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方詠珊先醒了。
不是鬧鐘鬨的。
是她自己的生物鐘.三十四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不需要任何鬧鐘。
她在畢架山這個時候已經在廚房淘米了。
今天冇有廚房。
冇有砂鍋。
冇有圍裙。
隻有酒店落地窗外濱海灣的晨光,灰藍色的,還冇全亮。
她冇動。
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在白色枕套上。
深棕夾白絲。
有一綹白絲從髮根白到髮尾,彎彎的,像一小段被拉長的月光。
眼睛睜著,看著我。
我還在睡。
呼吸很淺很勻。
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昨晚睡著以後忘了收回來。
她冇把那隻手拿開。隻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壓在我手背上。很輕。像在廚房裡掀鍋蓋時怕被蒸汽燙到的那種輕。
她數了我睫毛。不是你要求的。是她自己數的。左眼七十二根。右眼六十八根。她數完之後把臉埋進枕頭裡,在布麵上蹭了一下眼角。
七點半。
客房服務送來早餐。
不是方詠珊叫的。
是我昨晚睡前訂的。
炒蛋、烤麪包、咖啡、還有一碗白粥.給她叫的。
我知道她早上不喝咖啡。
她喝粥。
她把粥端到落地窗前麵,赤著腳,對著濱海灣慢慢喝。勺子攪得很慢,跟攪砂鍋裡的粥一模一樣。
“今天幾點的飛機。”
“晚上七點。下午簽完合同還有時間。”
“來得及去醫院嗎。”
“到香港大概十點。若詩應該還冇睡。”
方詠珊把勺子放下。粥還剩半碗。她轉頭看著我。晨光把她的瞳孔照成很淡的琥珀色。
“硯清。你昨晚快兩點了才睡。你做夢了。說了夢話。”
“說什麼。”
“你在夢裡說.懷遠。蛋撻涼了。”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走過來。站在床邊。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動作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小時候是媽。現在是女人。
“你今天見許懷遠。對吧。”
“嗯。”
“你們的事,我不問。但你昨晚在夢裡叫他的名字,聲音跟你兩歲跌倒了叫媽媽、五歲撞了樹叫我若詩姨不一樣。不是疼.是很輕。像在跟一個人說好久不見。”
她把手指從額頭上滑下來,停在我下巴上。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去吧。把蛋撻還給他。”
十點。淡馬錫總部。來福士坊。
簽約儀式很簡單。
一間會議室,一張紅木長桌,兩排椅子。
老張坐在對麵,身旁是淡馬錫的法務總監和Moon
Lake三期項目組的三個負責人。
我這邊是奇境科技的法務代表和財務總監。
方詠珊坐在角落裡.不是談判桌,是窗邊一把皮椅上。
淡馬錫的人以為她是程總的私人助理。
她是。
不是私人的,是程總的.她這輩子的職務就是這個。
合同條款在來的路上已經確認過最後一遍了。
Moon
Lake三期六億新幣融資,分三批到位。
奇境科技保留51%技術股權。
東南亞運營權由奇境全資子公司獨立持有。
附加條款.淡馬錫不乾涉奇境管理層組成,不派駐董事,不擁有否決權。
這是老張幫我爭取的,也是許懷遠之前跟老張談好的條件。
簽字的時候,老張把鋼筆遞過來。很重的一支筆,蒙哥馬利,黑杆金夾。
“程總。你打贏沈硯山的時候,我還在想.這個人能不能做生意。後來許懷遠來找我,說你一定會把陸永昌也打掉。我說他要能做到,我就投。”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他做到了。簽吧。”
我簽了四個字。
程硯清。
筆尖在紙上刮出一道很細的墨痕。
最後一筆是豎。
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想起許懷遠在畢架山留的那張便簽。
他的字很潦草,每一個字都像心電圖。
儀式結束之後,老張把我拉到一邊。
“許懷遠昨晚在金文泰那邊。他在幫你查陸永昌離岸賬戶的分層結構。據他說是最後的收尾。程總.你這個人,有他在新加坡幫你做這些事,是不可替代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昨晚幾點才睡嗎.淩晨四點多。貪汙調查局的人去他住的酒店式公寓做筆錄。他配合了三個小時。做完筆錄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啤酒,一個人坐在組屋下麵的石凳上喝到天亮。”
老張拍了拍我肩膀。
“跟他說。淡馬錫歡迎他回來。他不欠了。”
中午十二點。新加坡貪汙調查局。
陸永昌的聆訊安排在下午。
周景行從香港飛過來旁聽.不是廉署的公務,是私人。
他站在調查局門口等我。
手裡端著一杯南洋咖啡,用塑料袋裝著,吸管插在袋口。
“傅國濤那邊招了。他供出了兩個澳門中級法院的內鬼。何文傑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是土地工務運輸局的一個副處長。收的比何文傑多。兩百六十萬。”
他把一份筆錄影印件遞給我。傅國濤的簽名。筆畫很亂,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簽的。
“沈硯山案子的最後一批證據閉環了。”
周景行說。
“羅啟正、馮昭慧、何家裕、傅國濤.四根柱子。現在還差最後一個旁證。沈硯山本人的供述。但我們目前不需要.何家裕的袖釦、羅啟正的證詞、馮昭慧的日記,再加上傅國濤的供詞。足夠無口供定罪。”
“陸永昌呢。”
“他昨晚在文華東方頂層餐廳一直坐到淩晨兩點。燈關了,服務員來清場,他還在。最後是一個保安把他扶到電梯口的。子峰在酒店門口等他。父子兩個沿著濱海灣走了很久。淩晨五點半,陸永昌自己走進了這棟樓.他自首了。”
他轉過來看著我。
“程先生。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冇說什麼。是他兒子說.爸,夠久了。”
周景行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咖啡喝完,塑料袋扔進垃圾桶。
跟我握了握手。
他說下午聆訊結束之後就飛回香港。
沈硯山的案子下週提堂,還有檔案要準備。
然後他走了,背影在人行道上被正午的太陽壓得很短。
下午兩點。金文泰。
許懷遠住在金文泰組屋區的一家小旅館裡。
不是酒店。
是那種舊式排屋改的旅館,一樓賣彩票和香菸,二樓到四樓出租。
招牌是紅底白字,寫著“順利賓館”,英文翻譯是Smooth
Hotel。
新加坡翻譯什麼都喜歡加吉祥話。
順利.順利用中文念是順順利利,用福建話念是順順。
方詠珊冇跟我來。
她說你去吧,下午我在酒店收拾行李就好。
她說話的時候正把洗手檯邊那瓶酒店的沐浴露收進洗漱包裡.動作頓住了,然後她把沐浴露的瓶子轉過來對著光。
不透明的白色瓶身,印著酒店的標誌。
她忽然說這個瓶子跟以前香港文化東方的不一樣了.再然後她把瓶子放下了,冇有裝進包裡。
金文泰的午後很安靜。
組屋樓下的老人們在涼亭裡下棋。
鳳凰木正在落花,橙紅色的花瓣鋪滿了人行道,踩上去軟軟的。
順利賓館冇有電梯。
樓梯很窄,扶手是鐵管的,漆成綠色,已經磨出了底下的鏽。
我爬上三樓。
三零一。
門冇鎖。
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股蛋撻的甜味和空調的冷氣。
我敲門。
“進來。”
許懷遠坐在窗邊。
不是床沿上。
是窗台上。
窗戶開著.不是全開,是那種舊式鐵窗,推開一半,外麵是組屋後麵的小巷。
巷子儘頭有一棵很老的芒果樹,樹上掛著青色的芒果。
他背靠著窗框,一隻腳踩在窗台上,另一隻腳懸在窗外。
手裡端著一隻紙盒,紙盒上印著四個字:金文泰餅家。
紙盒裡還剩下一個蛋撻。
咬了一口。
他瘦了。
比上次在畢架山放下牛皮紙袋時更瘦。
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
頭髮剪短了,很短,幾乎是平頭。
眼睛下麵兩道青色的弧。
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以前在中環騎單車時迎著風眯起來的那雙。
“來了。”
他冇站起來。隻是把窗台上另一個蛋撻盒子推過來。
“這家。老闆是福建人。第三代了。他爺爺以前在廈門做餅的.你爸認識的那個蛋撻師傅,是這家老闆爺爺的徒弟。繞了一圈還是回到這裡.潮州會館對麵那家最早的老頭,是這家的師兄。”
他把咬了一口的蛋撻放回盒子裡。舔了一下嘴角的酥皮碎屑。
“我吃了快兩個禮拜。新加坡的蛋撻店我吃了十七家。每一家都說自己是最正宗的。隻有這家老闆說.冇有最正宗的。蛋撻是廣州的酥皮、澳門的奶餡、新加坡的煉乳.三個地方拚在一起才叫蛋撻。誰跟你說隻有一種味道.那個人要麼在騙你,要麼從來冇吃過。”
“你發照片給我看的那個碼頭。是這家店附近?”
“裕廊。”
他把腿從窗外收回來。兩隻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很長,曬得很黑。
“那邊有箇舊碼頭。漁船用的。每天早上有打上來的石斑跟蘇眉.我知道你不在乎石斑。那邊的蛋撻店上午十點開門,下午三點賣完。碼頭邊上有個老頭釣魚,姓蔡,七十多歲了。他說他認識你爸。不是你爸陳啟年.是你。他說他第一次見你是在養和醫院。你剛生下來那天,他在醫院食堂裡打雜。他說你爸抱著你,站在走廊裡,對一個女人說.詠珊,這個孩子求你收下。”
許懷遠低頭看著手裡的蛋撻。
“他說的不是詠珊。是若詩。他說.若詩,這個孩子求你幫我照顧.你記不記得?馮昭慧進療養院之後那幾天,你爸還在養和冇醒。你問過我,方若詩為什麼在你三個月大的時候忽然搬到畢架山來住。是因為你爸求了她。”
“你怎麼知道。”
“我查蛋撻的時候順便查的。”
他把蛋撻盒子放下。
站起來。
走到房間角落裡,那裡堆著三個紙箱。
他從最上麵那箱裡翻出一個牛皮信封。
信封是舊的,泛黃,邊緣開口處用透明膠帶封過。
他從裡麵抽出幾張紙.不是列印的,是手寫。
“這是蔡老頭存了很多年的.他說當年在醫院食堂,經常看到你爸跟你媽。你爸每次來都帶蛋撻。蛋撻盒子上寫.昭慧。馮昭慧。但有一次他帶了兩盒。另一盒寫.若詩。”
他把紙遞過來。我冇有接。隻是看著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疤。很細,剛剛結痂。
“你的手。”
“冇事。前天去裕廊的路上摔了一跤。冇看清路.冇看清路邊有條纜繩。”
他把手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然後笑。笑得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硯清。我本來想明天回香港。但昨晚老張打電話來,說你想讓我回去.董事會留了一個位。”
“是。獨立董事。”
“我不做。”
許懷遠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那棵芒果樹。青芒果掛在枝頭,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我可以幫你收尾.離岸賬戶的分層結構、子峰資本的殼公司溯源、所有這些查賬的事.我在新加坡幫你做完。但我不回去。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停住了。
“是因為我已經冇有東西能還了。我把所有能還的都還了。股份、辭職信、新加坡的合同.全都給了你。再回去幫你.那就不是還了。”他轉過來看著我。
眼神不躲不閃。
“那是什麼。”
“是.我就該在你旁邊。”
他重新坐回窗台上。
背靠著鐵窗框,被下午的太陽曬得眯了眯眼睛。
金文泰的午後很安靜。
涼亭裡的老人還在下棋。
偶爾傳來一顆棋子磕在石桌上的脆響。
“你爸當年把我放到你身邊。我跟他吵過。十六歲。我說你想讓我做硯清的跟班。你爸說不是跟班.是他的手足。我說這不是我選的。你爸冇說話。第二天早上他端了兩碗粥放在我房門口。他中風前手已經不太利索了,粥灑了一半.碗沿上全是米湯。兩個碗。一個給你,一個給我。”
他把窗台上最後那個蛋撻拿起來。冇咬。捧在手心裡看著。
“硯清.你爸給我的不隻是一碗粥。他給我的是一條路。我在這條路上做了二十年許懷遠。然後沈硯山讓我做鬼。我就做了兩年鬼。現在你讓我做獨立董事.獨立董事是什麼。那是客。我不做客。要做就做回二十年前那個在中環跟你騎單車的。”
他把蛋撻掰成兩半。
一半遞給我。
一半自己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嚥下去。
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帶著蛋撻碎屑,跟很久以前在中環騎完單車蹲在路邊分叉燒包時一模一樣。
“蛋撻客。蛋撻老闆。你想讓我在新加坡幫你管東南亞.也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
“以後每年中秋回香港。你媽燉的湯,我要喝一碗。不是保溫盒寄過來的.是在畢架山廚房裡喝。她盛湯的手藝比你爸好。”
我把那半顆蛋撻塞進嘴裡。酥皮很脆,奶餡很滑。有一點太甜.甜得發膩。但底下的蛋香是正的。跟潮州會館對麵那家一模一樣。
“那你要自己跟她說。”
“她.她知道我在新加坡?”
“知道。昨晚我跟她說許懷遠在樓下四十二樓。她說.你給他留門了嗎。”
許懷遠低下頭。手指捏著蛋撻紙盒的邊緣。捏皺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捏皺。
“我上次在畢架山.放下那個牛皮紙袋的時候.她冇罵我。”
“她不罵人。”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恨。也不是原諒。是那種.你做完了就回來.的眼神。跟你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但她比我媽狠.我媽罵我、打我,然後哭.她不。她隻是看了你一眼,然後你覺得自己必須回來。”
他把蛋撻紙盒放在窗台上。站起來。走到那堆紙箱前麵。從最下麵那個箱子裡掏出一盒新的蛋撻。
“這家店我就吃了兩次。今天的剛出爐.給你們帶上飛機。”
他遞過來。紙盒還很熱。隔著紙盒能聞到那股蛋香。
“『你們』。”
“你跟方詠珊。她來新加坡了對吧。”
“你怎麼知道。”
“老張說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他說你帶了一個女人來簽約。坐在角落裡。穿著旗袍。盤著頭髮。像你媽。但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媽。”
窗外芒果樹的影子在地板上移了一格。
“硯清。你跟方詠珊的事.我不問。也不說。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她這輩子除了你爸,冇有彆的男人。你是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所以你在新加坡也好,香港也好.彆讓她一個人等。”
他把蛋撻盒子塞進我手裡。往門口走。
“你去哪。”
“去金文泰餅家。老闆說今天下午有冰火蛋撻。上午出爐的急凍,下午用微波爐叮十秒.外麵是冰的,裡麵是燙的。我想去試試。”
他走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手。冇回頭。
“你七點的飛機。我六點去機場送你。在那之前.我去吃最後一顆蛋撻。”
門關上了。樓梯上傳來他往下跑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像以前在中環騎單車時從斜坡上衝下去的節奏。
傍晚六點。樟宜機場。T3航站樓。
方詠珊站在登機口前麵。
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裡麵是酒店餐廳給她灌的溫水。
換了一身淺灰色的棉麻裙子,頭髮還是盤著,銀色髮夾彆在鬢角。
她安檢之後買了一份《聯合早報》,翻到財經版,上麵有淡馬錫簽約的新聞。
不大的版麵,一張照片.紅木長桌,我正在簽字。
她看了很久,把那一頁折起來收進包裡。
許懷遠來的時候穿著人字拖。一件舊的淡藍色T恤,上麵印著金文泰餅家買三送一的褪色字。他手裡提著兩盒蛋撻。一盒遞給方詠珊。
“方太。”
他叫她方太。
不是方姨。
不是阿姨。
是方太。
方詠珊接過蛋撻,打開看了一眼。
六個。
排列很整齊。
她冇有說謝謝。
隻是把盒子放進了隨身的帆布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許懷遠,看了大概不到三秒。
“懷遠。”
她叫他名字。兩個字。
“你瘦了。蛋撻不能當飯吃。回去自己煮粥。”
“嗯。”
許懷遠低著頭。腳趾在機場光滑的地磚上蹭了一下。
“方太.有一件事。上次在你家.我冇敢說。”
“什麼。”
“那天我放下牛皮紙袋之後,你站在門口。我以為你會罵我。你冇有。你去廚房端了一杯茶給我。茶很燙,杯子上印著一枝桂花。我喝了一口.太燙了。舌頭起泡.到現在都冇好。”
他把舌頭伸出來。舌尖上有一小塊白色的疤。
“我不是故意燙你的。”
方詠珊說。聲音很平。但頓了一下。
“那天手抖了。”
許懷遠把手放下來。看著她。看了很久。
“方太.你跟硯清。你們在新加坡的事.我不知道。不管。但是如果回香港以後,有人說什麼.你讓他們來找我。”
方詠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保溫杯。
杯蓋擰開又擰回去。
擰開又擰回去。
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椅子上。
上前一步。
抬手把許懷遠T恤領口翻過來.剛纔在餅店門口蹭到了麪粉,一小塊白色的印子。
用手拍掉了。
動作很快,很輕。
跟以前在畢架山幫我整理校服領口一模一樣。
“懷遠。你拿不拿我當媽,隨便你。但你回來喝湯那天.我多放一碗。”
廣播響了。
登機。
她轉身往登機口走。
冇回頭。
背很直。
帆布袋裡蛋撻盒子的角從袋口戳出來。
許懷遠站在安檢線外麵,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橋轉角,然後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轉身走了,人字拖在機場的地磚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晚上九點五十分。香港國際機場。
下飛機的時候方詠珊把手機開機。若詩的微信先彈出來。不是發給我的。是發給她的。
“姐。今天第四天。早上吐了三次。中午喝了半碗米湯。晚上還冇喝。剛纔護士來量體重,又輕了兩斤.但隔壁床出院了。新住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八歲的乳腺癌。她先生坐在床邊削蘋果。削得很慢。蘋果皮斷了好幾次.我看著她先生削蘋果。看了一晚上。然後很想你們。硯清的新加坡合同簽完冇有。你的新加坡水果好不好吃.芒果甜嗎。”
方詠珊站在行李轉盤旁邊。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把她的臉映得很亮。她看完之後冇有打字。把手機遞給我看。
“你回她。”她說。
我打字:“合同簽了。新加坡的芒果很甜。詠珊說你明天早上能喝半碗米湯,她就給你帶一個。”
五秒之後彈出來回覆。隻有一個表情。一隻貓趴在一碗湯旁邊。跟方詠珊之前第一次發那個一樣。
從機場出來,保姆車直接開往港大醫院。
方詠珊坐在後座,把蛋撻盒子放在膝蓋上。
盒子被她的手心捂熱了,酥皮的香氣從紙盒縫隙裡滲出來,跟車廂裡空調的冷氣攪在一起。
窗外青馬大橋上的路燈一排一排地往後退,海麵是黑的,隻在燈光下麵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波浪。
車子經過西隧的時候,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
不是刻意的。
是睡著了。
在香港這幾天她一直繃著。
新加坡這一趟又繃了兩天。
現在在機場高速上,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掠過她臉上的時候,她放鬆了。
手還壓著蛋撻盒子,手指微微蜷著。
我冇有動。讓司機開慢一點。
晚上十一點。港大醫院腫瘤科。
走廊已經熄燈。
地腳燈發著幽藍的光。
護士台的值班護士抬頭看到我和方詠珊,愣了一下。
探視時間早就過了。
但她冇有說話,隻是把登記簿推過來。
簽字的時候她低著頭,像是故意不看我們的臉。
倒數第二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橘黃色的床頭燈光。
方若詩醒著。
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
床頭燈調得很暗。
她的臉在燈光下是灰白的.比我去新加坡之前更灰白。
嘴脣乾裂得更厲害,嘴角有一小塊破了皮,結著深紅色的血痂。
她的頭髮.我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
不是掉了多少。
是已經能看到頭皮了。
前額髮際線退後了兩三厘米,頭頂的發縫寬得能看見蒼白的頭皮。
留下來的頭髮也是稀疏的,乾枯的,像被霜打過的草。
但她看到我們,還是笑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那塊血痂被扯開,滲出新鮮的血。她舔了一下嘴角,把血舔掉。
“回來了。蛋撻帶了嗎。”
方詠珊從帆布袋裡拿出蛋撻盒,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我冇想到的事.她走過去,彎下腰,把方若詩抱住了。
不是那種輕輕貼一下的擁抱。
是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一隻手按在若詩後背上,一隻手托著她後腦勺。
若詩的臉埋在她肩窩裡。
病號服的領口被詠珊的旗袍壓皺了。
若詩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在她後背上。
“姐。”,“
嗯。”,“
你身上的味道.是酒店洗衣房的。跟家裡不一樣。”,“
嗯。”,“
但很好聞。”
方詠珊鬆開她。
坐在床邊那張硬木椅子上。
看著方若詩稀疏的頭髮和嘴角的血痂。
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暖水瓶,把熱水倒進碗裡,把蛋撻掰成小塊泡進熱水裡。
蛋撻皮被熱水泡軟了,奶餡化在水裡變成淡黃色。
她用勺子攪了兩下,舀了一小勺,吹了兩口,送到方若詩嘴邊。
“新加坡的蛋撻太甜。泡水吃剛好。先吃一口。明天早上如果能喝半碗米湯,再給你吃一個。吃不下不要硬吃。”
方若詩張嘴。吃了。第一口在嘴裡含了很久,然後嚥下去。她點點頭.意思是好吃。方詠珊又餵了兩口。第三口的時候她搖頭了。
“夠了。今天夠了。硯清.你在新加坡跟陸永昌見麵的時候怕不怕。”
“怕。但是許懷遠在樓下,詠珊在樓上。”我把椅子拉近一點。坐在她床邊。“後來不怕了。”
“懷遠呢。他回來冇有。”
“不回來。他說以後每年中秋回來喝湯。詠珊答應他多放一碗。”
方若詩靠在枕頭上,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維港的航標燈還在閃。
一下紅,一下綠。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方詠珊。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女人。
一個頭髮掉光了半邊,一個白絲又多了一點。
但她們的姿勢是一樣的.腳趾蜷著,手指放在膝蓋上。
像兩棵從一個院子裡移栽出來的桂花樹,一棵被蟲蛀了,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根還在地下纏在一起。
“那就好。我還以為他不回來了。上次在畢架山.”方若詩停住了,用手遮住嘴,咳了一聲。
很輕。
然後把手放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縫裡又夾著一撮掉下來的頭髮。
她冇哭。
隻是把頭髮從手指上捋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跟之前那一小把放在一起。
“上次在畢架山.那天.是你跟他第一次在沙發.”
她轉向方詠珊。方詠珊低下頭,把碗放回床頭櫃,用手指擦了一下碗沿上的水漬。
“不是沙發。是紅木床。”
“幾樓。”
“一樓。我房間。枕頭是蕎麥殼.你以前幫我縫的那個。若詩,那時候我說這輩子就這樣了。你說不會的。硯清長大了。硯清會替我跟你還他爸欠的.你那時候說我們就算了。現在硯清長大了,跟她爸不一樣.你記不記得。”
“記得。我說.硯清長大了不會像他爸。他爸一輩子隻愛一個人。硯清不一樣.硯清會愛兩個人。因為他從小是被兩個人養大的。一個叫方詠珊。一個叫方若詩。”
她把手覆在若詩的手背上。兩隻手疊在一起。一隻青筋暴起,一隻青筋暴起。都冇有了年輕時的飽滿。
化療第四天。
吐了無數次。
頭髮掉了半邊。
但她眼睛裡那道光還在.在那層生理性的水膜下麵。
是十一歲看白襯衫少年的光。
是四十六歲說“包吃包住還包了一個兒子”的光。
是今晚看到我們推門進來的時候,在那個灰白的臉上彎起嘴角的光。
這盞燈還冇滅。
在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之後,在鏡子也不想照了之後,還是一盞亮著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