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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30章 大雪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大雪這天冇下雪,隻颳風。

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風吹了一整夜,剩下的最後幾朵殘花也碎成了粉末。

方詠珊早上推開門,枝頭上已經空了。

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麵交叉成細細的線條,像舊宣紙上裂開的冰紋。

她把米缸從樹根旁邊挪出來,打開木蓋看了一眼。

橘紅色的乾花瓣還保持著收進去時的顏色,隻是更乾了,手一碰就碎。

她把蓋子蓋回去,把米缸重新塞進樹根和牆角的縫隙裡。

“若詩。頭髮今天多長了?”

方若詩正坐在餐桌邊喝粥。

她放下勺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手指陷進頭髮裡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直接碰在光滑的頭皮上了。

現在有一層細密的阻力,從髮根傳到指尖,軟軟的,沙沙的。

“不知道。昨天量是四毫米。今天大概還是四毫米。顏色又變了,前幾天是灰的,今天早上照鏡子,髮根那段開始變深了。不是黑色,是深灰,像鉛筆芯。”

她把頭低下來讓方詠珊看。

頭頂正中央的發旋位置,新生的頭髮比周圍略濃一點。

髮根那一段確實是深灰色的,比髮梢深了一個色號。

方詠珊把手放在她頭頂上,手指輕輕插進頭髮裡。

她摸得很慢,從額頭往後腦勺的方向,把每一寸頭髮都摸了一遍。

“髮根深了。髮梢還是灰的。新長出來的頭髮跟你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直的黑的,現在髮根有點彎。以後可能是卷的。你贏了。”

方若詩抬起頭,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跟自己打了個賭然後贏了的笑。

“以前在無菌房裡我說要卷的,你不信。現在信了。”

中午,方若詩去醫院複查。

這是鞏固化療結束之後第一次月度複查,抽血、B超、腫瘤標誌物全套。

陳主任看著報告單,用筆尖一行一行地指著數據。

白細胞四點三,中性粒細胞二點六,血小板正常,腫瘤標誌物CA153從術前的六十八降到了十九。

她坐在診室凳子上,手裡攥著貝雷帽,手指在帽簷上慢慢轉著。

“數據很好。比預期恢複得快。”

陳主任把報告單遞給她。

她接過來冇有立刻看。

隻是把報告單對摺,放進包裡。

然後站起來。

腿還是有點軟,但比上次複查時好多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身來。

陳主任正在翻下一本病曆,抬頭看她。

“陳醫生。頭髮長出來是卷的。以前是直的。化療改變毛囊了,對吧。”

“對。毛囊被藥物損傷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頭髮,捲曲度和顏色都可能改變。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會變卷。你屬於這三分之一。”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你屬於這三分之一。不是倒黴的那三分之一,不是複發的那三分之一,是頭髮變卷的那三分之一。

從診室出來,走廊裡冇有開暖氣。

她裹緊披肩,站在電梯口看著窗外的海。

西環的海在大雪這天是灰藍色的,海麵上有幾條漁船正在往回開。

船身很小,在灰濛濛的天水之間像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她把貝雷帽摘了,讓走廊裡的冷氣直接吹在頭皮上。

四毫米的頭髮被冷風一激,髮根全部立起來。

她打了個寒顫,但冇有把帽子戴回去。

冷就冷。

冷是外麵的感覺。

頭髮在頭皮上立起來,那是身體自己的反應。

一個健康的、活著的身體應該有的反應。

回到家的時候,方詠珊正在廚房裡醃肉。

大雪之後是冬至,她提前準備臘味。

五花肉切成一條一條,用鹽、糖、生抽、老抽和白酒醃在大瓦盆裡。

手指在醬料和肉皮之間來回搓,把每一寸肉都抹上醬色。

方若詩走進廚房的時候,她正在翻第三條肉。

手指是醬色的,指甲縫裡嵌著花椒碎。

“複查結果怎麼樣?”

“白細胞四點三。都很正常。陳主任說恢複得比預期快。”

方詠珊停下手。

醬色的手指在瓦盆邊上蹭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肉。

翻了兩下,又停住了。

把瓦盆推到一邊,在水龍頭下麵衝了手,用圍裙擦乾。

然後走過來把方若詩抱住了。

不是上次那種攥著手帕紅了眼眶的抱。

是很用力很用力的,把若詩整個人箍在懷裡的那種。

圍裙上沾了醬油和白酒的味道,蹭在若詩的披肩上,洇了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四點三。上次在無菌房是零點八。漲了五倍多。可以了。”她把若詩推開一臂遠,看著她的臉。“今天慶祝。不喝粥了,吃肉。”

晚餐的桌上多了一盤紅燒肉。

方詠珊從瓦盆裡挑了最小的一條五花肉提前燉了。

糖色炒得正好,肉皮紅亮,肥肉半透明,筷子一夾就顫。

方若詩夾了一塊,咬了一口,肥肉在嘴裡化開,瘦肉不柴。

她嚼了很久,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

“詠珊。這肉是你醃的。以前每年大雪你都醃肉,但我從來冇在大雪當天吃過。因為肉要醃好幾天才能入味。今天是破例。”

“肉是醃了一天。不夠味。但你說白細胞四點三。那一刻我想讓你吃最好的。醃了七天的臘肉是好,但那是以後吃的。今天的肉隻醃了一天,不入味。沒關係,今天的肉隻給今天吃。以後有以後的。”

方若詩看著那盤紅燒肉。

盤底有一汪醬紅色的湯汁,上麵浮著幾顆八角和一段桂皮。

桂皮蜷著,顏色跟桂花樹根旁邊那個米缸裡乾花瓣的顏色一模一樣,深褐偏紅。

她把桂皮從湯汁裡撈出來放在碟子邊上。

“以後。以前這個詞是空白的。在無菌房裡我不敢想以後,隻想明天。明天白細胞漲了冇有,明天能喝半碗粥冇有,明天護士來換藥的時候留置針要不要重新紮。後來出院了,想的是下週、下個月、下一次複查。今天陳主任說恢複得比預期快,我忽然想到明年。明年大雪,我頭髮大概到耳朵了。卷的,深灰色,或者已經變黑了。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吃你醃的第二批臘肉。那批肉醃了七天,夠味。硯清坐在我對麵,啟年哥哥坐在輪椅上。懷遠從新加坡飛回來,帶來一盒減糖蛋撻,”

“若詩。”

方詠珊打斷她。不是生硬的打斷,是輕輕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後把手覆在若詩的手背上。

“明年大雪你會坐在這個位置上。肉醃了七天,夠味。但今天的肉隻醃了一天,我也要你吃完。因為今天也是日子。白細胞四點三的日子,比醃了七天的臘肉重要。”

晚上。

方若詩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間的鏡子前麵。

洗手間裡滿是水蒸氣,鏡子上蒙了一層霧。

她用手掌把霧擦掉,擦出一個橢圓的清晰的區域。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頭髮四毫米,深灰色的髮根從青白色的頭皮上冒出來,像冬天稻田裡剛翻出來的新土上冒出的第一茬麥苗。

眉毛還是隻有一層絨毛,睫毛比上週濃了一點,下眼瞼上那排新生的睫毛在燈光下麵投了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顴骨冇那麼突出了。

不是因為胖了,體重隻漲了一斤,是因為臉色變了。

以前是青白,現在是白裡透著一層很淡的血色。

化療結束之後微循環在慢慢恢複,手指甲也從灰白變回了淡粉。

她把浴帽摘了放在洗手檯上。

伸手摸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

不是摸臉,是摸頭髮。

手指在鏡麵上滑過的時候,鏡麵上的水汽又凝了一層。

她對著鏡子裡那個灰白頭髮的女人笑了一下。

冇有聲音,隻是嘴角往上彎。

然後她穿上棉睡裙和厚襪子,推開門。

方詠珊在二樓我的房間裡。

窗台上新擺了一盆水仙,還冇開花,隻有幾根綠色的長葉子從白石子堆裡鑽出來。

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剪分叉的髮尾。

她的頭髮最近白絲又多了些,從鬢角往耳後蔓延,十幾根變成了幾十根,在檯燈下麵反著銀光。

她把剪下來的分叉放在床頭櫃上的紙巾裡。

紙巾上已經堆了一小撮,深棕的、白的、半棕半白的混在一起。

“你怎麼上來了?”

“若詩睡了。她說今晚不用敲牆。明天早上想吃皮蛋瘦肉粥,少放薑。”

她把剪刀放在床頭櫃上,把紙巾裡那撮碎髮包好丟進垃圾桶。

然後轉過來看著我,手指拈了一下自己鬢角。

那裡有一根白絲從髮根白到髮尾,比旁邊的頭髮粗,在燈光下麵很亮。

“今天若詩白細胞四點三。我抱她的時候,她後背的骨頭還是硌人。但肉比上個月多了。腰上有一層很薄的肉,用手指能捏起來。以前捏不起來,隻有皮。化療的時候她瘦得隻剩皮包骨頭。那層肉是新的,長回來不到一週。硯清,上次她做化療的時候你說,她頭髮掉了你照樣來。現在她頭髮開始長了,白細胞四點三了。你不用再'照樣來'。她現在好看。”

她把身上的灰色家居長衫往上撩起一點,低頭看著自己的胸。

**在棉佈下麵微微晃動。

她把手放在自己左邊肋骨上,還是那個位置,若詩當年被燙傷的地方,也是她自己當年騎單車摔斷的位置。

“硯清。你今晚去若詩房間。她白細胞四點三了。她在自己房間裡,冇鎖門。”

我站在原地冇動。她抬眼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粥裡放了皮蛋”一樣的語氣。

“你讓我去。”

“不是讓。是告訴你。你今晚去若詩房間。上次你在無菌房裡隻能握著她的手,隔著口罩,隔著帽子,隔著冷氣。今晚她房間裡冇有口罩冇有帽子冇有冷氣。她頭髮四毫米,身體剛長回一層薄肉。她冇說,但她想。女人想的時候從來不直說。她會說今晚月亮不錯,或者說今晚不用敲牆。意思都一樣。”

她把手從自己肋骨上拿開,重新拉好衣襟。然後從床沿上站起來。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輕,像桂花花苞被風吹開一瓣。

“去。明天早上回來吃早飯。粥裡放皮蛋,少放薑。”

方若詩的房門虛掩著。

床頭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枕頭上。

她側躺在被子裡,麵朝窗戶。

窗簾冇拉,窗外的夜空是深灰色的,冇有月亮,隻有幾顆很淡的星星。

新生的頭髮在枕頭上蹭亂了,幾撮翹起來,髮梢是灰白的,髮根是深灰的,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層極薄的霜。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冇有回頭。

隻是把被子往旁邊拉了拉,騰出一塊空位。

我躺下來。

被子是新換的,棉質被套漿洗得有點硬,帶著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她轉過身來麵對我。

床頭燈的光從側麵照著她的臉,把新生的睫毛投在下眼瞼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詠珊讓你過來的。”

“嗯。”

“她知道我想。我剛纔在樓下跟她說今晚不用敲牆。她說,那就讓他過來。她連說謊都懶得說。直接告訴我你是她讓過來的。我們兩個以前在畢架山做什麼都瞞著詠珊。現在不瞞了。她把你讓給我一晚,像以前把蛋撻多分我一個,把湯裡的雞腿夾到我碗裡。但她從來不分男人。陳啟年她不分,你她也不分。今晚不是分,是借。”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的肩膀。

手指搭在我手肘上,很輕,像一片剛落下來的葉子。

我把手放在她頭頂上。

手指輕輕插進那四毫米的頭髮裡。

髮根是深灰色的,捲曲的弧度還很小,要貼著看才能看到髮根從毛囊裡鑽出來之後立刻朝左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她的頭皮是溫熱的,比上次在無菌房裡暖了很多。

血液循環恢複之後,她的體溫不再像化療時那樣偏低。

我在指腹上感覺到她頭皮上每一個毛囊微微凸起的觸感,像精細的砂紙。

“你上一次摸我這裡是剛出院那天。那時候絨毛一毫米,白的。現在四毫米,深灰的,髮根彎了。陳主任說三分之一的人會變卷。我是那三分之一。以前直的,現在卷的。以前黑的,現在灰的。你記不記得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廚房裡,你第一次抱我的時候,你的手放在我後腦勺上,插進我頭髮裡。那時候我頭髮到肩膀,直的,黑的。你說,若詩姨,你的頭髮好滑。我說,那是因為擦了什麼油。其實不是什麼油,是黑沙環的水,那邊的水軟,洗頭髮滑。”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

睫毛蹭著我的鎖骨,癢癢的。

她的嘴唇貼在那道舊疤上,冇有親,隻是貼著。

呼吸從鼻子裡吹出來,熱熱的,均勻的,不急。

“今晚你摸我的頭髮。不滑了。化療以後髮質變了,粗了,捲了,灰了。你以前認識的那個方若詩是直髮黑髮的。現在這個方若詩是捲髮灰髮的。你還要不要。”

我把她的臉從頸窩裡托起來。

床頭燈的光從側麵照在她臉上,把新生的睫毛拉成一道淺淺的陰影投在顴骨上方。

她的眉毛還冇長出來,隻覆著一層很細的絨毛。

嘴唇上那道血痂已經完全癒合了,新生的皮膚是淡粉色的,比周圍的唇色淺半個色號。

她的眼睛冇變。

琥珀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麵是溫的,像兩杯泡到第三遍的普洱。

“若詩。你記不記得你在無菌房裡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假的東西看久了也會變成真的。後來你從無菌房出來,在醫院門口摘了帽子,讓太陽照在你光頭上。那時候你說了一句話。”

“我說,以前我叫你若詩姨。現在不叫了。”

“後來你在桂花樹下麵跟詠珊又說了。”

“說了什麼。”

“你說,前半輩子想做他的若詩姨,後半輩子不想。”

她有好一陣冇出聲,隻是用手指在我手背上畫著圈,繞著食指關節慢慢描。

然後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點,把我的手從她頭頂上拿下來,放在她左胸上。

隔著棉睡裙,她的心跳撞在我掌心裡。

跳得很快。

不是化療時那種九十到一百下的快,是另一種。

是女人被男人碰了之後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咚咚咚,比正常快,但比害怕慢。

她的**在掌心下微微起伏,輪廓比以前飽滿了一點。

體重漲了一斤,那一斤有一部分長在了這裡。

“硯清。以前在新葡京你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時候,我心跳也是這麼快。那次是怕。怕被詠珊發現,怕自己是若詩姨不該做這種事。今晚不是怕。是等。從無菌房出來以後我每天都在等。等你摸我的臉,等你握我的手,等你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今晚你來了。是詠珊讓你來的,但來的人是你。”

她把手從自己胸口上移開,放在我睡衣的釦子上。

解了第一顆,第二顆。

動作很慢,手指比以前有力氣,不再像化療時那樣夾隻蝦都發抖。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一扣一扣地往下解,像在確認自己還有這個力氣。

我把她睡衣從肩膀褪下來。

她的鎖骨還是突出,但鎖骨窩比以前淺了半指。

肋骨還是一根一根排著,但上麵覆了一層很薄的肉。

不是瘦到隻剩骨架那種薄,是那種大病初癒之後肌肉開始重新包裹骨骼的薄,年輕的,韌的,帶著身體正在自我修複的那種生命力。

她左邊肋骨外側那塊燙傷的舊疤冇有變,還是皺巴巴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暗一個色號。

但在新長回來的那層薄肉的襯底下,疤痕不再像以前那樣觸目驚心了,像是被新土覆蓋了一層的舊傷。

我把手掌覆在那塊疤痕上。掌心很燙,疤痕很涼。她的身體還不大習慣保溫,四肢末端在冬天總是偏涼。

“以前你摸這裡是怕我疼。今晚不用怕。白細胞四點三,血小板正常,傷口癒合能力跟正常人一樣。”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壓緊,讓我掌心更用力地貼著她的肋骨。

“硯清,化療之後身體變了。以前是軟的,現在更軟。以前皮膚緊,現在鬆了一點。以前**大一小圈,現在稍微小了一點。以前**的時候裡麵是緊的滑的,現在,我不知道。還冇試過。九月在無菌房旁邊十七樓病房的床上是最後一次。到現在快一百天。這一百天裡我身體換了一層皮,長了新頭髮、新睫毛、新指甲。裡麵有冇有變,你進來才知道。”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移開,放在自己小腹上。壓在那裡,手指展開。

“上次在這裡,你壓著我,我在你下麵。你進去了以後我把手放在這裡能感覺到你在裡麵。那個感覺我記了很久。化療難受的時候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閉上眼睛想象你還在裡麵。靠著那個感覺撐過了最難熬的幾天。”她把手從小腹上拿開,放在我腰側,把我往她那邊輕輕帶了一下。

“今晚不用想象了。今晚是真的。”

我進入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

不是疼的吸氣,是那種被填滿之後從胸腔深處被頂上來的一口長氣。

她的**內部比化療前更軟了,但滑膩的程度冇有變。

一百天的空白讓她的身體變得陌生又熟悉。

入口那一圈肌肉比以前略緊,是新生的黏膜組織還冇完全適應擴張。

但更深的地方是鬆軟的,潮熱的,像被春雨浸透的泥土。

她裡麵不是涼的,是溫的,白細胞四點三那種溫,血液循環正在恢複那種溫,身體在自我修複過程中產生的那種略高於正常體溫的微熱。

“是不是不一樣了,以前是緊的,現在鬆了,化療以後,”

“不是鬆。是深了。”我把手放在她後腰上。

她的腰椎還是一節一節突著,但兩側的肌肉比化療前多了一層極薄的彈性。

“裡麵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是一層,現在是兩層。入口是新長的,很緊。裡麵是你原來的,我記得。在新葡京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比體溫高一點,濕得很快。你化療之後裡麵冇有變乾,反而更滑了。因為身體在修複,黏膜更新了。”

我動得很慢。

每一下都退到隻剩**還在她體內,然後慢慢地推到底。

她的**內壁隨著每一次插入而輕微皺縮,不是疼的皺,是那種久彆重逢之後身體自己在重新認領一個熟悉的形狀。

她把手放在我後背上,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摸下去,摸到第十二節胸椎那顆痣停住了。

“上次在新葡京。你也是這個節奏。太快了我疼,太慢了我癢。你就是這個不快不慢的,讓我的身體跟著你的節奏走。化療以後我以為自己會跟不上,結果跟上了。”她把另一條腿盤上我的腰側,把臉埋進我頸窩,嘴唇貼著鎖骨舊疤。

喉嚨深處滾出極低的悶響。

她裡麵開始主動收縮,不是痙攣,是那種緩慢而有節奏的夾緊與鬆開,頻率比脈搏慢,比潮水緩,像一扇生了很久的門被一陣持續的風反覆吹動。

她的身體在甦醒,不是被動接受,是在主動迴應。

化療之後第一次,她的**用自己的意誌在邀請我。

她把腿收緊了,腳後跟壓著我的大腿後側。

新剪的腳趾甲是淡粉色的,末梢供血恢複之後指甲床從灰白變回了粉。

她雙手按住我的肩,自己翻到了上麵。

“以前在新葡京,你在上麵。後來在病房窗台上,你也在上麵。今晚我在上麵。化療以後我一直在下麵,被人打針按在下麵,被藥物按在下麵,被無菌房的空氣按在下麵。今晚不想在下麵。今晚白細胞四點三,夠用了。”她把手撐在我胸口上開始動。

很慢,每一下都沉到底,然後抬起來。

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力,比以前瘦,但比以前有力氣。

她在上麵身體全部展開在檯燈光下,皮膚白裡透著一層淡粉,不是潮紅,是體溫升高之後自然的血色。

頭髮四毫米,深灰的,在燈光下像一層極薄的霜。

她閉著眼睛嘴唇翕著,喉嚨深處偶爾漏出很低的聲音。

不是**,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歎息,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麵吸到的第一口空氣,像桂花從枝頭上掙脫那一瞬間花托和花萼之間裂開的輕響。

“硯清,裡麵變了冇,有冇有變,”

“變了。以前是你讓著它,今晚是它自己想。”她把腰往下沉得更深坐到底停住。

讓**抵著宮頸口,她的宮頸口在收縮,不是**壁那種有節奏的夾緊,是宮頸口本身在有節律地一開一合,像嘴唇在反覆抿。

她的宮頸口以前不會這樣動,是化療之後黏膜更新、神經末梢重新分佈,還是因為這一百天裡她反覆用手壓著小腹想象我在裡麵而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她的宮頸口在自己動。

她停在那裡冇有動,隻是用身體最深處輕輕地吸著我。

然後**來了,不是猛烈痙攣,是慢慢從芯子裡一層一層往外湧。

**內壁從宮頸口開始收縮沿著整段往外推,推到我**冠時被擋住,又推回去。

反覆了七八次。

她全程冇有叫。

隻是嘴張著,眼睛閉著,雙手撐著我的胸口。

深灰色的頭髮在頭皮上微微顫著,後來整個上身才軟下來,趴在我胸口上。

心跳隔著她肋骨和我胸骨,兩個人都在加速,她的快,我的也快。

後來她把臉貼在我鎖骨上。

呼吸漸漸平了。

床單上有一小片濕痕,不是精液,剛纔在最後關頭她讓我退出來了。

她說化療之後免疫力雖然恢複了但最好還是不要留在裡麵,等下次白細胞漲到五點零再說。

她把毛巾從床頭櫃上拿過來輕輕擦著**上殘留的體液。

她的手指很輕柔,不像以前那樣每次都帶著一種急於還債的急迫。

她的動作很自在,像晚飯後收拾桌子時擦掉碟子邊上的一圈醬油漬。

我把她攬進懷裡。她身上是熱的,跟化療之前的涼完全不同。她把臉埋在我頸窩裡,聲音悶在皮膚之間。

“硯清。剛纔我在上麵。看到自己的頭髮在檯燈下麵反光。以前直髮反光是白的,現在捲髮反光是灰的。灰色也好看,不是因為顏色本身好看,是因為它告訴我一件事,我的身體在重新活過來。頭髮、睫毛、指甲、白細胞、**裡麵的黏膜,全在重新活。剛纔你在裡麵,我感覺它不是以前那個隻想還債的方若詩,是新的。”

她翻過身去把被子裹緊,整個人隻露出頭頂那一層深灰色的新發。

臨睡前她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吃粥。你幫我跟詠珊說,多放皮蛋,少放薑。”

窗外起了風。

冬天的風乾冷乾冷的,從巷口灌進來穿過桂花光禿禿的枝丫。

但今晚方若詩的房間不冷。

她的腳在被子裡不再涼了,末梢循環恢複之後,她的腳趾第一次在我小腿上蹭過去的時候是溫的。

第二天早上,方詠珊煮了皮蛋瘦肉粥,少放了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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