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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28章 立冬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立冬那天,陳啟年從養和醫院回家了。

方詠珊提前三天開始收拾一樓的書房。

那張紅木書桌以前堆滿了宏業的舊賬本和沈硯山的律師函,她把所有東西分門彆類裝進紙箱,用膠帶封好,在箱蓋上用馬克筆寫了年份。

書桌空出來之後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濕布去灰塵,第二遍用乾布打亮,第三遍用棉布上了薄薄一層蠟。

然後她把書桌推到窗邊,讓早上的太陽剛好能照在桌麵上。

“你爸左邊身子還不大靈光,右手能寫字了。他說回來以後每天寫幾頁字,練手。”

她從儲藏室翻出一疊舊宣紙。

陳啟年年輕時候練過毛筆字,後來生意忙了就擱下了,宣紙擱了快三十年,邊緣泛黃,但中間的紙麵還是乾淨的。

她把宣紙壓在書桌上,用鎮紙石壓住邊角。

鎮紙石是潮州老家的溪石,陳啟年十幾歲在江邊撿的,磨成了長方形。

“這石頭比你還大十歲。”

她說。

下午三點,保姆車停在院門口。

老周先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後麵把輪椅搬下車。

然後陳啟年被扶出來,方詠珊站在台階上冇有動。

她想過去扶,但腳像釘在原地一樣。

最後是陳啟年自己扶著輪椅扶手站了起來,左手還使不上力,右手撐著輪子,站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坐回去。

“能站了。”

他說。聲音比上次清楚了很多。嘴角還是有點歪,但說話不再漏風。

方詠珊走下台階,推著他的輪椅進了院門。

桂花樹上的第三茬花已經落儘了,枝頭上隻剩幾朵乾縮成棕褐色的殘花,風一吹就碎成粉末。

但樹下那層橘紅色的落花還鋪著,方詠珊冇掃。

她說等到立冬之後再掃。

“今年第三茬開了。橘紅色的。你四十一年冇見過。”

方詠珊推著他在桂花樹下停住。

陳啟年抬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枝頭,冇說話。

他把右手伸出去,用拇指和食指拈了一小撮還粘在枝丫上的乾花瓣碎末,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

“若詩種的這棵樹。種的時候纔到她腰。現在比屋頂還高了。”

他把手心裡的碎末倒進輪椅側袋裡。然後轉過頭看著方詠珊。

“詠珊。你頭髮白了。”

“上次在醫院你就說過。”

“上次冇說白得好看。這次說。白得好看。”

方若詩站在客廳門口。

方詠珊讓她彆出來,外麵風大,但她還是出來了。

冇戴帽子。

新生的白色絨毛已經有兩毫米長了,在立冬的陽光下是一層很淡很淡的銀光。

她穿著厚棉睡衣,外麵裹著方詠珊的舊羊毛披肩,腳上踩著棉拖鞋。

陳啟年看到她的時候,推輪椅的手停住了。不是方詠珊停的,是他自己把右手按在輪圈上讓輪椅停下來。

“若詩。”

“啟年哥哥。”

她走下台階。

風把她頭上的絨毛吹得輕輕晃。

她走到輪椅前麵,蹲下來,跟上次在港大醫院天台上一樣。

但這次她的膝蓋冇有打顫。

新長的白細胞讓她的腿比以前有力氣。

她把陳啟年的右手從輪椅扶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頭頂上。

“摸摸。新長的。白的。以後不知道什麼顏色。也許是灰的,也許是黑的,也許永遠都是白的。”

陳啟年的手指在她頭皮上很輕很輕地劃了一下。

那層絨毛比胎毛還軟,比桂花花苞裂開之前外殼內側那層薄膜還薄。

他的手指在上麵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

“若詩。上次在醫院天台,你跪在我麵前。今天你又蹲下來。以後不要蹲了。你坐。”

他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凳。

方若詩站起來,在石凳上坐下。

方詠珊把她身上的披肩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後頸。

然後自己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陳啟年坐在輪椅上,三個人的位置剛好圍成桂花樹下的半個圈。

樹乾上的老皮在冬天裂得比夏天深,裂縫裡積著乾掉的青苔。

“前天律師來醫院。”陳啟年說。

他的右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

“把宏業最後的股權轉讓書帶來了。我簽了字。宏業控股的全部股份轉給方詠珊。不是代持,是轉讓。以後宏業的董事長是你。硯清的奇境科技我不碰。宏業是你扛了十幾年的東西,該歸你。”

方詠珊冇有說話。

她把石凳上的一片枯桂花拈起來,放在膝蓋上。

然後站起來。

走到陳啟年輪椅前麵。

彎下腰。

把他左邊袖子捲起來,裡麵是一道很長的舊疤。

從手腕內側一直到肘彎。

在碼頭扛貨時被鋼纜割的,縫了大概有二十針。

那是他們結婚第二天,他還在碼頭上班。

她給他換的藥,紗布裹了半個月。

“陳啟年。你還記不記得這道疤。”

“記得。碼頭。鋼纜。縫了二十幾針。你換的藥。”

“對。那時候我以為你是我老公。”

“現在呢。”

“現在也是。但你醒過來之後第一句話是昭慧在哪裡。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你愛她。但宏業我不要。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宏業是你和沈硯山當年的戰場。我替你守了十幾年,現在仗打完了,戰場該還給你。你自己管,或者交給硯清。我隻管畢架山。”

她把他的袖子放下來。站直了。

“方詠珊這輩子管過最大的生意不是宏業。是在你睡著的時候,把你兒子養大。”

陳啟年低下頭。他的右手在輪椅扶手上反覆摩挲著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頭。過了很久,他把手放在方詠珊手背上。

“詠珊。宏業你不要,我交給硯清。畢架山的房子,我搬回一樓書房住。二樓,你住。若詩也住二樓。硯清也住二樓。以後家裡的事你說了算,公司的事硯清說了算。我每天在書房裡寫字,等若詩頭髮長回來。上次在醫院天台,若詩對我說,留在這裡不是為了得到你,是為了讓你隨時找得到回來的路。這句話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半年。今天還給你們,陳啟年這輩子最後幾年,不留公司,不留錢,不留債。隻留一張書桌,一疊宣紙,每天寫兩百個字。寫到能重新用毛筆寫你的名字為止。”

方詠珊把手從他手背下麵抽出來。轉身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扶著門框停了一下。

“陳啟年。你剛纔說,寫到能寫我的名字為止。我以前不信你能做到任何關於我的事。今天信一半。另一半等你寫出來再說。”

晚飯是立冬的餃子。

方詠珊從下午就開始和麪。

餡是白菜豬肉,加了蝦仁。

方若詩坐在廚房的凳子上幫她剝蝦殼,手指還是不太有力氣,蝦殼剝到第三隻就滑掉了,掉在料理台上彈了一下。

她撿起來繼續剝。

“以前剝蝦,一分鐘能剝二十隻。現在剝五隻就手痠。”

“那就剝五隻。剩下我來。”

方詠珊把蝦仁從她手裡接過來,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再剁成泥。

她的刀工很快,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蝦泥從半透明的灰白漸漸變成淡粉。

她把蝦泥和進豬肉末裡,用筷子沿著同一個方向攪。

攪到肉餡起了膠,筷子能在餡裡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擠乾水分拌進去。

若詩在旁邊看著,她以前看過無數次這個過程。

在澳門黑沙環的養老院廚房裡看過,在畢架山老宅的廚房裡看過。

每一次都站在旁邊,有時候幫忙遞個碗,有時候隻是看著。

“詠珊。你這手和麪的功夫,是跟誰學的。”

“跟你媽。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媽逢年過節都會做粿。我在旁邊幫她燒火,她一邊揉麪一邊罵你爸,罵他不顧家,罵他喝酒,罵他打女兒。揉麪的力道跟罵人的節奏是一樣的。後來我把罵人的部分忘了,隻記得揉麪的節奏。”

她把麪糰從盆裡拿出來,撒了一層薄麵,用手掌根往前推,再捲回來。

推、卷、推、卷,重複了幾十次。

麪皮在她掌下從粗糙變成光滑,從光滑變成柔韌。

若詩把蝦殼掃進垃圾桶。然後用濕布擦料理台。擦完之後她隔著料理台叫了一聲“姐”。

“嗯。”

“我媽打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躲在廚房外麵聽。”

“不是。是在柴房外麵。你們家的廚房連著柴房,中間有道縫。我每次從縫裡看你媽打你,手裡攥著一塊石頭,想砸進去。但我不敢,你爸會連我也打。後來你肋骨斷了,你爸在外麵砸門,我拖不動你。你用被子矇住我的嘴,讓我不要哭。你說,姐,彆怕,他打不開。”

方若詩把濕布搭在水龍頭彎管上。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晚上你攥石頭。後來你在法庭外麵攥手帕。新加坡回來攥我的化療帽。你手裡總要攥一樣東西。現在我白細胞二點八了,頭髮開始長了。你不用攥了。”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許懷遠打來視頻電話。

新加坡那邊是傍晚,他坐在金文泰餅家外麵的塑料凳子上,身後是那棵芒果樹。

青芒果已經變黃了,掛了一樹。

他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洗得有點鬆。

人又胖回來了一點,下巴的線條冇那麼尖了。

“方太。立冬吃餃子還是吃湯圓。”

“餃子。你那邊呢。”

“蛋撻。老闆說立冬特供,加了薑汁。辣嗓子。不好吃。”

他把手機轉過來對著蛋撻盒子。

盒蓋上印著金文泰餅家·立冬薑汁蛋撻。

咬了一口的那隻放在盒子邊上,餡是淡黃色的,帶著薑末。

方詠珊把手機靠在砂鍋上讓許懷遠看滿桌的餃子。

陳啟年坐在輪椅上,右手拿著筷子,夾了一隻餃子,冇夾穩掉在碟子裡。

他又夾了一次,夾穩了,放進嘴裡,嚼了。

然後對著手機螢幕點了下頭。

“懷遠。”

“陳伯。”

“蛋撻不好吃就彆吃了。春節回來。包餃子。”

許懷遠在螢幕那端愣了一下。然後把蛋撻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的薑末。低下頭,再抬起來。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

“陳伯,你剛纔說了兩句話。比我爸一輩子跟我說的話都多。”

晚飯之後,方詠珊把碗筷收進廚房。

方若詩裹著披肩坐在客廳沙發上,把腿蜷起來縮在毯子下麵。

電視開著,在播晚間新聞。

澳門中級法院何文傑案宣判,三年。

傅國濤案排期下月開庭。

她把音量調小,靠在沙發扶手上。

陳啟年在書房裡,用那隻還不太靈光的右手握著毛筆。

筆尖蘸了墨,在舊宣紙上慢慢畫了一橫。

那一橫歪歪扭扭,起筆重,收筆輕,中間抖了三次。

他放在旁邊晾乾,又重新蘸墨,在第二張紙上畫了一撇。

這次比剛纔穩了一點。

方詠珊從廚房出來,經過書房門口。她看到陳啟年在寫字,冇有進去。隻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二樓。

若詩從沙發上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扶手慢慢走上樓。

她經過書房門口時也停了一下。

陳啟年正在寫第三張,豎折。

筆尖在轉折處頓了一下,墨洇開了一小圈。

他抬起頭,看到若詩。

“若詩。詠珊的名字怎麼寫。詠是言字旁加永。珊是王字旁加冊。我練了一晚上,隻寫了一個詠。右邊的永字總是歪的。”

“慢慢寫。不急。明年立冬之前能寫出來就行。”

夜再深一點,方若詩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間的鏡子前麵。

她把浴帽摘了,用毛巾輕輕擦著頭皮。

新生的絨毛沾了水,貼在頭皮上,在鏡子裡是一層很薄很薄的白。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冇有眉毛,冇有睫毛,頭皮青白,顴骨突出。

但她冇有移開目光。

她把毛巾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鏡子裡自己的臉。

“方若詩。你四十七歲。化療做完了。頭髮在長。詠珊在隔壁。硯清在隔壁。啟年哥哥在樓下寫字。今晚立冬。餃子是白菜豬肉蝦仁餡的。你剝了五隻蝦。比以前少。但明年會比五隻多。”

她把燈關了。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頭櫃上那罐橘紅色的乾桂花在黑暗裡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隔了幾分鐘,有人敲門,兩聲。

她從被子裡伸手,在牆上敲了兩下。門外也回了她兩下,輕輕叩在木門框上,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

然後隔壁房門開了,又關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二樓儘頭去。

方若詩閉上眼睛。窗外的桂花枝頭已經冇有花了。但院子裡那層落花還鋪著,方詠珊說等到立冬之後再掃。今天是立冬,她冇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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