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二六章山海（上）

所謂天子，得承天命，代天牧民，德感天地，洞徹八方，位在人極，是為萬邦之宗主。

之所以說帝槐還不是真正的天子，也是因帝槐雖已登極，卻未能掌握九鼎，身合九州之運。

九鼎作為夏後氏鎮國重器，承載九州山川形勝，生靈氣數，是上蒼天命垂青於夏後氏的憑證。

唯有執掌九鼎，引九州氣運入身，方能真正承接天道正統，立於人極之位。

而如今的帝槐，九州之運不能歸於一身，未能達德配天地，神合九州的圓滿至境，四方諸侯亦未歸心。

故而從天命正統，乃至神權法理而言，還算不上是真正的人間至尊。

但有了北海大捷，天下人心必然有所變化。夏後氏終究已經傳了八代，九州萬邦還有不少死忠，依舊奉夏後氏為正統。

如果冇有變數，帝槐憑此收攏人心，凝合九州氣運，坐穩天子之位，不過是早晚之事。

呂尚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眸中精光乍現。

“既然知道皋伯班師在即，咱們許國不能冇有表示，”

“畢竟，孤蒙天子恩澤，授予彤弓，晉爵為侯，不能忘天子恩典，”

呂尚頓了頓，輕聲道：“今次皋伯大破北海，揚夏後之威，孤自當遣使入朝朝賀，以全臣禮，”

伍文和會意，笑道：“君上英睿，”

一旁的百裡明恍然，也是笑道：“君上思慮深遠，”

“皋伯平定北海，天下震動，我許國既受天子彤弓之賜，爵列封侯，遣使入朝，恭賀大捷，也是理所應當，”

這話一出，其餘心腹重臣也是紛紛點頭。

這個時候，誰也冇再提呂尚之前，以方伯之身會盟共工氏十五邦國，又以共工氏之兵威壓諸姞時，那股不把帝丘放在眼裡的跋扈。

更冇人在意晉封為侯的背後，本就是帝槐為了穩住呂尚，不得不行的懷柔安撫之策。

說到底還是力強者生，力弱者亡，強者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弱者哀鳴，四海莫之能恤。

如今帝槐有望坐穩天子之位，而且以許國當前的力量，遠冇有抗衡夏後六軍，問鼎天下的底氣。

除非呂尚想為王先驅，否則唯有蟄伏隱忍，默默積蓄力量，靜待天時，纔是存續之道。

呂尚想了想，道：“朝賀之禮必要隆重，貢物選十斛東海明珠，再備十車嘉禾，百匹良駒，遣百裡卿為使，趕赴帝丘，朝覲天子，”

“臣，必不辱君命，”

百裡明聞言，躬身領命。

呂尚望著百裡明，道：“此次出使，勞百裡卿受累了，”

百裡明輕聲一笑，道：“臣明白君上的意思，”

待諸事議定，眾人躬身告退，百裡明走在最後，行至殿門，又回身向呂尚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去。

宮人輕步上前，緩緩合上青銅殿門，諾大的正殿瞬時隻剩呂尚一人。

“天子，”

呂尚端坐在君位上，緩緩閉目，周身氣息驟然沉斂，一股莫名的氣機，須臾間掠過許國的國土，最後直貫三川大地。

霸於三川，會盟諸侯，呂尚由此成為三川二百諸侯的盟主，也是在這一刻，呂尚參悟到了人間天子之道的一角。

三川者，伊水、洛水、黃河三河交彙之地。

三者蜿蜒縱橫，滋養數以十萬裡的沃野，孕養千百萬計的生民。

其無數年積澱的山川靈秀，隨著氣機牽引，化作縷縷淡金色氣息，自大地深處升騰，越過千萬山海，如百川歸流一般湧向許都。

恍惚間，呂尚與這一方山河相合，成為了這一片山河的化身，旁觀無數邦國的興替，見證生民悲歡離合，直到他輕聲歎了口氣。

“果然，太一神道的修行根本，就是以社稷養道果，受封為侯之時是一層感悟，被三川二百諸侯共奉為盟主之後，又是另一種體驗，”

“這還是隻得其名，而無其實，就有如此造化，很難想象，如果未來有人能真正混一九州，乃至混一整個人間，又能證得何等道果，”

呂尚緩緩睜開眼，眸中淡金神光一閃而逝。

“可惜，此等境界，隻能存乎於想象之中，混一人間必然要樹敵無數，天下萬邦，每一邦國追根溯源，都能與天上諸神扯上關係，”

“要混一人間，除非有伏羲氏的無上大神通，壓服天上人間，纔有可能實現，可要是有伏羲氏的境界，也許就看不上這混一道果了，”

就在呂尚兀自揣摩太一之道時，九州十方，大多位在公侯者，都先後得了青鳥傳訊，知道了北海大捷。

要知道，北海一戰，關乎夏後氏威權，不隻呂尚一人觀望，凡是霸於一方的公侯，甚至連四方諸侯之長的四嶽，都在默默觀望。

北海之戰的走向，將決定他們以何種態度，麵對剛剛即位的天子帝槐。

而這些大諸侯在得知北海戰果後，也與呂尚做出了相同的決定，各方朝賀的車馬，自國都而出，紛紛趕赴帝丘。

同一時刻，九夷，畎夷垂國，垂都，

鐘鼓聲迴盪於宮室梁柱間，姚猙高坐殿上，目光掃過階下躬身的群臣，道：“北海一戰，皋伯陣斬長右，奔雲敗逃，”

”夏後六軍不日就會班師，各位，這天下的風向，又要變了，”

與呂尚隻得到皋伯大勝的戰報不同，姚猙得到的訊息，要比呂尚詳細的多，更知道為何皋伯能速勝。

北海一戰，皋伯請出禹王玉簡，憑著這件神物，橫掃北海群妖，奔雲、長右、相由、白犁四尊妖神聯手，仍擋不住禹王神威。

玉簡所過之處，妖氛儘散，奔雲、相由、白犁見機得早，拚死才得脫身，長右則是當場殞命，神形俱滅。

“皋伯，”

階下眾臣聞言，都是麵露驚色，在他們看來，北海妖亂一起，冇有三年五載根本無法平定，哪怕是皋伯領兵，也難在短時間內取得實質性的成果。

“皋伯之所以能速破北海，是因為他請出了夏後氏神物禹王玉簡。”

見到眾臣色變，姚猙歎了口氣，道：“這個老兒，為了夏後氏的天下，也真是拚儘了一切，”

“禹王玉簡是帝禹治水定九州的神物，有量天度地的大神通，正神以下，每用一次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損折壽數，”

“這老兒為了平定北海，竟敢將這件神物帶到了北海，那帝槐也是真有膽魄，能從宗廟將神物取出，交付給這老兒，亦不怕神物有失，”

說到此處，姚猙搖了搖頭，禹王玉簡乃是堪比夏禹劍的神物，唯有夏後氏天子可掌。

帝槐甫一登基，便將此等神物交予皋伯執掌，出征北海，這已然不是尋常君臣能有的信任。

而皋伯也冇有辜負這份信重，以禹王玉簡橫掃群妖，北海大捷，帝槐的天子之位算是坐穩了大半。

“禹王玉簡，”

階下眾臣麵麵相覷，神物雖好，但有些神物也是不能輕用的，那些具有大神通，大威能的寶物，除非具有相應的境界，或是有相對應的先祖神血。

一般神人強用，多半是要付出慘重代價。

殿內靜了片刻，垂國左相率先出列，道：“君上，事已至此，我垂國又當何去何從？”

“前日帝丘來使，說是要迎我垂國貴女入主中宮，君上當時雖未回絕，卻也冇有應下，隻說考慮一下，不知君上現在考慮的如何？”

“還用考慮嗎？”

姚猙輕聲道：“難得夏後氏天子如此大方，將中宮之位給予我垂國，孤還能有什麼不滿的呢？”

“應下吧，”

姚猙手指輕叩扶手上的獸紋雕飾，沉聲吩咐道：“左相，你即刻擬好國書，孤已決定遣嫡長女姚雲舒入主帝丘中宮，為帝槐元後，”

左相稽首，朗聲應諾：“臣，謹奉君命！”

片刻後，左相又道：“君上，既許和親，禮不可廢，不知貴女陪嫁，需要準備何物？”

姚猙眸光微凝，沉吟道：“帝槐大氣，將中宮之位給予我垂國，我垂國自然不能小氣，”

“傳孤令，以我垂國聖物洛書拓本為聘，再備夷地嘉禾千斛，寶弓百張，善射之士五百，以為陪嫁，”

“有洛書拓本在，帝槐見了，應該知道孤的誠意，”

作為畎夷之首的垂國，自然有著極厚實的根底，其開國之君也是一代豪傑，甚至有大福緣，親眼見過洛書，留下了一幅洛書拓本。

這雖然隻是一副拓本，其上並無洛書本源神力，但也複刻了一部分河圖洛書的先天神篆，包含天地至理，觀之自能悟出修行門徑。

左相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洛書拓本，如此重禮，也配得上帝槐的中宮之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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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丘，

紫宮之內，燈火長明，青煙嫋嫋，紫氣蒸騰。

帝槐端坐帝座之上，帝袍之上山河日月紋飾，在紫氣清煙之下熠熠生輝。

“相父，終不負所托，北海之亂已平！”

大殿之內，百僚分列丹墀兩側，聞帝槐此言，殿中瞬時山呼海嘯，一眾齊齊躬身行禮。

“天子洪福，夏後萬年，北海底定，妖氛儘除，實乃社稷之幸，萬邦之幸！”

司馬曾埠率先出班，執笏頓首，道：“塚宰秉天子威靈，攜六軍虎賁，蕩平北海妖邪，揚夏後天威，此皆賴陛下聖明，所托得人！”

宗伯姒愚緊隨而拜，道：“北海既定，九州安堵，諸侯歸心指日可待，臣為陛下賀，”

一時間，頌賀之聲不絕於耳，紫宮紫氣愈發蒸騰。

帝槐端坐帝座，眸中微光閃爍，抬手虛扶，道：“此役雖勝，非予之功，乃是相父浴血沙場，六軍將士捨身效死，更賴列祖庇佑，”

“今妖亂方平，相父與六軍尚在歸途，此等不世之功，不能以尋常禮儀相待，”

“此次相父回朝，必要大辦，以此昭告九州萬邦，揚我夏後天威，”

“諸位看該以何禮，迎相父還朝？”

帝槐話音落定，紫宮之內群臣麵色微沉，丹墀兩側的青銅燈盞燃著長明燭火，映得滿殿朝臣冠冕生輝，紫氣縈繞於帝座之上。

帝槐目光掃過列位重臣，沉聲道：“相父攜六軍遠征北海，平數百年未靖之禍，此功冠絕當代，班師之禮，需合九州威儀，諸位卿家，各抒己見，咱們一起議一議，”

司馬曾埠執掌軍政，最先開口，道：“陛下聖明，”

“臣以為，班師之禮當分三儀，一為郊迎，二為獻俘，三為封賞，”

“郊迎之禮，需遣六卿重臣，出帝丘三百裡外北郊迎師，天子可駕臨帝丘天門，親候皋相與六軍將士，彰顯陛下愛將恤兵之心，”

“獻俘之儀，則是將北海俘獲的妖兵妖將押至太廟階下，告祭禹王、啟帝等列祖列宗，昭告妖亂平定，夏後江山社稷穩固，”

“封賞之典，當在紫宮大設朝會，論功行賞，皋相需晉爵加邑，六軍軍將各升品級，陣亡將士追封蔭子，以此慰勞三軍，震懾萬邦。”

宗伯姒愚在後，道：“司馬所言三儀，可為班師之禮，然郊迎儀仗需極儘隆重，方顯天子威德，”

“臣請命，當以夏後最高規格‘九旒大駕’備儀，龍旗九旒、鳳幢八柄，金鼓號角列陣三十裡，奏大夏雅樂，沿途百姓焚香相迎，令九州往來使臣共觀，彰顯夏後六軍之盛，”

“太廟祭告需用太牢之禮，犧牲玉帛皆取九州上貢珍品，同時將北海大捷之事刻於宗廟，傳之後世，昭示陛下承天命，安九州之功，”

“此外，可傳檄九州諸侯，命其遣使赴帝丘觀禮，”

“既賀北海底定，亦朝覲天子，合九州之運，”

帝槐聽著建言，眸中微光漸盛，待二人言畢，道：“二位所言皆合禮製，便依此議，”

滿殿群臣聞帝槐準奏，皆是執笏躬身，齊聲道：“陛下聖明，禮合九州，夏後江山永固！”

帝槐朗聲大笑，帝袍上的山河日月隨動作流光溢彩，紫氣繞身更顯天命威儀，抬手撫過帝座扶欄，聲震紫宮。

“好一個禮合九州，夏後江山永固，有諸卿同心，相父輔弼，夏後社稷，必傳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