲衣鏗鏘，五百輕騎如一道颶風，直撲草原深處。

勒石記功，是呂尚突發奇想，自前漢冠軍後霍去病封狼居胥，後漢竇憲勒石燕然後，曆代以來，建功於外者，多會采石述功，以傳後世。

一如馬援征交趾，班超定西域，曹操伐烏桓，諸葛亮南征孟獲，都曾有勒石記功之舉，見賢思齊，呂尚也有心效仿這些前人，名留塞外。

捨棄了累贅以後，五百輕騎徹底卸下束縛，草原愈發廣袤，人煙漸漸稀少，唯有風吹草浪的聲音，偶爾夾雜著遠處野獸嘶吼。

呂尚策馬奔行，晝夜奔行，輕騎跨過茫茫戈壁，終於抵達一處險峻山丘。此山背靠祁連，俯瞰萬裡草原，地勢雄奇，正是絕佳的立碑記功之處。

“這山，”

呂尚勒馬登頂，立於山巔之上，放眼望去，塞外風光儘收眼底，天高地闊，雲捲雲舒，腳下草原連綿無際，儘顯其雄渾。

淩嶽策馬來到近前，望著眼前壯闊的一幕，高聲道：“使君，此山山勢雄奇，扼守草原要道，在此勒石記功，正可向天下人，彰顯使君赫赫武功，”

呂尚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眾人，道：“即如此，那就在此采石，立碑記功，”

“把我大隋將士橫掃諸胡，震懾塞外的功績，儘數刻於石上，讓這塞外山川，記下我等今日之功，”

眾將士轟然應諾，即刻分頭采石。

山巔巨石嶙峋，在一番揀選後，終於尋到一方巨石，其石高逾丈許，寬可數步，完全可在石身留字。

呂尚翻身下馬，負手立於山邊，長風獵獵，遙望四野，戈壁接天，草浪無垠。

眼見呂尚下馬，一眾牙將也紛紛下馬，淩嶽手捧橫刀近前，躬身道：“請使君親題碑文，以垂後世，”

“嗯，”

呂尚接過橫刀，握刀在手，指節微緊，走到巨石前，刀鋒落下。

“大隋開皇八年，涼州刺史呂尚，率騎五百，北出塞垣，斬敵萬級，以石為證，築京觀於此，”

刀光起落，字字帶著殺機，刻入石中，入石三分，以呂尚的武學造詣，以武入仙，武學也早已成了神通，其字自有神異。

但見石屑簌簌而落，字間隱有金戈之聲，似藏千軍萬馬，觀之令人心折，望之令人膽寒。

刻完字後，呂尚擲刀於地，伸手輕撫石麵，看著自己刻的字，朗聲道：“皇天後土為證，呂尚立碑於此，但有不諧者，必擊之！”

“萬勝，萬勝，萬勝！”

周遭牙兵見狀，高聲而呼，聲震四野，驚得遠處草甸上的飛鳥成群驚起，直入雲霄。

“來啊，”

呂尚當即下令，道：“將此番所斬頑虜首級，儘數移到此處，築成京觀，以此威懾諸胡，”

“喏，”

一眾牙兵得令，將馬鞍旁的首級取下，層層壘砌。

首級堆積如丘，森然可怖，血腥之氣隨風瀰漫，即便遠在數裡之外，也能嗅到這股血腥味。

不多時，京觀築成，立在石碑旁，呂尚翻身上馬，道：“回姑臧，”

五百輕騎應聲而動，雖然眾人經連番血戰，晝夜奔襲，但也無一人露出疲態。

這些牙兵終究是呂尚耗費大心血養成，體魄遠超尋常士卒。兵員素質已經很接近於山海大荒，那些生有神血的列國甲士。

在呂尚的帶領下，牙兵們輕甲快馬，馬不停蹄，人不卸甲，白日疾馳，夜行不輟，餓了就嚼一口乾糧，渴了就喝口冷水。

五百騎如一道鐵流，在茫茫塞外劃出直線，蹄聲連綿不絕，塵土一路飛揚。不過數日，就越過邊境烽燧，遠遠可以望見姑臧的城郭輪廓。

“回來了，”

遙遙望著姑臧，呂尚身旁的牙將霍驍大笑道。

“終於回來了，”

看著已然在望的姑臧城，呂尚嘴角不覺上揚，眾人雖是一身風塵，但甲仗依舊鮮明，氣勢凜然，儘顯百戰精銳之姿。

與此同時，姑臧城頭上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城樓之上，旌旗獵獵作響。

涼州總管賀婁子乾一身黑甲，腰懸金刀，目光如炬，死死鎖住前方由遠及近的騎影。

“總管，是呂使君的旗號！”

過了一會兒，身旁的親衛麵上滿是振奮，高聲呼喝。

賀婁子乾眸中精光一閃，沉聲道：“大開城門，備上酒肉，本總管要親迎呂使君，”

話音落下，姑臧城門緩緩向兩側洞開，賀婁子乾若有所思的看著城下。

呂尚北出塞外已近月餘，如今回來，隻看其軍容，就知此行必是大勝。

“這小子，距離接替我成為涼州總管，也已不遠了，”

如此想著，賀婁子乾仍親至城門，隻見呂尚一馬當先而來，身後五百輕騎雖經連日奔襲，但氣勢依舊剽悍。

“總管，”

呂尚策馬直至城門之下，見賀婁子乾後，立即翻身下馬，就要上前見禮。

賀婁子乾見呂尚近前，當即上前，伸手扶住呂尚，朗聲笑道：“飛熊不必多禮，不過月餘，你竟能橫掃塞外，大勝而歸，真乃我西北擎天柱石！”

呂尚起身之後，麵上雖有風塵之色，雙目卻愈發明亮有神，拱手道：“總管謬讚，此番出塞，不過是清剿邊地雜胡，震懾宵小，不敢稱功，”

“若非總管坐鎮姑臧，安定人心，我五百輕騎也難在塞外橫行無忌，”

賀婁子乾聞言，心中更是讚許，呂尚年紀輕輕，身居高位，卻不驕不躁，言辭謙遜，這般心性，已遠勝尋常高門子弟。

他上下打量呂尚一番，見其雖鞍馬勞頓，周身氣勢卻沉凝莫測，身後五百騎兵更是甲冑齊全，雖瘦卻悍，雙目銳利，一看就是曆經血戰的精銳。

“你我同鎮涼州，何須如此客套，”

賀婁子乾拍了拍呂尚臂膀，歎道：“你率五百騎出塞，孤懸境外一月有餘，總管府不少人都說你是輕兵冒進，”

“但老夫知道，那些不過是庸人之言，不值一曬，”

呂尚心中瞭然，輕聲道：“讓總管費心了，”

“老夫知你向來是謀定而後動，所以從未擔心過你會敗，隻是這一月來，塞外風沙大，又怕你輕騎深入，被諸胡合圍，日夜都在盼著你平安歸來，”

呂尚正色，道：“勞總管掛心，此番出塞，所幸麾下兒郎用命，諸胡部落也是鬆散無備，並未遇上什麼硬仗，不過小施懲戒，揚我大隋軍威罷了，”

“小施懲戒？”

賀婁子乾朗聲一笑，道：“老夫在城樓上，遠遠便瞧見你軍中人馬身上的血氣，這可不像小打小鬨，”

“說吧，此番出塞，到底斬獲多少，震懾了幾部胡族？”

呂尚也不隱瞞，道：“此番尚率五百輕騎出塞，先掃柔然、羌胡等雜胡，斬首萬級，”

“後在塞外雄山勒石記功，築京觀以立威，我想西北邊陲經此一遭，至少一倆年內不用擔心胡患之憂，如此也能讓朝廷安心南征，”

“斬首過萬，勒石記功，”

雖然呂尚說的已很保守了，賀婁子乾聽後，仍是忍不住連聲讚歎，道：“好！好一個勒石記功！”

“你僅用了五百輕騎，就做到了數萬大軍都未必能成的事，飛熊啊，你這份功勞，足以震動朝野，”

賀婁子乾身旁的親衛，以及總管府隨行將官也都麵露驚色，誰也冇想到，呂尚隻帶五百人，就在塞外立此赫赫戰功，

呂尚輕聲道：“邊境安定，本就是我等分內之責，尚不敢貪功，”

賀婁子乾擺了擺手，麵色驟然變得鄭重，斂去笑意，看向呂尚，道：“飛熊，你可知如今中樞形勢？”

“陛下親籌八年，五十一萬大軍已整裝待發，八路兵馬即將南下伐陳，朝野上下雖有必勝之心，但是大軍出征，也需士氣提振，”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的望著呂尚道：“你此番塞外大捷，來得正是時候，”

“如今還未全麵開戰，若能將你勒石記功，安定西北的捷報，快馬傳往大興城，奏報陛下與中樞，必能提振我南征大軍的士氣，”

“飛熊，你這大捷，來的好啊！”

“如此，確實來的好，”

呂尚心中一動，思忖片刻，便明瞭其中深意。

開皇八年南征在即，朝廷上下一心要混一南北，此時西北傳來如此大捷，無疑是給大隋君臣，乃至大隋的南征大軍注入一劑強心劑。

既能彰顯楊堅治下的國威軍威，也能徹底打消朝中部分人，對邊境不穩的顧慮，可謂是一舉多得。

想到這裡，呂尚當即拱手，應道：“總管所言極是，南征大計關乎天下一統，西北捷報理應即刻傳報中樞，末將聽憑總管安排，”

賀婁子乾見呂尚通透，心中也是高興，笑道：“你我同鎮涼州，這份捷報，便由你我聯名上奏，”

“老夫這就命人草擬奏疏，將你出塞之後，震懾諸胡，勒石記功的始末，呈報陛下，再派三千裡加急快馬，星夜趕往大興城，”

“務必讓陛下在三日之內，收到這份大禮，”

說罷，他轉頭對著身旁親衛厲聲吩咐，道：“速去準備筆墨紙硯，令人草擬奏疏，再挑選最精乾的驛卒送呈大興，不得有誤！”

“喏，”

親衛高聲領命，當即快步離去。

賀婁子乾又看向呂尚，道：“走，隨老夫入城，府中早已備下酒宴，你與麾下將士們一路奔波，先好好休整一番，”

“這些兒郎都是我大隋健兒，此番立下大功，老夫定會向陛下為他們請賞，絕不虧待每一個有功之人。”

呂尚對賀婁子乾拱手，道：“那便有勞總管了，”

賀婁子乾哈哈一笑，親自牽著呂尚的手，一同邁步向城內走去。

二人並肩入城，五百輕騎緊隨其後，街道兩側早有軍士清道，沿街百姓見軍容整肅，殺氣凜然，都是駐足觀望，低聲稱歎。

不多時，奏疏就草擬完成，屬官捧著墨跡未乾的文書，快步候在總管府門前。

賀婁子乾攜呂尚剛至府前，就見屬官躬身將奏疏呈上，稟道：“總管，呂使君，捷報疏文已成，請二位過目，”

“嗯，”

賀婁子乾抬手接過奏疏，看完之後，又遞給呂尚閱覽。

疏中詳述了呂尚率五百輕騎北出塞垣，橫掃雜胡、斬首萬級、勒石立碑、築京觀懾敵諸事，言辭懇切，戰功分明，二人相視點頭，都冇有異議。

“來啊，上呈大興，三千裡加急，”

賀婁子乾當即取過印信，鈐蓋朱印，呂尚亦署名押字，疏文封緘妥當後，即刻交由早已待命的精銳驛卒。

那驛卒身負急件，翻身上馬，三千裡加急快馬揚蹄而出，一路煙塵滾滾，直奔大興城而去。

“你看，”

賀婁子乾望著驛卒遠去的背影，撫須笑道：“不出三日，陛下必能覽此捷報，西北安定，南征也能冇有後顧之憂！”

“如此也好，”

呂尚亦是點頭，心中瞭然，此功一上，大隋軍心士氣，必將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