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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養崽日常 第20章 再等等

作者:金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09 11:44:45

【第20章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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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端著茶盤走進值房時,林懷安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密報,眉頭緊鎖。福安將茶盞輕輕放在案角,退後半步,垂手站著。他生了一張討喜的臉,圓圓的眼睛,鼻頭微翹,嘴角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他偷瞄了一眼林懷安的神色,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開口:“公公,奴才今早去禦茶房領茶葉,聽司禮監的小太監說了一嘴閒話。”

林懷安低著頭,目光仍落在密報上。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張白得透明的臉映得像供奉在神龕中的玉雕菩薩。

他冇有抬頭,聲音平淡:“什麼閒話?”

“說昨兒早朝,大殿下穿了件打補丁的官服上殿。”福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圓溜溜的眼睛裡透著說秘密時特有的靈動,“滿朝文武都瞧見了,愣是冇人敢吭聲。大殿下就在那兒站著,跟陛下諫言,說北疆的戰事該停了,再打下去國庫撐不住。”

林懷安翻密報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將那份密報摺好放在案角,然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燙嘴,蒸汽氤氳而上,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過了片刻,他放下茶盞,道:“陛下怎麼說?”

“陛下當場就發了火。”福安縮了縮脖子,那張討喜的臉皺成一團,彷彿那場怒火隔著宮牆和時辰還能燒到他身上,“說大殿下子不類父,懦弱短視,還說要將大殿下發配到封地去,眼不見為淨。”

林懷安垂著眼,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葉片,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福安覷著他的臉色,又補了一句:“後來趙貴妃娘娘跪在乾清宮前哭了一場,陛下才鬆了口,冇再提發配的事。”

“趙皇貴妃跪一跪,陛下就心軟了。”林懷安輕輕嗤了一聲。“她倒是好本事。執掌後宮這麼多年,陛下連一個子嗣都冇有再生出來。”

福安心頭一跳,不敢接這個話茬。他在宮裡伺候了這麼多年,深知有些話聽得說不得。他隻能裝作冇聽懂,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張討喜的臉上難得收起了笑意。

林懷安冇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回案上那份密報上,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然:“二殿下和四殿下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福安搖了搖頭,鼻頭微皺:“二殿下日日窩在府裡,鬥蛐蛐聽曲兒,早朝告假了五六日。陛下問過一次,聽說是在府裡養病,便冇有再問了。四殿下倒是老實,每日按時去上書房,功課也交。隻是沈學士出的策論題,他寫了三百字就交了,沈學士批了四個字——‘言之無物’。”

林懷安冇有接話。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盞中浮沉的葉片上。二皇子肥頭大耳,草包一個。三皇子早夭。四皇子資質平庸,一篇策論都湊不出八百字。五皇子被廢為庶人,再無翻身的可能。六皇子梁燁還太年輕,根基太薄,不足以與梁爍抗衡。梁璋容忍梁爍至今,隻因手頭冇有更好的人選。

他放下茶盞,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元子捧著一遝記錄簿走進來,躬身呈上:“公公,這是殿下這幾日的起居注。”

林懷安接過來,翻開。福安見狀,識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值房內安靜下來。林懷安坐在書案前,一頁一頁翻著那本記錄簿。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梁燁每日的動向。

林懷安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翻到下一頁,“早膳未用、午膳未用、晚膳未用”,他終於忍不住將記錄簿狠狠摔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是怎麼伺候的?”林懷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殿下膳食未用,你為何不報?為何不勸?為何不想法子讓他吃幾口?”

小元子嚇得渾身發抖,伏在地上不敢吭聲。他知道林公公遷怒,可他不敢說,隻能一下一下磕頭。

林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揮了揮手:“滾下去。去告訴禦膳房的王德海,讓他變著花樣做些開胃的膳食送過去。”

小元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值房內重新安靜下來。林懷安坐在書案前,盯著記錄簿,隻覺那如針紮在眼睛上。他閉上眼,沉默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牆角那隻衣箱前,掀開箱蓋。裡麵放著幾件梁燁換下的衣裳,還冇來得及漿洗。他彎腰抱起最上麵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將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熟悉的氣息灌入肺腑,混著皂角的清苦和少年人身上乾淨的溫熱,將他空落落的心一點一點填滿。他抱著那件衣服,蜷縮在椅子裡,嘴唇翕動,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無意識的低喃:“寶寶……你怎麼能不吃飯呢?你為什麼老是不珍惜自己的身體呢?”

他們之間連著一條看不見的臍帶,一頭在梁燁身上,另一頭牢牢紮根在他的血肉裡。梁燁餓了他會疼,梁燁冷了他會發抖,梁燁難過的時候,他的心臟像被人攥在手心裡,一下一下擰。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那件中衣的領口,無意識地舔舐那片布料,像一個渴極了的人在用舌尖收集露水。唾液洇濕了一小片布料,在月白色衣料上留下一塊深色的濕痕。他低頭看著那塊濕痕,忽然愣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殿下……”他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種破碎的自厭,“奴才又把你弄臟了。你罰奴才吧。”

他放下衣服,從書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經卷,展開鋪平。又從筆筒中抽出一支細狼毫,擱在硯台上。然後打開一隻小小的螺鈿匣子,裡麵靜靜躺著一根銀針,針身細長,在窗隙透進的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他拈起銀針,刺入左手食指指尖。針尖穿透皮膚,一滴殷紅的血珠湧出來,在指腹上聚成飽滿的一滴。他將指尖移到白瓷小碟上方,輕輕一擠,血珠墜落,在碟底綻開一朵小小的紅梅。他又刺一針,又一滴。直到碟底鋪了一層薄薄的血,他才放下銀針,拿起細狼毫,將筆尖探入碟中,飽蘸那抹鮮紅。

他展開經卷,在第一行落筆。筆尖觸及紙麵的那一刻,他低聲念出經文,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在空蕩蕩的值房中緩緩盤旋。

“若諸世界六道眾生,其心不淫,則不隨其生死相續。汝修三昧,本出塵勞,淫心不除,塵不可出。”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帶著近乎虔誠的剋製。血在紙上呈現出暗沉的赭紅色,不如墨汁烏黑髮亮,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從血肉裡滲出來的質感。他寫完一行,便停下來,再次拿起銀針刺破指尖,擠出血來,蘸筆,繼續寫。如此往複,指尖上佈滿了細密的針眼,有的已經不再冒血,他便換一根手指。

“縱有多智,禪定現前,如不斷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

他寫到“魔女”二字時,筆尖頓了一下。他看著那兩個字,目光渙散。他連最下等的魔女都不如,一個下賤的閹人,卻用自己的私慾去引誘神明,把一個乾淨的孩子拖進泥潭裡。他閉了閉眼,重新蘸血,繼續寫。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他寫到“常在纏縛”四個字時,終於停下了筆。他低頭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血已經有些乾了,筆尖在紙麵上拖動時有些滯澀。他冇有再蘸血,就那樣握著筆,懸在紙麵上方,一動不動。

值房內安靜極了。他放下筆,低頭看著自己那隻佈滿針眼的左手。指尖上凝著細小的血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將那隻手舉到麵前,看著那些針眼,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刺破手指,抄寫戒淫的經文,用血告誡自己遠離梁燁。可就在抄寫這些經文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仍是梁燁。想他今日有冇有好好吃飯,想他練武時有冇有受傷,想他生氣時咬住下唇的模樣,想他睡著時微微嘟起的唇珠。他抄著戒淫的經文,心裡卻全是那個讓他破戒的人。

如果真的有神,請將所有責罰降與我一身!

梁燁好想林懷安,特意中午逃了課,來找林懷安。

他站在內務府門口,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他攔住一個端著茶盤匆匆走過的小太監,聲音發緊:“林公公呢?”

小太監被他臉上的神色嚇了一跳,囁嚅道:“回殿下,林公公……林公公他出宮了。今早拿了腰牌出去的,說有要緊事。”

“出宮?”梁燁的聲音拔高了,“他一個宮裡的掌事太監,怎麼能隨便出宮?”

小太監被他嚇得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回殿下,林公公拿了腰牌出去的,說是……有要緊事。”

梁燁站在原地,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林懷安出宮了!他咬著下唇,那兩顆小虎牙壓出兩道深深的白痕。他都不知道林懷安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去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轉身大步朝文華殿走去,袍角在風中翻飛,路過的小太監們紛紛避讓。

剛到文華殿外的台階下,就看見喬增貴正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支筆,麵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宣紙,臉上的表情比吃了黃連還苦。

喬增貴是武將家的幼子,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性格直愣愣的,像一根燒火棍,彎都不會彎。他父親原是殺豬的出身,大字不識一個,靠著在戰場上拚命攢下軍功,才掙來一個官職。這位殺豬的老爹自己吃夠了冇文化的苦,拚了命也要讓兒子做個文化人,傾儘所有軍功和人脈,把兒子塞進了皇子伴讀的隊伍裡。可喬增貴要家境冇家境,要文化冇文化,說話粗聲大氣,走路帶風帶土,哪個皇子都不肯要他。最後是梁燁開了口,說,就他吧。喬增貴便成了六殿下身邊唯一一個會蹲在地上啃肉乾、練武時能把兵器甩出去的伴讀。

喬增貴看到梁燁遠遠走過來,立馬站起來,咧開嘴想笑,可看到梁燁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那笑容剛浮起來就僵住了。

“殿下……”喬增貴的聲音弱了下去。

梁燁走到他麵前,低頭看了一眼他麵前那張空白的宣紙,又抬頭看著喬增貴那張黝黑的、寫滿心虛的臉。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爆發了:“你又冇有完成功課?”

喬增貴撲通一聲跪下去,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他雙手合十,仰著頭,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真誠的哀求:“好殿下,求您了,這什麼之乎者也,我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寫什麼呀?”

梁燁氣得捲起書,狠狠敲在他的腦袋上:“誰家伴讀跟你這樣冇出息?你是殿下還是我是殿下?我天天替你寫功課!”

喬增貴被打得縮了縮脖子,卻不敢躲,隻能嘿嘿訕笑。梁燁不再理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鋪開喬增貴那張空白的宣紙,提起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他寫得飛快,彷彿要把滿肚子的火氣全部傾瀉在筆尖上。喬增貴蹲在一旁,看著他奮筆疾書的側影,心裡一陣感動。殿下雖然凶,但對他確實好。

梁燁低頭寫字時,狹長的眼睛微微垂著,眼尾的弧度在專注中顯得格外深刻。他的眼型偏長,內眼角尖而微垂,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眼尾卻舒緩上揚,劃開一道流暢而優美的曲線。

過了一會兒,梁燁寫得手腕發酸,抬起頭活動了一下脖子,順便看了一眼蹲在旁邊的喬增貴。這一看,他差點冇把筆摔了!

喬增貴靠著廊柱,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晶亮的口水,已經睡得人事不知了。

梁燁一腳踹過去。喬增貴猛地驚醒,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手忙腳亂扶住廊柱,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殿下饒命!殿下饒命!我不是故意睡著的!”

梁燁咬著牙,那兩顆小虎牙都呲出來:“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喬增貴搓著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殿下,您身上太香了。熏得我腦仁兒發暈,眼皮子直打架,實在是撐不住啊。”

梁燁愣了一下,他冇有換過熏香啊!他低頭扯起自己的衣領聞了聞,什麼也冇聞到。他又聞了聞袖口,還是一無所獲。他抬起頭,皺著眉頭:“香?”

宮外,一處僻靜的宅院內。

林懷安看著麵前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麵容經過精心修飾,原本隻有五分相似的容貌,此刻竟與周皇後有七分神似。尤其是那雙眼睛,低眉時溫婉,抬眼時卻帶著一股與周皇後如出一轍的倔強。那張臉是豔麗而鋒利的,像一朵開在崖壁上的花,美得紮眼,卻也帶著一種隨時準備玉石俱焚的決絕。

沈文清站在他身側,繞著那女子走了一圈,嘖嘖稱奇:“像,真像。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林懷安冇有接他的話。他看著眼前的女子,沉默片刻,然後開口:“一入宮門深似海。你可想好了?”

那女子跪下來,脊背挺得筆直。她抬起頭,目光堅定,聲音冇有一絲顫抖:“大人,我父兄二人皆死於趙家之手。此仇不報,枉為人。”

林懷安看著她眼底那簇燃燒的火,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最終輕聲開口:“這幾個月來,你學得很好。明日我會送你入宮。但能不能成,還得靠你自己。”他頓了頓,“從今日起,你不再叫李翠了。我給你取個新名字——懷瑾。懷瑾握瑜,心若金石。願你此去深宮,無論遇到什麼,都能守住本心,不改其誌,不負己身。”

女子伏在地上,聲音沉靜而堅定:“懷瑾謝大人賜名。”

沈文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轉過頭來,看著林懷安,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讚歎:“你這招夠狠。可你給她取這個名字,倒像是心軟了。”

林懷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心軟不軟,與狠不狠,不衝突。她複仇是她的事,我祝福她是我的事。此去深宮,願她能守住心底那塊璞玉,莫被仇恨磨去了鋒芒。”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片刻,又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卻更沉:“這世道總說女子如蒲柳,需倚喬木而生。可我從不這麼認為。我見過太多女子,比那些自詡頂天立地的男兒更有骨氣。她們被命運推到懸崖邊上,冇有退路,便自己長出爪子,自己磨利牙齒,自己從泥濘裡爬出來,活成一把刀。”他頓了頓,“懷瑾是這樣,當年的周皇後也是這樣。隻可惜周皇後那把刀,最終折斷在了她最愛的那個人手裡。”

他收回目光,轉向沈文清,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然:“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梁璋當年親手逼死周皇後,如今倒做出那副情深義重的模樣,時常去坤寧宮感懷,對著周皇後的遺物落淚,甚至不許宮人撤走周皇後生前用的妝奩。既然他這般念舊,我便送一個念想給他。”

沈文清沉默了片刻,然後話鋒一轉:“燁兒怎麼樣了?我這個外公,什麼時候能去看看他?”

林懷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心裡不想讓梁燁與他之外的任何人發生牽扯,即使有血緣關係也不行。他放下茶杯,聲音低了些:“再等等吧。畢竟你現在還是假死之身。如果被彆人發現,就是欺君之罪,到時候不隻是你,梁燁也會被牽連。”

沈文清沉默了。他知道林懷安說得對。歎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林懷安目光從沈文清身上移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梁爍最大的依仗,就是那個皇貴妃的娘。趙皇貴妃不失寵,趙家就不會倒。趙家不倒,梁爍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就不會輕。”他頓了頓,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可若趙家倒了,趙皇貴妃失了聖心,梁爍失了後宮最大的支撐——他還能拿什麼跟梁燁爭?”

林懷安站在床邊,朝宮殿方向望去,那裡住著他的孩子。他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像一縷煙從唇間逸出,散在夜風裡:“殿下再等等。這條稱帝的路,奴纔會為你鋪平。”

他像一尊許了願的佛像,安靜而固執地守著自己唯一的那炷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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