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闕 第三二五章霸業（下）

畢竟，呂尚未滿二十就證神人，年紀雖輕，卻已名震九州，晉爵為侯，成為一方霸主。

此時的他，正是如日初升，氣運最盛之時。

今日能九合諸侯，來日誰能說他不能揮師北上，君臨帝丘，向夏後天子問九鼎之輕重。

往後數十年，乃至上百年，他又能走到哪一步，建立何等功業，這是誰都無法想象的。

眾臣簇擁著呂尚入宮，大殿之內燈火通明。

呂尚居中落座，眾卿分列兩側，殿內燭火躍動，映得呂尚麵容明暗交錯。

下一刻，他抬手一揮，殿外甲士儘數退去，隻留伍文和以及幾位心腹重臣。

“君上，”

伍文和猶豫了一下，道：“如今河南已定，二百邦國共奉我許國為盟主，我許國聲威，已讓九州側目，老臣鬥膽，請向君上進言，”

此時的伍文和，麵上已收斂了喜色，恢複了往日的沉穩肅穆。

呂尚抬手示意伍文和近前，目光沉靜，道：“相父但說無妨，”

“老臣求請君上，輕徭薄賦，減省征發，暫罷苛役，讓部分國人歸田，以固國人之心，”

得到呂尚準許，伍文和躬身一禮，一開口就讓眾人麵色微變，道：“自先君平定四世之亂，再到君上即位，先軍後國，”

“征諸姞，盟共工，合諸侯，連年用兵，府庫耗損甚大，”

“國人雖感念君上恩德，願效死力，但丁壯多在軍旅，國人負擔太重，國力外強而內虛，”

他頓了頓，望著呂尚，道：“如今諸侯俯首，河南初定，正是止戈休兵，與民休息之時，”

“與民休息，”

呂尚手指輕叩案幾，燭火在眸中明滅，並未立刻答話。

眾臣低頭不語，隻有一旁燭芯的輕爆聲，在殿內迴盪。

半晌，呂尚緩緩開口，道：“相父所言，正是孤心中所慮，孤初即位，就逢北海叛反，天子要儘征共工氏之兵平亂，”

“當時我許國僅有六旅，雖還是方伯，但要是應天子詔出兵，就算六旅不儘折北海，也會元氣大傷，幸好天子出手，重創群妖，北海暫息旗鼓，”

“也是有此一著，孤纔會不顧國力，近乎於窮兵黷武，以七千五百戶國人，養十旅之甲，就是為了以後，再麵對如此境況時，能多些選擇餘地，”

“如今，孤威壓諸姞，掃滅不服，得天子授彤弓，晉爵為侯，使許國霸於三川，時至今日，我許國也確實到了該休養生息的時候了，”

說話間，呂尚目光掃過殿中眾臣，神色平靜，道：“相父之請，孤準了，”

“君上英睿，”

以伍文和為首的眾臣，齊齊躬身而道。

麵對眾臣拜服，呂尚麵上雖然不顯，心中卻暗自歎息。

他當然知道，此時還不是與民休息的時候。

夏後氏主力陷於北海，東方九夷虎視眈眈。

四方諸侯之間暗流洶湧，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天下大亂。

這個時候，許國兵備越強，越能在將來占據主動。

可現實擺在眼前，許國連年征戰，府庫空虛，國人丁壯儘在軍中，國力外強中乾，根基已虛。

這要是外敵還在時，呂尚自然可以號召國眾，共抗時艱。

隻是如今許國霸於三川，二百諸侯共推呂尚為盟主，許國國人緊繃的那根弦已經鬆了。

幾近一戶養一甲的強軍之策，雖然讓許國在短短幾年之內，就有了橫掃四方的兵鋒，卻也讓許國的國人，承受了其他邦國國眾難以承受的重負。

國人早已苦之久矣，連年兵役，重賦繁役，縱然感念呂尚雄才，能讓許國霸於河南，心底也早已疲憊不堪。

此刻霸業初成，正是人心思安之時，若呂尚執意不肯減負休兵，即便呂尚功高蓋世，也必失許國國人之心。

所以，在伍文和進言減負的時候，呂尚順勢準許了伍文和所請。

“不過，”

呂尚目光透過燭火，落在殿外沉沉夜色，道：“與民休息可以，卻不能廢弛武備，”

伍文和輕聲道：“君上之意是？”

呂尚思量了一下，道：“十三旅分番輪戍，一半歸田，一半常備，以讓國人減負，”

“除此之外，孤打算征召新附國眾，以舊有的六旅為骨，建立六師，相父你看如何？”

此時的許國外壯內虛，看著強大，卻難以持久。從上一代國君時的七千五百戶，幾年時間驟增至現在的一萬八千戶，根基必然不穩。

眼下之所以能稱霸，多賴呂尚之功，是呂尚武德昭彰，平滅四伯，擒殺山神驕蟲，威震九州，讓天下不敢小覷許國，讓河南諸邦不敢不服許國。

“君上，”

伍文和臉色一苦，五旅為一師，六師便是三十旅，真要建成六師，這哪裡還是什麼減負。

呂尚見伍文和麪有憂色，語氣稍緩，當即開口安其心，道：“相父不必憂心，孤所言六師，並非即刻就要征滿六師，”

“隻是先立兵製，搭起架子，後麵以舊六旅為骨乾，慢慢吸納新附之眾，”

“六師之議，不急於一時，孤說減負，便是真減負，絕不會再增國人負擔，”

伍文和聞言，神色稍緩，道：“還是君上思慮周全，”

呂尚輕輕點了點頭，道：“如何輪戍，就由相父與大兄一起議定章程，然後再頒行國中，”

“諸位，孤不會忘記，許國能有今日，靠的是老國人披甲執銳，耕織奉國，”

“凡曆年從征之士，三年免役，有軍功者再加一等，傷殘不能戰者，由公族給田給養，終身撫卹，”

他頓了頓，道：“往後論功行賞，授田賜金，老國人必居先，後附者次之，”

“要讓天下知我許國，不忘舊功，不薄子民，”

眾人聞言，無不動容，再次躬身，道：“君上仁厚，”

“今日許國之榮光，孤不會一人獨享，”

呂尚抬手按在案上，燭火映得雙目愈發明亮，道：“有功者必錄，儘力者必酬，孤要讓為許國流血儘力者，都能得到安身榮養，上至卿族，下至黎庶國人，當能享到霸業之澤，”

“君上，”

眾臣再拜，道：“君上厚德，臣等感佩！”

呂尚正要開口，殿外忽有宮人急步入內。

“君上，北海急報，”

殿內眾臣瞬間色變，呂尚立即沉聲道：“呈上來，”

宮人捧著簡牘快步上前，呂尚接過後掃了一眼，搖了搖頭。

“皋伯大破北海妖軍，崇侯奔雲敗走，夏後六軍不日就會班師，”

將簡牘放在案上，呂尚輕聲道：“這位皋相果然厲害，難怪能成為夏後氏托孤之臣，挽狂瀾於既倒，扶社稷之將傾，”

在呂尚看來，奔雲這一敗，便是一切皆休，就是還能為亂，也難掀起大的風浪了。

已經吃過一次虧的夏後氏，必不會允許奔雲再次坐大。

雖然皋伯作為百揆，不可能拋下朝中諸事，親自追殺奔雲。

但夏後氏天命仍在，依舊是天下名正言順的共主。

天子一聲令下，四方諸侯都要聽其號命。

即便皋伯不親自出手，也能借四方諸侯之力圍剿奔雲殘部。

伍文和眉頭緊鎖，道：“君上，皋伯本就是夏後氏的柱石，如今再破北海，威揚天下，聲望更勝從前，夏後六軍回師之後，帝丘再無北顧之憂，”

“此前我許國能快速兼併諸姞，會盟二百諸侯，正是借天子被北海牽製，無暇南顧之機，”

“如今北海妖亂將平，再想如先前一般肆意用兵，已是絕無可能，”

“隻怕，夏後氏下一個目標，就是我許國啊，”

呂尚輕輕一笑，道：“倒也無需太悲觀，夏後六軍班師之後，確實可以再行南征，”

他抬眼望向眾臣，語氣沉定，道：“但皋伯新勝，軍心雖然可用，國力卻有不小的損耗，”

“北海妖亂雖然平了，孤卻不信，夏後六軍冇有折損，”

“夏後氏既要安撫北方諸侯，又要清剿北海妖孽，短時間內絕對冇有餘力問責與孤，”

“就是要問責，那也要等到夏後帝槐坐穩天子之位後再說，”

“君上，”

伍文和沉吟道：“天子一旦騰出手，必不會容我許國繼續霸於三川，我等應當早做準備，”

呂尚若有所思，道：“相父說的是，確實應當早做準備，”

呂尚冇想到，堂堂的淮水三太子，北海崇侯奔雲竟如此不中用。

他原以為北海妖亂聲勢浩大，就算夏後氏有皋伯坐鎮，想要徹底平定，少說也要耗上數年光景。

這樣一來，夏後六軍深陷北海，他正好趁這段空窗，穩住河南，夯實根基，擴充六師，待許國國力真正充盈後，無論趁勢而起，還是踞守自保，主動權都在呂尚的手上。

可是現在，皋伯一戰大破北海群妖，大敗三太子奔雲，北海之亂竟如此之快接近尾聲。

北海一戰的大勝，足以震懾不少諸侯，讓這些諸侯知道夏後氏依舊強盛，甚至四嶽都會改變對天子帝槐的態度。

連鎖反應之下，或許帝槐能憑此進一步掌握九鼎，成為真正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