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四五章帝臣（下）

高熲聞言，神色一正，道：“陛下所托，臣萬死不敢辭，”

“晉王、秦王二位殿下總元帥之任，臣自當居中節度，不會貽誤國家大計，”

高熲言辭懇切，態度恭謹，全無半分驕矜，楊堅看在眼裡，心裡也甚是滿意。

“有卿這話，朕便放心了，”

說罷，楊堅緩步走回龍床坐下，語氣平淡，道：“南征成敗，係我大隋社稷之重，朕雖是讓皇兒掛帥，實是以卿為腹心，總領各軍數十萬兵馬，”

“朕欲授卿便宜行事之權，如此一來，卿在前方領兵之時，便可放手施為，不必事事拘於小節，”

“陛下，”

高熲聞言，心頭一震，當即俯身叩首，誠惶誠恐，道：“陛下重托，已委臣以三軍節度，如今又授便宜之權，”

“臣德薄才淺，恐負聖望，實在不敢當此重任，”

他伏身不起，道：“二位殿下乃天家貴胄，總領元帥兵符，臣隻敢儘心輔佐，居中調度，實不敢專擅，”

作為天子寵臣，四貴之一，高熲侍奉楊堅多年，深知這位天子雄猜多疑，外示寬和，內藏峻厲。

皇子掛帥，本就有宗室掌兵權，鎮撫三軍之意，高熲身為宰輔居中節度，已是權重之極，豈敢再受便宜之權。

今日越是信重，他日功成之後，便越易遭猜忌清算，如鄖國公王誼等開國功勳，就因權柄過重而族滅，他又豈敢不避。

楊堅見高熲辭讓，龍顏頓時和緩，道：“卿起身吧，”

“朕知你謹慎，也知你忠心，既如此，那便宜之權便暫且不提，凡事以節度約束三軍，輔佐皇子為要，朕信得過你，”

見楊堅神色微緩，高熲這才恭身謝恩，立在一旁。

楊堅目光落在高熲身上，話鋒忽的一轉，道：“朕記得你有三個兒子，都已長成，如今境況如何？”

高熲一怔，隨即躬身，回道：“回陛下，臣長子高盛道，現任黃州刺史，牧守一郡，勤勉安分，”

“次子高弘德，在晉王府任記室，侍奉晉王左右，三子高表仁，年紀尚輕，在京閒居，臣嚴加管束，教他收心，”

聽著高熲三子的境況，楊堅撫須笑道：“弘德在晉王府做記室，也是曆練，你家風清正，三子都守規矩，知進退，冇養成紈絝之氣，這很難得，”

說到這裡，楊堅語氣微沉，道：“三個兒子的婚配，可都定下了？”

高熲心中微凜，道：“臣長子盛道，早已娶妻，乃清河崔氏女，性情溫良，持家有道，”

“次子弘德，亦早已迎取隴西李氏女，門庭相稱，安分守禮，”

楊堅點了點頭，道：“那三子表仁呢？表仁年紀雖輕，亦當議親，可有中意人家？”

高熲輕聲道：“三子表仁，年歲尚輕，學業未就，心性亦未沉穩，臣尚未為其議定親事，至今仍未婚配，”

楊堅聞言，目光微動，撫須沉吟片刻，緩緩道：“表仁既未婚配，也是一樁大事，卿乃國之柱石，家門顯赫，其子婚配，自當慎重，不可草率，”

高熲出身渤海高氏，乃是北方一等一的名門望族，家世淵源深遠，自漢魏以來便世代為官，門第清貴，就連一代梟雄高歡都要攀附，自稱渤海高。

其族與崔、盧、李、鄭等山東世家互通姻親，聲望極重，他本人更是大隋左仆射，位居宰輔，是楊堅心腹重臣，四貴之一。

家中長子、次子婚配，一為清河崔氏，一為隴西李氏，都是頂尖門第，足見家世之隆。

如此門庭，三子高表仁的婚事，自然不是尋常勳貴世家可比，必得門當戶對，方可相配。

高熲緩聲道：“表仁年齒尚幼，才學微淺，德行未立，臣如今也不敢其輕議婚事，”

“唯願他先修立身之本，習濟世之業，待到性情篤定，功業稍有所成之後，再擇良配不遲，”

“曾子曰，齊家，治國，平天下，”

楊堅想了想，道：“男子成家，方知責任，家室既正，心誌才定，你這三子年紀漸長，正該有個賢內助相扶，收束收束他的心性，”

說話間，楊堅語氣忽然放緩，道：“朕這裡倒有一門親事，想與卿議一議，”

高熲愣了一下，連忙道：“陛下竟為臣家事費心，臣實乃惶恐之至，臣父子何德何能，敢勞陛下聖心牽掛，臣萬不敢當，”

楊堅淡淡道：“卿乃國之重臣，朕與卿本是君臣同心，為表仁議親，本就是朕該做的，”

高熲低聲道：“陛下心繫社稷，日理萬機，臣之家事本不足掛齒，竟勞陛下親自惦念，臣惶恐無地，”

“隻是，不知陛下所說的親事，卻是哪家貴女？”

楊堅若有深意的看著高熲，道：“東宮有女，聰慧端良，朕有意將太子長女大寧，許給表仁，卿意下如何？”

聽到這裡，高熲心中猛地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

太子長女，乃是東宮嫡脈，金枝玉葉，尊貴無比。

天子將太子長女許配高表仁，明著是天恩浩蕩，實則卻是為了平衡太子與晉王的勢力。

高熲侍奉楊堅多年，最是清楚楊堅的帝王心術，晉王楊廣羽翼漸豐，已隱約有與太子楊勇奪嫡的苗頭。

雖然晉王楊廣隱藏的很好，卻也都被楊堅看在眼裡，今日賜婚，就是對高熲二子高弘德入仕晉王府的迴應。

晉王楊廣如今掛帥南征，手握兵權，伐陳之後，必定會在軍中建立相當的威望。

若是再得高熲的支援，必然勢大難製，這是生性多疑的楊堅絕不願看到的局麵。

楊堅將太子長女許配給高熲三子高表仁，就是要斷了高熲倒向晉王楊廣的可能。

高熲當即應道：“陛下厚愛，臣闔家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大寧公主金枝玉葉，淑德聰慧，配臣三子表仁，實乃高門有幸，犬子福澤，臣豈有不願之理？”

楊堅見高熲應下，龍顏大悅，道：“甚好，卿乃國之柱石，太子亦是國本，兩家相親，便是君臣同心，家國一體，此後太子有你輔佐，朕亦心安，”

高熲肅然道：“臣蒙陛下殊遇，與天家相親，必當竭儘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早日平定江南，成就一統大業，不負陛下重托，”

楊堅見狀，道：“此事就這麼定了，待南征之後，天下安定，便擇吉日為二人完婚，”

“去吧，南征諸事繁雜，還需你多費心，”

“臣告退，”

高熲再行一禮，緩緩後退數步，方纔轉身出殿。

出了大德殿，高熲沿著宮道慢步而行，兩旁宮牆高聳，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冷光，往來內侍低頭疾行。

這大興宮中的一磚一瓦，高熲早已非常熟悉，可今日踏在其上，卻隻覺每一步都心驚肉跳。

方纔殿中君臣相對，明著親厚，卻讓高熲嗅到了一絲危險。

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高熲一路沉默，穿過重重宮門，直到走出朱雀門，望見宮外等候的車馬，懸在心口的一口氣，才稍稍鬆了半分。

宮門外車馬井然，家仆見他出來，連忙上前牽馬扶鞍。

“思安、思危、思退，”

高熲登車之前，抬眼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城，朱門高牆，氣象萬千，卻也困住了無數權臣勳貴，稍一不慎，便是身敗名裂，滿門傾覆。

前有王誼、元諧等開國功臣，都因功高權重，被猜忌而不得善終，他豈能不引以為戒。

車伕輕揮馬鞭，馬車緩緩駛離宮門，行在朱雀大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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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熲走後，大德殿內隻剩楊堅一人。

龍榻之上，楊堅目光再度落在《江山社稷圖》上，良久不語。

殿外秋風穿簷，吹動簾幕輕響，襯得殿中愈發靜穆。

過了一會兒，中常侍陳德信輕步入殿，垂首稟報，道：“陛下，高仆射已經出了朱雀門，”

“嗯，”

楊堅應一聲，抬手揮退陳德信後，緩緩起身，踱至殿中明黃屏風前，望著窗外蒼鬆翠柏，眸中精光微斂。

方纔之所以賜婚東宮，也確實是楊堅帝王心術作怪，高熲乃四貴之首，渤海高氏根深葉茂，高熲三子高表仁未娶，正是結親之時。

太子楊勇仁厚卻乏斷，晉王楊廣英武有謀，羽翼日盛，要是楊堅不指婚，真讓晉王楊廣結高氏為援，便是他這個天子都會倍感棘手。

此時的楊堅，對太子楊勇喜好奢靡，畜養美姬，雖有不滿，隻是不滿歸不滿，卻從未動過廢黜太子的心思。

畢竟，楊勇無大過，又得朝臣認可，且生性純孝，並無謀逆悖逆之行，國本根基未動。

賜婚高表仁，也是為製衡晉王楊廣之勢，更是想借渤海高氏的勢力，穩固東宮地位，讓楊勇身邊多一重助力，磨一磨他優柔寡斷的性子。

如此想著，楊堅長歎一聲，太子仁厚，雖不是壞事，可天子之位，也需剛柔並濟，不然難保不會成前漢惠帝故事。

他隻盼此次南征之後，高熲能儘心輔佐太子，最好能勸動太子，改掉奢靡好色之弊，日後方能穩穩接過大隋江山。

就在楊堅想著心事的時候，殿外又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中常侍陳德信去而複返，躬身立於殿門前，恭聲道：“陛下，靠山王老千歲在殿外求見，”

楊堅當即轉過身來，道：“傳，”

陳德信領命，快步出殿傳喚，不過片刻，便見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殿中。

楊林大步入殿，入殿後向楊堅躬身一拜，道：“臣楊林，見過陛下，”

“皇叔免禮，賜座，”

楊堅抬手虛扶，對這位親叔父，他是既敬且畏。

“臣，謝過陛下，”

內侍立刻搬來錦凳，楊林謝恩後落座。

楊堅看著楊林，開口問道：“皇叔入宮，不知所為何來？”

楊林神色一正，道：“陛下，臣今日入宮，乃是為一樁婚事而來，”

“臣掐算時日，如今已是開皇八年秋，蘭陵公主眼看便要除服，”

“公主年歲漸長，終身大事不可再拖，先前陛下與臣商議過，要將公主許配給呂尚，如今時日已到，臣特來請陛下定奪，商議公主下嫁相關事宜，”

楊堅聞言，一拍案幾，朗聲笑道：“皇叔不說，朕隻顧軍國大事，倒是險些把這婚約擱在了腦後，”

說話間，他起身踱至殿前，道：“朕剛下旨意，擢他為涼州總管，持節總管河西諸軍事，假節鉞鎮守西陲，”

“正愁如何再顯恩寵，皇叔便提了此事，恰合朕心，”

楊林拱手道：“陛下英明，飛熊乃朝廷柱石，又早定婚事，如今名位已定，正該早日議定婚期，”

楊堅微微頷首，沉吟道：“蘭陵乃朕與皇後鐘愛之女，嬌憨純良，此番下嫁，斷不能委屈了她，婚期之事，需得細細斟酌，”

楊林一怔，拱手道：“陛下之意是？”

楊堅抬眼望向殿外，語氣沉定，道：“就定在明年，待南征大軍渡江攻破偽陳，一統天下之後，再行大婚，”

楊林略一思索，便明瞭天子之意，道：“陛下聖明，屆時天下歸一，再為公主與呂尚完婚，既是天家大喜，亦是國朝大慶，”

“更能彰顯陛下恩威，滿朝文武都能共睹盛景，”

楊堅撫須點頭，道：“正是如此，破陳之日，舉國同慶，那時再風光大辦，”

楊林躬身應道：“臣明白。臣這便吩咐下去，先行備辦儀製嫁妝，隻待南征功成，即刻擇吉日完婚，”

楊堅滿意道：“甚好，嫁妝儀仗、冠服車駕，一律按最高規製籌備，務必要極儘榮寵，絕不能讓蘭陵受半分委屈，”

楊林正要領命，隨即又想起一事，道：“陛下，公主下嫁乃國之大事，儀製嫁妝，還需再與男方家主商定，”

“呂尚之父齊郡公呂永吉尚在，臣想親自登門，與他詳談婚事規製，免得屆時出了差錯，辱了天家與呂家顏麵，”

楊堅當即應道：“皇叔思慮周全，此事便交由您去辦，”

“朕這個表弟為人沉穩持重，您與他商議，朕放心得很，一定要辦的風風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