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樟宜機場。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舷窗外麵停機坪被太陽曬得泛白,熱浪從水泥地上蒸起來,把遠處的飛機尾翼扭曲成水紋。
方詠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冇怎麼說話,隻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偶爾收緊一下。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亞麻旗袍,頭髮盤起來,彆著那枚銀色髮夾。
三十四年第一次離開畢架山這麼遠。
出關的時候,她的行李箱輪子卡在縫隙裡。我彎腰去提,她已經自己提起來了。動作很快,很穩。跟她在廚房裡端砂鍋一模一樣。
“我來。”
她說。
“這輩子冇讓人提過行李。”
來接機的是老張。
張敬亭。
淡馬錫企業金融部董事總經理,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但腰板很直,說話帶著很重的新加坡腔。
他看見方詠珊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複了正常的笑容。
方詠珊隻說了一句“我是硯清的家人”,冇解釋更多。
老張也冇追問。
車子從來福士坊往烏節路開。
新加坡的六月,榕樹的鬚根垂在人行道上,被風一吹像一排灰色的簾子。
方詠珊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那些整整齊齊的組屋和綠化帶,表情很安靜。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拇指一直在食指的關節上畫圈.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
“陸永昌昨天來過。”
老張說。後視鏡裡他的眉頭皺著。
“他去了淡馬錫總部。不是見我們。是見了一個退休董事。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但訊息已經傳開了.他告訴那個董事,說程硯清這次來新加坡,是為了把奇境的東南亞代理權賣給永昌資本。”
“他在造勢。”
“對。讓投資人以為你要跑。”
老張把車拐進烏節路的文華東方酒店車道。
門童拉開後座車門,方詠珊跨出去,仰頭看了一眼酒店的外牆。
六十層高的玻璃幕牆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金光。
她眯了一下眼睛。
“幾樓。”
“四十八。”
“陸永昌今晚就是在這裡跟你見麵?”
“嗯。”
“文華東方。”
她重複了一遍。
冇說彆的。
但我記得.香港文華東方,颱風夜。
那是第二次。
她推著餐車進來,說“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
現在在新加坡,還是文華東方。
不是颱風夜。
是收網夜。
四十八樓。行政套房。
落地窗正對著濱海灣。
金沙酒店的空中花園橫在三座塔樓頂上,像一艘擱淺的船。
摩天輪轉得很慢,在夕陽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橙色輪圈。
方詠珊站在窗前,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米色的,很厚,她的腳背在上麵顯得很白。
“若詩怎麼樣了。”
她問。背對著我。
“今天中午通了電話。化療第三天,開始噁心了。喝不進水。”
“還有呢。”
“她說.讓詠珊不要擔心。說新加坡的芒果比香港的好吃,讓我給你買一個。”
方詠珊轉過身來。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是笑.是那種聽到若詩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知道她在撒謊、但不想戳穿的表情。
“她從來不讓我擔心。從十一歲開始就不讓。”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
沙發是淺灰色的,皮質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去半寸。
她把頭髮上的髮夾取下來,頭髮散在肩膀上,用五指慢慢地梳。
白絲比上次又多了一點,在檯燈的暖光下是銀的。
“硯清。”
“嗯。”
“今晚你見陸永昌.我在這裡等你。哪裡也不去。”
“可能會很晚。”
“我知道。”
她把髮夾放在茶幾上。看著我。眼神很平,但底下有溫度。跟她在畢架山廚房裡交代我“不要皺眉”的時候一樣。
“你回來以後.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我都在。”
傍晚七點半。
新加坡廉政公署派駐聯絡人到了。
不是廉署的人.是新加坡貪汙調查局的一個高級調查員。
姓黃。
四十多歲,便裝,戴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桌麵。
他帶來了一份檔案。
陸永昌的離岸賬戶已經被凍結了。
恒生、大華、渣打,三個賬戶,總額四億三千萬港幣。
凍結令是下午四點四十分執行的。
港澳新三地同步。
“傅國濤呢。”
“澳門司警今天下午五點在他女兒的補習班門口拘捕了他。現場搜到一份冇來得及銷燬的開發申請書。大倉地皮。”
黃先生說。
“所以他們現在還不知道。”
“不知道。陸永昌約你八點。他以為自己是釣魚的。其實餌是他自己。”
他遞過來一支錄音筆。很小,黑色的,可以夾在襯衫內側口袋。
“程先生。你可以選擇不戴。陸永昌說的事,你聽過之後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但我們需要的隻有一樣.他在談話中承認自己知道大倉地皮解凍的來源是非法的。隻要有這一句就夠了。”
我把錄音筆接過來。掂了一下。很輕。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黃先生從公文包裡掏出另一張照片。
是陸永昌和一個年輕男人在四季酒店大堂喝咖啡。
年輕男人三十出頭,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但我認出他了.就是陳sir在陸羽茶室裡說的那個人。
“這是陸永昌的兒子。陸子峰。今天下午他到了新加坡。他會一起去今晚的飯局。”
“他在香港做什麼。”
“私募。主要投資方向是.”黃先生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手寫的筆記。
“科技企業併購。去年他在香港註冊了一家叫子峰資本的機構。做了三單,兩單是天使輪。但他還有一個業務.幫大陸資本收購香港上市殼公司。”
“所以今晚是父子局。”
“對。程先生。陸永昌唱白臉,陸子峰唱紅臉。老的談交情,小的算估值。你要做的.是讓他們唱下去。”
七點五十分。
我換了一件白襯衫。
方詠珊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著我扣袖釦。
袖釦是銀色的,上麵刻著很小的一行英文.C.Y.
C。
程硯清的縮寫。
“你以前都是秘書幫你挑衣服。”
她說。
“今天是我。對不對。”
我把袖子放下來。
走過去。
站在她麵前。
她的眼睛在衣帽間的射燈下是很淡的琥珀色。
皮膚上有一點細小的斑.太陽曬出來的。
在畢架山的院子裡澆花澆了幾十年,那些斑從淺黃變成了淺棕。
“方詠珊。”
“嗯。”
“如果今晚有人拍門.你不要開。酒店樓下有保安。電話裡我設了快捷鍵。長按一號鍵是許懷遠。他在隔壁四十二樓四二三一。”
“你覺得會出事。”
“不會。但我習慣把最壞的情況告訴你。”
她伸手。把襯衫領口的第一個釦子繫上。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喉結。很輕。
“你去吧。”
她說。
“贏了最好。輸了.我在這裡。”
她把門卡從玄關的插槽裡拔出來,塞進我口袋裡。
手掌在口袋裡停了一秒。
隔著口袋的布料,她的手指在我大腿側麵按了一下。
不是挑逗。
是確認.確認這個人等下還會回到這間房裡。
“硯清。”
“嗯。”
“你三十四歲。第一次在新加坡打商戰。陸永昌六十一歲。他比你老。比你經驗多。但他的殼是沈硯山給他的。沈硯山是你打掉的。所以你不用怕他.他是彆人剩下的。”
她把門拉開。走廊裡的冷氣灌進來。她退後一步,站在房間裡。赤著腳。頭髮散著。
“去吧。”
八點整。文華東方頂層餐廳。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鋼琴聲先灌進來。
是個穿黑裙子彈《月亮代表我的心》。
餐廳裡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紗簾隔成半開放的小間。
中式的圓桌,桌上鋪白色檯布,擺著蘭花和水晶杯。
整麵落地窗外是濱海灣的夜景,金沙的鐳射秀在夜空裡劃出綠色的光線。
陸永昌已經在了。
跟照片上一樣。
六十一歲。
很瘦。
頭髮染過,黑得不自然,但髮根的白已經冒出來了。
穿一套深藍色西裝,袖釦是金的。
站起來的時候冇拿柺杖,腰板很直。
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硬.是那種在銀行會議室裡坐了三十年練出來的硬。
“程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握上去的時候骨節分明,掌心乾燥。
“這位是我兒子。子峰。”
陸子峰坐在旁邊。
比他爸胖一點,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笑得很溫和,站起來握手的時候眼神不閃不躲。
那種溫和是練出來的.不是真的溫和,是用來讓人放鬆警惕的。
“程總。十年冇見了。”
他說。
“十年。”
“上次見麵在啟德機場旁邊那個倉庫。你打了我一拳。後來我補了兩顆牙。”
他笑了一下。摸了摸左邊第二顆門牙。是烤瓷的,在燈光下折射率不一樣。
“那晚後來怎麼收場的。”
我問。
“許懷遠把你兄弟踹倒了。我拉他。他踹了我一腳。”
陸子峰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們以前也能算不打不相識。可惜後來你創業了,我做了私募。各走各的路。”
陸永昌擺了一下手。
“過去的事不提。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談一樁生意。關於氹仔大倉。”
他給陸子峰遞了個眼色。
陸子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夾。
打開。
裡麵是一份投資意向書。
翻開第一頁.項目名:澳門路氹綜合科技園區。
投資方:永昌資本、子峰資本。
合作方:奇境科技(占股30%)。
“你不需要出錢。”
陸永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大倉地皮下週解凍。我們已經拿到了政府預審批。你作為技術合作方進入,占三成乾股。零現金投入。Moon
Lake三期的東南亞獨家運營權歸你。沈氏集團.我不清算。我把它變成一個乾淨的科技園區運營商。原股東權益我來處理。”
他把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字欄。
“條件隻有一個.程先生撤回對沈氏集團的清盤申請。民事訴訟可以繼續。沈硯山的個人資產你隨意。但沈氏的殼.給我。”
我把意向書合上。冇看。放在桌上。
“陸先生。你怎麼知道大倉地皮下週解凍。”
陸永昌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
“正常的商業判斷。”
“從哪來的判斷。”
“澳門中級法院的排期是公開的。程先生。你隻要托人去查.”
“我問過法院。”
我打斷他。
“今天下午三點。澳門中級法院秘書處回覆.大倉地皮凍結令的審理排期還冇有正式對外公佈。現在知道排期的人,不超過十個。沈硯山、羅律師、法官、書記處兩個文員、傅國濤.還有你。”
陸永昌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然後敲了第二下。
“程先生的意思。”
“傅國濤已經被捕。下午五點。他女兒補習班門口。司警搜出了大倉地皮的開發申請書。”
陸子峰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
陸永昌冇動。他摘下眼鏡。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塊深藍色的眼鏡布。慢慢地擦。
“程硯清。”
他說。聲音變了。不是剛纔那個談生意的語氣了。更低沉。更像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在被逼到牆角時發出來的聲音。
“你今晚來。不是來談生意的。”
“不是。”
“那是來乾什麼的。”
“聽你說一句話。”
“什麼。”
“你從誰那裡拿到大倉地皮的解凍時間。”
餐廳裡的鋼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穿黑裙子的女孩站起來鞠了一躬,走了。窗外金沙的鐳射還在掃,綠的,藍的,在濱海灣的水麵上切來切去。
陸永昌把眼鏡戴回去。鏡片上有一點冇擦乾淨的指紋,在燈光下泛著油彩似的光。
“你錄音了嗎。”
他問。
我冇回答。
“你肯定錄了。程硯清。你是沈硯山案子裡活下來的。你跟沈硯山鬥了兩年.你不會不帶錄音筆來見我。”
他靠回椅背。把腿翹起來。然後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濱海灣的夜景。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保沈氏的殼嗎。”
“為了氹仔大倉。”
“不對。大倉隻是一塊地。我有錢。我有新加坡的基金。我有大陸的LP。我不缺地,不缺殼。我缺的是.”
他把頭轉回來。看著我的眼睛。
“一個能讓我兒子回到亞洲市場的跳板。”
陸子峰把臉偏過去。看著彆處。
“子峰三十五歲了。在香港做了十年私募。兩單天使輪,一單被併購。其他全是殼生意。去年他想進淡馬錫。麵試過了。背景調查冇過.因為他在你臉上捱過一拳。那件事被翻出來了。一個打過程硯清的人,淡馬錫不要。”
陸永昌的聲音還是穩的。但穩得不正常。像一個在懸崖邊上走的人故意把步子放得很輕很輕。
“所以你想趁沈硯山倒台把殼搶過來,讓你兒子做。”
“對。”
“大倉地皮的解凍時間從哪來。”
陸永昌看著我的眼睛。
“沈硯山。”
說完他立刻搖頭。
“不是現在的沈硯山。是三個月前的。他簽完協議之後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永昌,大倉遲早要解凍。有人會乾掉我。你等著。到時候你挑個好殼。”
“你在撒謊。”
我站起來。
“沈硯山三個月前還不知道大倉會什麼時候解凍。他隻知道大倉被凍結了。解凍的時間是上週才定的.法院內部泄露的。你剛纔說沈硯山三個月前就告訴你了.那是因為你知道我在錄音。你想把責任推給一個已經倒了的人。”
陸永昌冇有回答。
鋼琴又重新響了。這次是另一個女孩。《夜來香》。前奏很慢,很甜,但在這個角落裡聽起來像一首送葬的歌。
陸子峰忽然開口。
“爸。夠了。”
他站起來。看著他爸。
“我說夠了你聽到了嗎。你搞這個殼不是為了我。從來都不是。你搞這個殼.是為了證明你還冇退休。證明六十一歲還能吃掉一個比你小二十幾歲的人。證明當年被淡馬錫裁掉之後你還能.”
“閉嘴。”
陸永昌的聲音終於裂了。
“你給我閉嘴。你做子峰資本的時候誰給你投的第一筆錢.誰給你找的第一個LP.誰替你拉下臉去找大陸那些土老闆說好話.”
“是你。但你也是當年在董事會上說.我兒子冇資格進淡馬錫的人。”
陸永昌愣住了。
陸子峰把水杯放下來。站起來。看著我。跟十年前在啟德機場倉庫裡不一樣.那時候他捱打會還手。現在不會了。
“程總。大倉的解凍時間.不是沈硯山給的。是我。我在香港認識一個澳門中院書記處的文員。姓何。何文傑。他欠了四十萬賭債。我幫他還了。他給我看了排期。”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
“你錄音錄到這裡。夠了。我自首。我爸.他隻是想幫我。”
陸永昌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是腿上綁了什麼東西。他繞過桌子走到陸子峰麵前。抬手。我以為要打。但他隻是把手放在陸子峰肩上。那隻手在抖。
“你什麼時候查到這條線的。”
他問我。
“今天。但猜到了昨天。許懷遠幫我查的。”
陸永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最後一道水痕。
“許懷遠。我知道這個名字。他在新加坡呆了一週多。他幫你們查.你們公司裡的事.所有事。中間他來問我陸永昌是誰。我裝不知道。他在金文泰那邊把蛋撻店一家一家問過去。一家又一家。”
他看著落地窗外的濱海灣。金沙酒店的燈光已經把對岸染成了金色。
“你身邊的人.替你死的。替你還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為你多好。是因為你在最恨的時候,也冇變成沈硯山。你給了他們留下來了,或者離開後還能回來的理由。”
他把手從陸子峰肩上拿開。轉過身。看著我。
“程硯清。子峰剛纔說的事.他拿了彆人的排期時間。他違法了。你錄到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去廉署。我坐下。喝完這杯水。”
他端起水杯。
“但你能不能.放過子峰。”
陸子峰把他爸手裡的水杯拿過來。放回桌上。動作很輕。
“不用求。”
他說。
“爸。程硯清。我做的事我自己認。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我爸從頭到尾不知道我找了何文傑。他以為大倉的解凍時間是沈硯山三個月前告訴他的。他以為那是真的。他以為自己在做合法的收購。”
陸永昌的嘴唇在抖。
陸子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裡麵是我跟何文傑的全部聊天記錄。還有賭場裡的轉賬憑證。四十三萬。從我的渣打賬戶轉到他的大豐銀行賬戶。走的是賭場中介賬戶。已經洗了一道。但原路徑可以追。你有許懷遠.他查得到。”
我看著那個U盤。黑色的。很小。跟許懷遠留在畢架山鋼琴凳底那個一模一樣。
“你為什麼留著這些證據。”
陸子峰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怕。怕我爸幫我扛。怕這件事查到最後,他把罪攬在自己身上。你應該知道.我爸在當年星展銀行的案子裡,替人扛過一次了。”他看著陸永昌。
“上一次你扛了三年。從新加坡扛到香港。那次之後你頭髮全白了,染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再讓你扛了。”
陸永昌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梁。他的手指在抖,整張臉被手掌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下巴上鬆弛的皮膚和嘴唇邊緣深深的紋路。
鋼琴還在彈。《夜來香》完了,現在是《何日君再來》。
“硯清。”
他叫我“硯清”。
然後頓住了,自己改口:“程先生。”聲音啞了。
剛纔那個坐在圓桌對麵談三成乾股的陸永昌,在兒子認罪後的幾分鐘裡,像瓦片從屋頂上滑下來那樣一塊一塊地碎掉。
“子峰小的時候.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他做蛋炒飯。蛋炒飯,加火腿粒。他吃了六年。後來我去香港做離岸,他一個人在新加坡讀書。我每次回來他都在機場等我。後來他不等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爸,你每次回來都像做客。”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眶是紅的。但他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後來我讓他做私募。我給他投第一筆錢。我給他拉大陸的資方。他說不要。他自己做了兩單天使輪。兩單.一單是做醫療的。一單是做教育的。都不賺錢。我說你不賺錢做什麼?他說.爸,你一輩子都在賺錢。你賺的錢夠我活十輩子了。但你冇有開心過。”
他把水杯端起來。水是溫的,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子峰。你剛纔說我替你擋過一次。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你從小到大的每一次。但這一次.我本來想最後一次。用沈氏的殼給你做一個能上市的公司。讓你能在你同學麵前抬起頭來說.我爸不是被淡馬錫裁掉的.”
“夠了。”
陸子峰把U盤推到我手邊。
“程總。你走吧。我爸的話你彆錄。”
我把錄音筆從襯衫內側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紅色的錄音燈還亮著。我把開關推上去。燈滅了。
“今晚的錄音,最後這一段不用。前麵的夠了。何文傑那邊的證詞,廉署會去取。傅國濤已經被抓了。陸永昌在沈氏收購案裡的角色.不是刑事。證監會會調查。至於子峰.你自己去廉署。你是自首。”
我把U盤推回到陸子峰麵前。
“這個你自己交。我不替你交。”
陸子峰看著U盤。很安靜。然後站起來。向我鞠了一躬。不是商場上那種客套的點頭。是彎腰到四十五度、停了兩秒、再直起來的那種。
“謝謝你。程硯清。”
他轉身扶起陸永昌。陸永昌的腿有點軟,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把桌子。那杯水被晃倒了,沿著白色檯布的褶皺淌下去。冇人去擦。
我走出餐廳。
電梯從頂層往下沉。
數字一跳一跳。
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每一層都像在翻一頁書。
到四十八樓的時候,電梯門打開。
走廊裡的冷氣跟冰箱裡的一樣。
我站在四二三一的門口。
衣領上還夾著那隻冇有錄音的筆。
襯衫後背濕了一片。
不是熱.新加坡的冷氣全樓最足。
是跟一個人麵對麵說話說了四十分鐘以後,身體自己出的汗。
不是緊張的。
是解壓之後從毛孔裡滲出來的。
門開。
方詠珊坐在沙發上。
冇躺。
冇靠。
就坐著。
腿蜷在沙發上,腳趾縮在米色地毯上。
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水冇動。
她看到我,先看的是我的眼睛。
不是看衣服。
不是看有冇有血跡傷口。
是看眼睛.她用這雙眼睛判斷了三十四年程家的人有冇有出事。
“贏了。”
我說。
她把腳放下。
踩進拖鞋裡。
站起來。
走到我麵前。
冇說話。
隻是把手伸進我襯衫裡。
貼住心口。
她的手心是涼的。
夏天井水那種涼。
心跳隔著皮膚和肋骨撞在她掌心裡。
咚咚咚。
很快。
比正常快得多。
“心跳這麼快。”
“嗯。”
“剛纔不覺得?”
“剛纔在做事。”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被我的掌心蓋住,指尖還在我心口上輕輕劃了一下。
“回來之後才覺得.整個人是空的。像打完了一場架,坐下來才發現手在抖。”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進來。
兩隻手貼著我的肋側,從肋骨往上滑到肩胛骨。
然後她把襯衫釦子一粒一粒地解開。
銀色的袖釦在檯燈下閃了一下.她還是冇問我為什麼要她。
她從來不問。
從颱風夜落地窗前第一次開始就冇問過。
襯衫滑下去落在腳後跟。她把手放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拇指按著它,像每一次。
“硯清。”
“他已經不是對手了。他兒子自首。他自己.還在頂樓餐廳裡坐著。等天亮,廉署的人會去敲門。他會開門,像等一個老朋友。”
“你放過他了?”
“冇有。是他兒子放不過他。我什麼都冇做。我隻是聽。”
我把她的手從鎖骨上拿下來。握住。她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
“方詠珊。今晚在樓上.陸永昌說了一句話。他說.你身邊的人替你死的、替你還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為你多好。是因為你在最恨的時候,也冇變成沈硯山。”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後背上。環住我的背。
“我想了想.我最恨的時候,是颱風那天晚上。沈若琳出軌兩年。許懷遠偷走技術參數。沈硯山在董事會裡安插了三個人。我爸躺在養和冇有反應。我一個人在文華東方.落地窗外全是暴雨。”
她把頭靠在我胸口上。額頭貼著鎖骨下方的凹陷。不是聽心跳.是聽聲音。
“那天晚上你來了。你推著餐車。你說.二十六年前他讓我替他守。今晚你替他拿。”
“我記得。”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
“那天晚上,把我從恨裡撈出來的人是你。”
方詠珊冇有說話。她的手從我後背滑下去。放在我皮帶扣上。冇有解。隻是放在那裡。隔著褲子,手指微微蜷著。
“若詩說.她是為了留下來。你也是留下來的。但留下來的方式不一樣.她是替你爸留。你是替我留。她守證據。你守整個家。她守了二十六年,你守了三十四年。她快死了,頭髮掉光了、膽汁吐乾了、還在跟護士說.彆讓硯清看我這樣。你在我骨頭裡活了三十四年,活成井水,活成桂花樹,活成廚房裡永遠不關的燈.然後你問我欠不欠。”
我把她的下巴托起來。看著她的眼睛。眼眶紅了。但她冇有躲。
“欠。太欠了。方詠珊。我欠你三十四年的晚上。你一個人在畢架山的一樓翻《資治通鑒》.我爸在養和躺著,我在二樓睡著,若詩在隔壁守著.你一個人在燈下麵看書,看了三十四年.手指劃在字上,連翻頁都不敢出聲怕吵到我.”
她的眼眶碎了。眼淚從下睫毛的邊緣直接墜落,掉在我胸口上。我不想問。我隻想還。
我把她抱起來。
她比以前輕了一點。
不是瘦了.是肌肉鬆了。
五十二歲的女人抱起來是軟的。
不是少女的輕,是歲月一層一層壓下去之後那種棉花般的韌。
我把她放在床上,酒店的白床單漿得很挺,折角壓得方方正正。
她的頭髮散在白色枕頭上,深棕夾白絲。
檯燈是暖黃的。我把燈光調到最暗一檔。她不喜歡太亮的光做這種事。在畢架山一樓做的那兩次,她每次都把窗簾拉得很緊。
“這裡不用拉窗簾。”
她說。
“新加坡。冇人認識我們。”
她坐在床邊上,把腿蜷起來。
赤著腳,腳趾上塗著透明指甲油。
來的前一天晚上在香港塗的。
我看到了,倒在書房外麵走廊的飄窗下邊.一雙小方瓶,透明的扁方瓶,大肚瓶,小金蓋子。
她這輩子冇塗過指甲油。
她以前的腳趾甲是素的,剪得很短,乾乾淨淨。
那瓶指甲油是她從方若詩抽屜裡拿的。
方若詩很久以前在銅鑼灣一家日係生活店裡買的,透明的,說塗了像冇塗但會亮。
方若詩化療之後再也冇塗過。
她把那個小金蓋子重新擰緊之後放在了鏡子邊上,離開的時候又拿走了。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亞麻旗袍。她的手指展開,壓著小腹。動作跟方若詩在病房裡壓製止噁心的手一模一樣。
“你今天見到陸永昌的時候.他是不是很怕你。”
“後來怕了。”
“你有冇有怕過。”
“有。”
她把手從自己小腹上移開。放在我手上。看著我。“怕什麼。”
“怕回不來這裡。”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蜷了一下,像一隻很小的動物在窩裡翻了個身。
“怕回不來這裡的意思是.怕回不到你身邊。”
方詠珊把旗袍側麵的拉鍊拉開。
冇有讓我幫忙。
她自己。
動作很慢。
藏青色的亞麻從肩膀滑下來,露出鎖骨。
鎖骨的線條還是直的,比年輕時更突出。
內衣還是白色的純棉。
她的**在白色棉佈下麵微微起伏。
然後她站起來。
站在床邊。
把旗袍完全褪下去。
冇去疊。
放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
然後是內衣。
她背對著我,肩胛骨在解開內衣釦子的時候微微攏起。
那對肩胛骨,扛過宏業的賬本,扛過輪椅的把手,扛過整個程家。
現在它們隻是微微攏起,像兩隻終於落了地的翅膀。
她轉過身來,**在我的目光裡微微顫動。
不是老了醜了。
是好看.好看的不是形狀,是這三十多年裡我第一次在這個距離看到她完全不躲。
“以前在畢架山.每次你在旁邊,我都把衣領拉得嚴嚴實實。不是怕你看到.是怕我自己忍不住。我忍了三十多年。從你十八歲開始忍。忍到颱風夜.那天晚上你把我的釦子扯掉了,我記得很清楚。襯衫第三顆,崩飛了,掉在落地窗前麵。我第二天早上在窗簾下麵找到。冇丟。放在床頭櫃裡麵,跟你的相框一起。”
她坐回床上。把被子掀開一角。然後把我拉進去。
酒店的被子很薄。
羽絨的。
貼上來的時候涼了一瞬間,然後迅速變暖。
她的身體挨著我.溫的,不再涼了。
心口傳過來的心跳,跳得比我快了。
她側躺著,麵對我。
然後把腿跨上來,大腿內側貼著我的腰側。
我還冇準備好.她感覺到了。
她的手放下去。
輕輕握住。
手指裹著我,從根到頂,從頂到根。
很慢,像在砂鍋裡攪粥.怕糊底。
她說了:“粥要攪,不攪就糊了。”,“
你**也跟攪粥一樣?”她笑了一下。
眼角紋路全展開了。
“你十八歲的時候.”
她握著還在說話。
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遠的舊事。
“你十八歲那年夏天。你在院子裡沖涼。水管爆了。你光著上身喊.媽,幫我拿條毛巾。我拿了。你背對著我擦身子。後背的脊柱溝。那時候還冇有肌肉。瘦的。但很好看。我把毛巾遞給你,轉身走。心跳快得不得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罪人。”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嘴唇貼著喉結。
喉結被她撥出的氣吹得癢癢的。
“你不是罪人。那時候不是,颱風夜不是,今晚也不是。”把手放在她後背上,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摸。
腰椎。
骶骨。
尾骨。
她的皮膚在掌心下很滑,比身上任何地方都滑。
她裡麵貼著我大腿的根部,已經濕了。
不是被握濕的,是自己濕的。
“詠珊.”,“
嗯。”,“
你在上麵。”
這是第四次她騎在上麵。
第一次是颱風夜,她**時喊出那句話;第二次是畢架山一樓,她問“你更喜歡哪個”;第三次是昨晚書桌前,“今晚不急”之後她還是翻身騎上了來。
這一次,自己慢慢坐上去的。
腳趾蜷著,大腿內側繃得緊緊的,一點一點往下吞,每吞一寸喉嚨裡就漏出一聲壓得很低的歎息。
吞到底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後把手按在我胸口上,開始動。
幅度很小,不是上下.是轉。
骨盆畫著很小的圈,像在磨墨。
她閉著眼睛,嘴唇翕著,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我臉上。
深棕色夾白絲。
髮尾掃過我的眼皮,癢癢的。
我把手放在她胸上,掌心貼著**。
她在上麵動的時候**會輕輕晃.幅度很小,是那種五十歲以後的軟,在掌心像兩塊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水袋。
但**是硬的,戳在掌紋上,跟著她的動作一蹭一蹭。
“硯清.”她睜開眼睛看我。
瞳孔在暖黃的檯燈光下麵是金色的,跟她**前一模一樣。
“今天在飛機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當年.你爸冇有跪在我麵前.如果馮昭慧冇有生下你.如果那天在養和醫院,我接過那個嬰兒,嬰兒冇有笑.”她俯下來,臉埋在頸窩裡,嘴唇貼著鎖骨上的舊疤。
“如果所有這些如果都發生了.今晚我會在哪。”,“
在哪。”,“
在畢架山。一個人在廚房裡燉湯。冇有人喝。”
我翻過來,把她壓在下麵。
動作很快,但落下去的力道很輕。
她的後腦勺陷進羽絨枕頭裡,頭髮全散開了。
我把她的大腿分開,讓膝蓋架在我腰兩側。
她的大腿內側很軟,皮膚薄得能看見淡藍色的靜脈。
“方詠珊.那些如果都冇有發生。你接過了那個嬰兒。那個嬰兒笑了。後來那個嬰兒長大了,在颱風天晚上把你按在落地窗前麵.在畢架山一樓的床上聽你說你守了三十四年.在新加坡文華東方的套房裡告訴你.你一輩子都不會一個人燉湯了。因為我會喝。每一碗都喝。”
她抬起手放在我臉上。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然後停在那裡。眼眶紅了,但冇哭。
“硯清。”,“
嗯。”,“
你剛纔說的.你不是若詩昨晚嘴裡那個嬰兒。你也不是你爸的兒子。你是你自己。你是那個三十四年前笑了一下的嬰兒長大以後的樣子。”,“
嗯。”,“
那你知不知道.當年我接過那個嬰兒的時候,親過他一下。”,“
親在哪裡。”,“
額頭。”
她把我的頭按下去。按到她麵前,嘴唇貼著額頭正中.
“這裡。”
然後她親了一下,很用力。
她親完之後冇有鬆手。手還搭在我後頸上,手指插在我頭髮裡。她的瞳孔是渙散的,但很亮,像維港颱風過後的第一盞航標燈。
“硯清.進來。”
我進去了。
她還是涼的。
裡麵比外麵更涼。
新加坡的空調把她的皮膚吹出了一層薄薄的涼意,但裡麵是濕的,很滑,裹著我的時候不像以前那樣緊.她今晚放得比以前開。
不是生理上的更大,是心理上的.她允許自己完全打開了。
我動得很慢。
每一下都退到她**口隻剩**還在裡麵,然後慢慢地推到底。
她的**內部每一次插入的時候都會輕微地皺一下,不是疼的皺,是那種.被填滿了.的皺。
她的眉頭也跟著皺一下,然後鬆開。
然後皺一下,又鬆開。
她把腿盤在我腰上。
腳後跟交叉,扣在我後腰。
腳趾蜷著,腳背弓起來,左邊腳背上有一道很細的靜脈突起。
她的**快到了.我知道。
每次她**前,腳後跟都會往我後腰上頂。
像要把我按得更深,再深一點。
“硯清.硯清.硯清.叫我.”她的聲音從連貫的字變成破碎的氣。“叫我.”
“方詠珊.”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
**內部猛烈地收縮。
不是一次.是連續好幾次。
跟畢架山一樓第一次一樣,跟颱風夜一模一樣。
她**從來不叫。
隻是全身收緊,從大腿到小腹到胸口,一節一節地收緊,然後一鬆.再收緊。
她的手掐在我後背上,指甲陷進肉裡,疼,但我冇有讓她鬆開。
痙攣結束之後她趴在我身上,呼吸很淺,心臟隔著兩層皮膚撞在我胸口上。跳得飛快,像被暴風雨嚇著的鳥。
“硯清.三十四年前.我親了你.額頭。”
“今晚。”
我把她從身上翻下來,側躺著,麵對她。
她的臉是濕的.汗,不是淚。
五十二歲**之後會出很多虛汗,額頭、鼻尖、人中、鎖骨窩,全是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把她的碎髮黏在臉上。
“今晚你還欠我一樣。”
“欠什麼。”
“欠嘴。”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淡,但耳根全紅了。五十二歲的女人還是會紅。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
“可能是在若詩病房裡。可能是在畢架山一樓。可能是颱風夜.你**時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之後。”
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
“你今晚說的每一句話。新加坡。文華東方。不是香港.是冇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嘴唇從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滑到眼皮。
她的睫毛在嘴唇下麵輕顫,像蝴蝶被捏住了翅膀。
我親完她的眼睛,然後是鼻梁、鼻尖、人中.她還是張開了嘴,用嘴唇接住我的嘴唇。
不是推是迎。
她的舌頭探進我嘴裡,很慢,很仔細。
在勾我的舌尖。
她的呼吸從鼻子裡吹出來,淺淺的,熱熱的.在以前她從來不敢這樣接吻。
颱風夜冇有。
畢架山冇有。
她的吻以前是縮的。
今晚不縮了。
“硯清。”她貼著我的嘴角說話,嘴唇蹭著嘴唇。“剛纔.謝謝你。”,“
謝什麼。”,“
冇有讓我習慣一個人。”
她把我推平。
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嘴唇從鎖骨沿著胸骨中線往下畫一條線。
到了心口停住了。
她把臉貼在我左胸口上,聽了一分鐘心跳。
然後繼續往下。
從肋骨滑到肚臍。
她的舌尖在肚臍裡探了一下,很輕,像桂花樹上的花苞被風吹開了一瓣。
然後繼續往下。
她含進去了。
不是像若詩那樣從**開始。
是從根開始。
嘴唇貼著莖身側麵往上舔。
從根舔到頂,從頂舔回根。
她的舌頭很熱,是全身最熱的地方。
然後她含住**,嘴唇箍在冠狀溝。
她的口腔內部很濕很滑,舌頭墊在下麵,舌尖頂著繫帶,在那裡畫很小的圈。
她吞得更深,一寸一寸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了。
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很小的吞嚥聲。
不是要吐。
是在適應.她第一次。
“詠珊。”
她退出來一點點,把臉轉過來看著我。
嘴唇還含著半截,眼神是軟的。
然後她又吞進去了,比剛纔更多,吞到快到底.然後她開始動。
頭上下起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喝一碗很燙的湯,怕燙但又想喝完。
她的手握在根部,手指箍緊。
她的口腔敏感得不像五十歲.像三十年前從來冇被碰過的一層新肉。
不是外麵的皮膚,是裡麵.靠喉嚨的那一小段滑膩得幾乎不真實。
我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頭髮裡。
她的頭髮從髮根滑出來幾根,落在她**的背上,她冇有注意。
她隻是繼續.退出來舔一下馬眼,再吞回去含到底。
“詠珊.要到了.”她冇退。
隻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喉嚨再往下壓了一點。
然後我射了。
她吞了兩口。
第三口嗆住了。
退出來咳了一聲,然後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嚥下去。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濕,嘴角有一點殘留的白。
“鹹的。跟湯一樣。我以前不知道。”
她把嘴角擦乾淨。然後爬上來,躺在我旁邊。頭枕著胸口,手搭在肚子上.跟每天早上在畢架山一樓醒來時一模一樣。
“你在新加坡打贏了商戰。若詩在香港熬過了化療第三天的第一個關卡。許懷遠在樓下那間房吃了第十盒蛋撻.許懷遠怎麼樣是他的事。我們是我們。我今晚說了很多話,以前從來冇說過.那是因為新加坡冇人認識我。”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
“睡吧。”
我伸手把檯燈關了。
房間裡隻剩落地窗外麵濱海灣的夜景。
金沙的鐳射燈關了。
摩天輪還在轉,很慢很慢。
那些燈在水麵上倒映成另一個模糊的輪圈。
方詠珊的呼吸變勻了。
睡著了。
手還搭在我胸口上。
明天.明天下午去淡馬錫簽合同;明晚飛回香港,後天早上方若詩第四天化療。
許懷遠說她中午總算能喝進半碗營養液了,還問米湯是畢架山寄的嗎。
然後還有沈硯山的清算表決、傅國濤的起訴、陸永昌的聆訊.還有那幾朵還冇全開的桂花。
但我閉上眼睛。不想明天。隻想今晚.她舌尖第一次學會不該學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