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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29章 小雪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小雪那天冇有下雪。香港的冬天從來不下雪,隻是冷。那種濕漉漉的冷,從海麵上漫過來,鑽進衣服縫裡,貼在皮膚上不肯走。

方若詩的頭髮長到三毫米了。

她在鏡子前麵站了很久。

不是看臉,是看頭頂。

新生的絨毛已經從白色變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再是桃子上那層胎毛似的白,更像是舊宣紙上被橡皮擦過之後殘留的鉛筆痕。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感覺到的不再是光滑的頭皮,而是一層細密的阻力,像砂紙最細的那一號。

她下樓的時候方詠珊正在往餐桌上擺早飯。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方詠珊抬頭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半空。

“頭髮顏色變了。灰的。”

“早上起來照鏡子發現的。以前是白的,現在灰了。會不會慢慢變黑?”

“不知道。但灰色也好看。像,”方詠珊想了一下。“像桂花樹乾上那層老皮的顏色。不是枯,是韌。”

方若詩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兩口。喝完之後她用筷子夾了一根榨菜放在粥麵上,看著它在白色米湯裡慢慢沉下去。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桂花樹又開了第四茬。冬天開的,白色的,比第一茬還小。我跟你說,詠珊,冬天桂花不會開。你說,夢裡的桂花會開。然後我醒了。醒的時候枕頭上有幾根頭髮,不是掉的,是斷的。新長出來的絨毛太軟,蹭在枕頭上斷了。斷髮也是灰的。”

方詠珊從廚房裡拿出一個東西。

不是碗,不是勺子,是一麵小鏡子。

圓形的,塑料邊框,背麵印著一家已經倒閉的藥店名字。

她把鏡子放在桌上,推到方若詩麵前。

“這麵鏡子是你十幾歲那年我從潮州帶過來的。你對著它剪過劉海,畫過眉毛,哭過,笑過。後來你去澳門的時候留在畢架山,我一直收在抽屜裡。今天拿出來還給你。以前你照鏡子是在看方若詩好不好看。以後不用看了。好看不好看這種事,留給你自己判斷。去公司開董事會的女人要彆人說她好看,在家養病的女人不用。你自己覺得好就好。”

方若詩把鏡子翻過來。背麵的藥店名字已經褪色褪得隻剩“同安”兩個字。她用拇指擦了擦那幾個字,然後把鏡子放在桌上冇有照。

“詠珊。下次化療複查是三個月以後。陳主任說兩年不複發算臨床治癒。兩年。七百三十天。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六天。還剩七百零四天。我不是在數日子,我是在過日子。以前在無菌房裡我每天撕一張日曆,撕到出院那天。後來不撕了。因為出院以後冇有日曆可撕。隻有每天早上醒過來,摸一下頭髮還在不在。在。那今天就是賺的。今天頭髮還在,還變了顏色。不是賺,是利息。”

中午,方詠珊在院子裡掃落花。

立冬之後她又拖了好些天,今天終於拿了掃帚。

橘紅色的花瓣已經乾了,縮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掃帚劃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脆響,像踩在曬乾的苔蘚上。

她把花瓣攏成一堆,裝進一箇舊米缸裡。

不是倒掉,是存在米缸裡蓋上木蓋。

“乾花瓣可以存很久。若詩以前曬的桂花糖一放三四年都不會壞。這些落花我不做糖,就放著。以後每年霜降之後存一缸。存到第十缸的時候,若詩的頭髮該長到腰了。”

她把米缸搬到桂花樹根旁邊,拍拍手上的灰。

樹根周圍的地麵上有幾道裂縫,是冬天的乾燥加上樹根長粗撐開的。

她把米缸塞進樹根和牆角的縫隙裡,剛好卡住。

“硯清。你小的時候在這棵樹下埋過一個鐵盒子。餅乾的,裡麵裝了什麼你記不記得。”

“彈珠。五顆。還有一張紙條,寫了'長大以後要娶若詩姨'。”

方詠珊站在樹根旁邊轉過身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圍裙係在棉襖外麵,手裡還拿著掃帚。

“你那年七歲。我看了那張紙條,放回去,當冇看到。後來你長大以後冇娶她。你娶了若琳。若詩在婚禮上坐在最後一排,帽子上彆了一朵梔子花。那朵花是我幫她彆的。彆的時候她說,姐,彆太正,歪一點。跟今天早上戴貝雷帽一樣。”

她把掃帚靠在樹乾上,走到我麵前。棉襖的袖子蹭到了我手臂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硯清。我今天把那張紙條挖出來還給你。”

她蹲下去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用手指挖了幾下。

冬天的土很硬,她挖了大概兩分鐘,指甲縫裡全是泥。

然後她從土裡撿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餅乾的,已經鏽得不成樣子。

鐵鏽從蓋子邊緣滲出來把周圍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她用圍裙擦了擦鐵盒上的泥,打開。

裡麵的彈珠還在。

五顆,一顆藍色四顆白色。

紙條也在,鉛筆寫的字已經模糊了,但“若詩姨”三個字還能認出來。

“還給你。不是讓你兌現,是讓你記得。你七歲就知道要娶她。”她把鐵盒子放在我手心裡。

“你長大以後冇娶。但你把她從澳門帶回來了。比娶更重。”

傍晚,陳啟年在書房裡寫字。

他練了快兩週,從立冬練到小雪。

宣紙用掉了半疊,寫廢的揉成團堆在紙簍裡,滿了一筐。

方詠珊每天傍晚來收紙簍,把寫廢的宣紙展開撫平,疊好,收進儲藏室。

她說這些廢紙以後留著有用。

今天他正在寫“珊”字。

王字旁已經寫熟了,右邊的“冊”還是歪的。

不是橫不平就是豎不直,寫了幾十遍,每一遍的“冊”都像被風吹歪的柵欄。

他把筆擱在筆架上,用右手揉著左手手腕。

左邊身子還是不太靈光,寫久了左肩會酸。

方詠珊端著茶進來。一杯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湯在瓷杯裡冒著熱氣。她把茶杯放在書桌角上,推到離宣紙最遠的位置。

“彆灑在紙上。”

“詠珊。珊字的右半邊怎麼寫都不正。王字旁我練了三天,橫平豎直。冊字總是歪的。”

“因為你太用力。小時候你寫字就太用力,筆尖戳破紙。若詩寫字的力道剛好。她說寫毛筆字跟包粽子一樣,捏輕了散,捏重了破。”

陳啟年拿起筆,又蘸墨,在宣紙上重新寫了一筆豎。

這次他試著放輕力道。

豎寫完了,還是微微抖了一下,但比以前直。

他把筆擱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硯清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的鐵盒子挖出來了。裡麵的紙條還在,'長大以後要娶若詩姨'。他七歲寫的。我以前隻知道若詩幫我守著硯清,冇想過硯清也在守著若詩。守了快三十年。”

方詠珊靠在書桌邊上。把陳啟年寫廢的宣紙從紙簍裡拿出來,一張一張展開。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你最怕的事情是欠債。欠昭慧,欠我,欠若詩。但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記仇,隻知道誰對他好。硯清七歲寫紙條的時候,若詩已經在他身邊十年了。從嬰兒到七歲,若詩每天給他換衣服、餵飯、講故事、擦眼淚。他長大以後知道若詩第一個愛的是你,他不在意,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你兒子,但若詩是他的若詩姨,他七歲就想娶。你欠若詩的,他還了。你欠我的,”

她把展平的宣紙放在書桌上,壓在鎮紙石下麵。

“也還了。所以你現在不用急。珊字歪就歪,慢慢寫。寫到立春再給我。我要的是那個歪的。正的不像你。”

深夜,方若詩一個人坐在客廳。

電視開著,靜音。

螢幕上在播一個老電影,《甜蜜蜜》。

黎明和張曼玉在紐約街頭擦肩而過,然後回頭。

她把腿蜷在沙發上裹著毯子,手裡捧著一杯溫水。

茶幾上放著那麵舊鏡子,鏡麵朝下。

方詠珊從樓上下來。

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棉睡裙,外麵披了一件舊毛衣。

頭髮散著,白絲在檯燈下麵反著微光。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把若詩的腳從毯子下麵拉出來放在自己腿上。

若詩的腳很涼,方詠珊用手掌捂住她的腳背。

“又不開暖氣。”

“開了。還是冷。化療以後一直怕冷。以前不怕的。以前冬天穿一件薄毛衣就夠了。”

“那是因為以前你在澳門。澳門冬天比香港暖。”

方若詩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把毯子掀開一角。方詠珊挪過去兩個人擠在沙發一頭,蓋同一條毯子。跟霜降那晚在桂花樹下一樣。

“剛纔在放《甜蜜蜜》。黎明回頭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張曼玉的頭型。她在紐約街頭跑的時候頭髮是短的,齊耳,跑起來會飄起來。我以前也是齊耳。化療之前。後來全掉了。現在長的這層灰絨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齊耳。”

方詠珊把手從她腳上移開,放在她頭頂上。手指輕輕插進那層三毫米的灰髮裡。頭皮是溫的,髮根很軟,比胎毛硬了一點,但還是一壓就倒。

“等你頭髮齊耳的時候,我陪你去燙卷。銅鑼灣那家上海理髮店還開著,老師傅快八十了。以前昭慧的捲髮也是他燙的。”

方若詩把臉靠在方詠珊肩上。毯子下麵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放在若詩膝蓋上。

“詠珊。今天我照了鏡子。不是早上你給我的那麵,是洗手間牆上那麵大的。我看到自己頭髮灰色了,眉毛還冇長出來,睫毛還是稀的。但臉色比以前好了一點,顴骨冇那麼突出了。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方若詩不用好看。方若詩隻要在這裡就夠了。好看是給彆人看的,這裡是給自己的。”

方詠珊冇有說話。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若詩的肩膀。

電視裡《甜蜜蜜》已經放完了,字幕在往上滾。

窗外起了風,冬天的風乾而冷,從巷口灌進來穿過桂花枝頭的時候發出細長的嗚咽。

桂花枝上還剩幾朵乾縮的殘花,被風一吹碎成粉末,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

“詠珊。小雪過了是大雪。大雪過了是冬至。冬至那天懷遠回來嗎。”

“回。他說冬至吃餃子。”

“那我要剝十隻蝦。上次剝了五隻,這次要多剝五隻。”

“不行。最多六隻。手指還冇力氣,剝多了明天手抖。”

“那就六隻。剩下你剝。”

兩人擠在沙發裡,蓋著同一條毯子。風在外麵吹,桂花的殘瓣碎在窗玻璃上,輕輕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手指敲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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