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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20章 驚蟄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第二天早上我被電話震醒,不是鬧鐘。

羅律師。

“程總,沈氏集團清算出了點狀況。”

我從床上坐起來。方詠珊不在旁邊,被子疊好了,枕頭上的凹痕還在。廚房裡傳來煤氣灶點火的聲音。

“什麼狀況。”

“有人在大宗收購沈氏散股。從昨天下午開始,通過三個離岸賬戶,吃進了沈氏百分之七點三的股份。”

“誰。”

“還冇查到。但夠在股東大會上發起程式性阻撓。清算表決需要三分之二以上通過。如果對方再收百分之五.”

“表決就過不了。”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樓的木地板很涼,從腳底涼到腳踝。

“新加坡那邊呢。”

“淡馬錫的法務今早發了郵件。Moon

Lake三期的最終合同需要你本人去簽。老張說有些條款必須麵談。”

“什麼時候。”

“後天下午四點。新加坡來福士坊。”

掛掉電話。我站在床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又裂了幾朵。白的,米粒大小,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但今天我冇心情聞。

有人趁沈硯山倒台,想搶沈氏的殼。

廚房裡。方詠珊站在灶台前麵煎蛋。蛋白在熱油裡滋滋地響,邊緣焦黃。她聽到我的腳步聲,冇回頭。

“羅律師的電話?”

“你怎麼知道。”

“他這個月隻在早上七點前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沈硯山簽協議。一次是今天。”

她把蛋鏟進盤子裡。轉過身來。圍裙是灰麻布那件,繡著褪色的桂花。頭髮隨便紮著,鬢角那枚銀色髮夾彆得有點歪。

“出什麼事。”

“有人收購沈氏散股。想阻撓清算。”

方詠珊把盤子放在料理台上。

冇說話。

隻是把筷子擺好,又去盛粥。

動作不快不慢,跟以前每一個早上都一樣。

但她的手指在筷子頭上頓了一下.很輕,不到一秒。

“沈硯山還有同黨。”

她說。不是問句。

“可能不是同黨。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我坐下來。咬了一口煎蛋。蛋黃是半熟的,咬破之後流出來,很燙。

“Moon

Lake三期要去新加坡簽。後天下午。老張要麵談。”

方詠珊端著粥碗坐下來。粥是很稠的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她舀了一勺,吹了兩口,冇喝。

“你要帶誰去。”

“一個人。”

“許懷遠在新加坡。”

她把勺子放下。看著我。圍裙上那朵繡花被早晨的陽光照得有點反光。她的眼睛在晨光裡是很淡的琥珀色。

“他在那邊幫你收拾淡馬錫的事。你去了以後見他嗎。”

“應該會。”

方詠珊把粥喝了。一口。嚥下去。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背對著我。圍裙的腰帶在腰後麵打了個結,帶子有點鬆,晃了一下。

“那你去之前.”

她冇說完。

“去醫院看若詩。我知道。”

“不是。”

她轉過身來。靠在門框上。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有水珠,是剛纔洗菜時濺上去的。

“是今晚早點回來。”

上午九點。奇境科技。

我從電梯出來的時候,新來的前台站起來喊了一聲程總。是個年輕女孩,大學剛畢業的樣子,穿白襯衫,頭髮紮馬尾。

我點了點頭。

穿過開放式辦公區。

工位上稀稀拉拉的.Moon

Lake三期結束之後研發部放了兩週假,隻有運維組的幾個人盯著螢幕。

茶水間裡有人在討論中午去哪吃飯。

一切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但我的辦公室門開著。

桌麵上多了一份檔案。牛皮紙袋。冇有署名。

我拆開。

裡麵是一疊列印出來的交易記錄。

恒生銀行、彙豐、渣打.三個賬戶,從昨天下午兩點到晚上九點,連續買入沈氏集團股票。

每次買入的量不大。

幾萬股。

十幾萬股。

剛好卡在不用披露的線下麵。

但頻率極高,平均每十二分鐘一筆。

有人很專業。

不是散戶。不是遊資。是專業的併購團隊。懂得怎麼在雷達下麵遊過去。

最後一頁列印紙上貼了一張便利貼。手寫的,黑色水筆。

“這幾個賬戶的共同托管行是新加坡大華銀行。背後是一家BVI公司。註冊地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董事名單查不到。但有一個簽字人.叫陸永昌。”

下麵的署名:許懷遠。

後麵一行小字:“昨晚查到的。你在香港處理。後天來新加坡的時候帶過來。我準備好了蛋撻。”

陸永昌。

我看著這個名字。腦子裡翻了好幾遍。不是沈硯山的人。沈硯山的舊部名單我背過。羅律師給的。四十七個人。冇有姓陸的。

那是誰。

我打電話給羅律師。

“陸永昌。查一下。”

“哪個陸?”

“永久的永,昌盛的昌。新加坡背景。BVI公司簽字人。在收沈氏散股。”

羅律師沉默了幾秒。我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很快。然後停了。

“查到了。陸永昌。六十一歲。新加坡永久居民。前星展銀行企業金融部主管。退休之前在淡馬錫做過兩年顧問。跟沈氏集團冇有直接業務往來.”

鍵盤又敲了兩下。

“等一下。他名下有一傢俬人投資公司。叫永昌資本。去年參與過澳門路氹一塊地皮的競標。”

“哪塊。”

“氹仔大倉。”

我攥緊手機。

氹仔大倉那塊地皮。

就是沈硯山被凍結的那塊。

也是Moon

Lake三期備選地塊之一。

當時沈硯山想用這塊地跟奇境換技術參數,被我用澳門身份局的關係卡住了。

沈氏被凍結之後,地皮進入了司法拍賣程式。

有人想繞過拍賣,直接拿沈氏的殼。

“羅律師。幫我約證監會併購科的陳

sir。今天下午。”

“現在。”

“那就現在。”

證監會併購科在中環交易廣場。陳sir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戴金絲眼鏡,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卡在關鍵點上。

“程總。你問的事我本來不該說。但沈氏集團的案子是你推動的,所以給你透個底.陸永昌三天前從新加坡飛到了香港。住在四季酒店。昨天下午他的團隊開始買入沈氏散股。”

“目的。”

“據我們分析.”陳sir推了推眼鏡。“他想保殼。”

“保殼?”

“沈氏集團賬上有二十六億資產,四個泊位,兩個貨倉,澳門路氹一塊地皮。如果走清算程式,這些資產會被分拆拍賣。拍賣價通常比市場價低三到四成。”

他頓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清算表決之前拿到足夠多的股份,否決清算程式.就可以用沈氏的殼繼續運作。然後用殼的資源去拍大倉地皮。”

“這是空手套白狼。”

“對。但空手套白狼的前提是.資訊。陸永昌知道大倉地皮即將解凍入市。這個訊息目前還在法院內部流轉。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交易廣場的落地窗正對維港。海麵上有兩條拖船正拖著一條貨輪進港。

資訊泄露。有人把大倉地皮解凍的訊息賣給了陸永昌。

“謝謝你。陳sir。”

“不用謝。”他把金絲眼鏡拿下來,用眼鏡布擦了擦。

“程總。我還有一句話.陸永昌在淡馬錫做過顧問。你在新加坡的融資,最好留個心眼。”

從交易廣場出來,我給許懷遠發了條資訊。

“陸永昌前淡馬錫顧問。他來香港了。四季。查他跟老張有冇有關係。”

十秒之後。

“操。”

一個字。

然後是第二條。

“我去查。你小心。”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

中環的街上全是人。

中午十二點,上班族從寫字樓裡湧出來,襯衫領帶,手拿咖啡,擠在茶餐廳門口排隊。

陽光很亮,從大廈之間的縫隙裡灌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

我站在遮打道和畢打街的交界處。紅燈。綠燈。人潮湧過去。人潮湧過來。

腦子裡隻有一件事。

這個陸永昌,是誰給他開的第一扇門。

下午兩點。港大醫院。

方若詩上午開始了第二輪化療。

我趕到的時候,她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蓋到胸口。

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從架子上垂下來,一滴一滴地往血管裡灌淺黃色的藥液。

她的臉是灰白色的。不是蒼白.是灰白。像一張被水泡了很久的舊報紙。嘴唇上的皮全翹起來了,眼眶下麵兩道青色的弧。

“來了。”

她說。聲音很弱。但還能說話。護士說要等到第三天噁心纔會全麵發作,現在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感覺怎麼樣。”

“像有人在我血管裡灌水泥。”

她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背上是留置針,針孔周圍一片淤青。她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臉色不好。”

“公司出了點事。”

“嚴重嗎。”

“能處理。”

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小腹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輸液管裡的藥水被她的呼吸帶得一晃一晃。

“你記不記得.你十八歲考港大的時候.出成績前一天晚上你睡不著。你坐在畢架山院子裡的桂花樹下麵.我給你端了一碗綠豆湯。”

“記得。”

“你跟我說.若詩姨,如果考不上怎麼辦。我說.考不上就考不上。程家的人不需要考上港大也是程家的人。”

她睜開眼。轉過頭看著我。

“現在也一樣。硯清。公司可以不要。錢可以不要。但你如果在醫院裡還皺著眉頭.我就覺得自己是你的累贅。”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很涼。化療藥物讓她的體溫比昨晚更低了。

“你不是累贅。”

“那就不要皺眉。”

她把我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額頭上。額頭的皮膚很薄很薄。血管隱約可見。跟昨晚一樣涼。

“跟我說一件開心的事。”

我想了一下。

“許懷遠在新加坡找到了第五家蛋撻。他說味道不對。但是也許可以重新吃。”

方若詩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

“許懷遠這個人。二十年前是你爸放在你身邊的。後來是你自己留下來的。”

她閉著眼睛說。

“他現在在新加坡替你找蛋撻。替你查人。替你還債。硯清.你有冇有想過。可能不是你放過了他。是他放不過自己。”

三點鐘。護士進來換藥。我站起來讓出位置。

方若詩睡著了。化療的第一輪藥物裡有鎮靜成分。她的呼吸很淺很勻,嘴角還掛著剛纔那個笑。

我把她的被子掖好。把床頭櫃上那把纏滿頭髮的梳子收到抽屜裡。把她昨晚掉在床單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乾淨。

然後走出病房。

走廊裡日光燈嗡嗡響。地腳燈還冇開。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灌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條明亮的分界線。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

手機震了。

許懷遠。

“查了。陸永昌跟老張冇有直接關係。但他跟一個人有關係.沈硯山。”

我站在電梯口。

“什麼關係。”

“上世紀九十年代。新加坡。沈硯山收購星展銀行一筆不良資產的時候,陸永昌是銀行的經辦人。兩個人合作過不下五次。九十年代之後斷了。但上個月.沈硯山簽協議之前.有一通電話從淺水灣療養院打到新加坡。時長四十七分鐘。”

電梯門開了。裡麵是一對推著輪椅的母子。我冇有進。

“所以是沈硯山。”

“不是直接的。”許懷遠說。

他的聲音很緊。

“是陸永昌看到沈氏出事了,想趁機吃屍體。但他需要知道大倉地皮解凍的時間。這個資訊.我懷疑是從法院內部流出來的。”

“不是沈硯山給他的?”

“沈硯山現在連手機都冇有。療養院的座機是監控的。那通電話是打到新加坡一個座機號碼。是陸永昌以前的辦公室。冇人接。是語音留言。”

電梯門關了。走廊裡又隻剩我一個人和嗡嗡的日光燈。

“硯清。”

許懷遠在電話那頭說。

“老張那邊我還在查。但你要來新加坡之前.我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陸永昌的兒子叫陸子峰。三十五歲。做私募的。常駐香港。你以前見過。”

“什麼時候。”

“十年前。中環。那時候你還冇創業。你在啟德機場旁邊一個廢棄倉庫裡喝啤酒。他說你爸是潮州佬。你揍了他一拳。他掉了兩顆牙。”

電梯門又開了。空的。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許懷遠。你怎麼知道我揍過誰。”

“因為那天我也在。我幫你拉開他兄弟的時候,被踹了一腳。回來以後我跟你爸說.你兒子打架是把好手。你爸說.不是打架。是護短。”

電梯往下沉。數字一跳一跳。

“懷遠。”

“嗯。”

“等你蛋撻。”

傍晚六點半。中環。陸羽茶室。

陳sir約的地方。

這間老茶室有五十年了,牆上掛著泛黃的老照片。

木地板踩上去吱嘎吱嘎響。

穿白褂的服務員推著點心車,鐵輪子在木地板上碾過,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陳sir坐在角落的卡座。

對麵是一個穿深藍西裝的年輕人。

三十出頭。

頭髮理得很短,眼神很硬。

不像是金融圈的.金融圈的人眼神不會這麼硬。

不是狠。

是那種在查案盯人的人盯久了纔會有的硬。

“程總。這位是廉政公署的周景行。周主任。”

周景行站起來。握手的時候掌骨硌得手心生疼。

“程先生。我們盯陸永昌已經有一陣了。在你找他之前。”

他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打開。裡麵是一張組織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名字。

“陸永昌不是單打獨鬥。他的BVI公司背後還有一個股東。”

他把手指按在一個名字上。

“一個澳門人。叫傅國濤。傅國濤是澳門貿易投資促進局前副局長。去年因為收受利益被撤職。他是沈硯山在澳門的關係網裡最後一個冇有被抓的人。”

傅國濤。

我腦子裡翻了一下。

羅律師的名單裡有他。

排在第三十位。

當初隻查到他是沈硯山的澳門代理,負責路氹地塊的政府關係。

冇有直接參與羅啟正的案子,所以冇有被納入刑事追訴範圍。

“所以陸永昌是個代理。”

“對。”周景行說。

“陸永昌在新加坡收股票。傅國濤在澳門保地皮。兩個人合夥吃下沈氏集團。但他們需要一個關鍵條件.大倉地皮必須在他們拿到控股權之前解凍。”

“解凍的時間從哪來。”

周景行跟陳sir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懷疑.”陳sir壓低了聲音。

“澳門中級法院的書記處有內鬼。大倉地皮凍結令的審理進度被人為加快了。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還要三個月。但下週就要排期開庭。”

“下週三。”

周景行補充。

“隻要法院解開凍結,傅國濤的人當天就會向土地工務運輸局遞交開發申請。殼一活,錢一進,沈氏集團的清算表決就永遠過不了。”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是一張照片.兩個男人坐在澳門一家酒店的咖啡廳裡。

一個是六十出頭的瘦子,戴金絲邊眼鏡。

另一個是中年人,穿西裝,麵前放著一份檔案。

“陸永昌和傅國濤。三天前。金沙城中心。”

我看著那張照片。窗外的霓虹燈透過茶室的玻璃印在照片上,紅紅綠綠的。

“你們需要什麼。”

“你。”

周景行說。

“程先生。你後天去新加坡簽合同。陸永昌會以為你在談融資。但他不知道我們已經鎖定了他的離岸賬戶。如果你能在新加坡拖住陸永昌四十八小時.我們這邊可以同步收網。”

我靠在椅背上。

“拖住他怎麼拖。”

“你要跟他見麵。”

“我為什麼要跟他見麵。”

“因為他想見你。”

周景行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一封列印出來的郵件。發件人:Luk

Wing

Chang。收件人:待定。

郵件隻有兩行。

“程硯清先生。久仰。聽聞閣下將於近日抵新。鄙人有一樁生意想與閣下當麵商談。關於氹仔大倉地皮。”

署名:陸永昌。

“他怎麼知道我要去新加坡。”

周景行沉默了一會兒。

“這就是問題。程先生。你的行程是前天訂的。知道的人.隻有你、你的秘書、淡馬錫的老張。還有許懷遠。”

八點。畢架山。

我把車停進院子的時候,桂花樹上的花苞已經裂了五六朵。

香氣很濃,混著夜露的濕氣,從車窗縫裡灌進來。

方詠珊在客廳裡。

電視開著。

她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iPad,手指在上麵劃著什麼。

聽到門響,她抬頭看我。

“吃飯了嗎。”

“冇。”

“鍋裡有飯。熱的。”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圍裙還掛在鉤子上。冇係。直接從微波爐裡端出一盤蒸排骨、一碟炒芥蘭、一碗白飯。熱氣在盤子上晃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邊吃飯。她坐在對麵,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我。

“若詩今天化療怎麼樣。”

“還好。能說話。睡了一陣。”

“陸永昌呢。”

我抬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許懷遠下午打了電話到家裡。他說你不接。”

方詠珊把茶杯放下。

“硯清。你跟陸永昌的事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許懷遠在新加坡一個人在查。他要你小心。他的聲音聽起來四天冇睡了。”

我把筷子放下。看著她。

“今天下午廉政公署找我。他們要我在新加坡拖住陸永昌。後天。”

“你去不去。”

“去。”

方詠珊站起來。

把我的碗筷收了。

放進水槽。

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衝在碗沿上。

她的背影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很直。

但她冇像以前一樣在洗碗的時候說話。

她洗了很久.比我正常的碗多衝了兩遍。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手。轉過身來。

“帶我去。”

“什麼。”

“去新加坡。後天。”

她靠在料理台邊上。手指攥著圍裙的邊。指節一點點發白。

“你一個人去。跟陸永昌見麵。跟廉署合作。跟老張簽合同。然後在四季酒店房間裡一個人睡不著.”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動作很慢。

“三十四年。每次你出事的時候我都在畢架山。你在醫院我在家裡。你在公司我在廚房。你在新加坡.我在等電話。”

她把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眶是紅的。但冇哭。

“這一次我不想等電話。”

我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埋在我胸口,呼吸隔著T恤,熱熱的,急急的。

“詠珊。”

“嗯。”

“我去新加坡是跟陸永昌見麵。是廉署的事。可能有危險。”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就是因為可能有危險.我纔要去。”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是那種做了三十四年母親之後忽然不想再做母親的眼神。跟颱風夜落地窗前一樣。跟那晚在紅木床上一樣。

“你兩歲追蝴蝶摔破膝蓋。五歲騎單車撞桂花樹。八歲發燒說胡話。十二歲打架回來鼻青臉腫。十八歲考港大前睡不著。三十四歲發現老婆出軌在颱風夜開車出去.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

她把兩隻手放在我臉上。手心很涼。夏天井水的涼。

“這一次我也要在。”

我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住。很緊。

“好。”

她愣住了。

“你不勸了?”

“不勸。”

“為什麼。”

“因為我勸你留下.你也會在畢架山等電話。但你不會坐著等。你會站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對著砂鍋發呆。鍋裡的粥會溢位來。盤子會被你摔碎一個。冰箱裡的菜會多出四份。你會把每一個菜都做成我喜歡的味道.然後一個人坐在料理台邊上吃。吃不完。剩下的全放進保溫盒裡。等我回來。”

方詠珊看著我。嘴唇翕開了。冇說話。

“所以不如帶你去。讓你坐在旁邊。讓你親眼看著。讓你知道你兒子.你的男人.在乾什麼。”

我把她攥緊。

“你這輩子被留在家裡太多次了。陳啟年留你在家。宏業留你在家。我也留你在家。三十四年.夠了。”

她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我的手。然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那天晚上。她冇讓我睡一樓。

她把我拉上二樓。

二樓是我以前的臥室。

她從來冇有在這裡過夜。

三十四年,十六級樓梯,她隻上來打掃、換床單、收衣服。

從來冇有躺在二樓那張床上。

但今晚她把我的房門推開。窗外的桂花樹影子投在窗簾上,斑斑駁駁。她被褥是新換的。米色的。她坐上去。用手撫平床單上的褶皺。

“你十八歲之前睡在這裡。”

她說。

“嗯。”

“那張書桌。你十二歲考第一名的時候把成績單鋪在上麵。鋪了三天。不讓收。”

“你收了冇有。”

“收了。第四天。你生氣。摔了一隻杯子。”

她把鞋子蹬掉。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用手指劃了一下桌麵。冇灰。她每天都在擦。

“那張書桌上.你寫過作業。畫過畫。寫過日記。日記本藏在抽屜最底下,用一個鎖鎖著。鑰匙藏在桂花樹下從左往右數第三個花盆底下。”

“你看過日記?”

“冇看。但我知道鑰匙在哪。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她把書桌前的椅子拉出來。坐下。穿著淡灰色的居家棉裙,頭髮披散著,鬢角的銀色髮夾在檯燈下亮了一下。

“硯清。你過來。”

我走過去。

站在椅子旁邊。

她伸手。

放在我腰上。

然後慢慢往上滑。

隔著T恤。

手指從腰側滑到肋骨,從肋骨滑到胸口。

動作很慢。

不是挑逗.是確認。

是在確認站在她麵前這個人是真的。

不是三十四年前那個嬰兒。

不是颱風夜那個從她身上翻下來的影子。

是程硯清。

是她的男人。

“後天去新加坡。明天你還有很多事。跟廉署對接。跟羅律師開會。去醫院看若詩。準備材料。”

她的手指停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指甲輕輕地颳了一下。

“所以今晚.我不跟你做。不急。新加坡酒店房間裡可以做。回來以後畢架山也可以做。但今晚.我隻想抱著你睡。”

她站起來。拉著我走到床邊。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後躺在我旁邊。側著身。把手放在我胸口上。跟每天早上震醒她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你剛纔說.我這輩子被留在家裡太多次了。”

她用很輕的聲音說。

“其實不是。我爸留我媽.那是留。陳啟年留我.那是留。但我在畢架山等你.不是留。”

“那是什麼。”

“是回來。”

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

“是等你回來。等完以後.你在哪,畢架山就在哪。”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花苞裂了七八朵。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很淡,但很固執。

方詠珊的呼吸變得很勻很深。

她睡著了。

手還放在我胸口上。

手指微微蜷著。

像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起那個嬰兒時,手不知道該怎麼放,最後隻能蜷成這個姿勢。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冇有裂縫。二樓的臥室重新粉刷過。但我記得那道裂縫在哪.在燈座後麵。以前有。現在看不到了。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螢幕的光把房間映藍了一秒。

許懷遠。

“陸永昌約你後天晚上八點。文華東方頂層餐廳。他說帶一瓶威士忌。”

下麵又彈出來一條。

“你彆一個人去。我陪。”

暮色已經完全變成了夜色。窗外的桂樹從灰藍變成了深黑。那隻蟬終於不叫了。

她側躺在我旁邊。頭枕著我的手臂。手指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畫圈。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她說。

“看若詩。”

“你不是前天剛去過。”

“不是看她。”

她翻身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拿起梳子。慢慢地梳頭髮。梳齒從髮根滑到髮尾,遇到白絲的時候會頓一下。

“是去告訴她。”

“告訴什麼。”

“告訴她.詠珊知道了。詠珊不怪。詠珊說六個粉粿太多了。下次一人兩個。”

她把梳子放下來。轉頭看我。

“剩下的兩個.我跟你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樓。

不是二樓。

不是她拉我進來的。

是我冇有走。

她的紅木床很硬。

蕎麥殼枕頭很涼。

但身體的溫度從她那邊傳過來.那種夏天井水般的涼意.很舒服。

半夜她翻了個身。迷糊中把手搭在我胸口上。跟以前早上震醒她時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次我冇有手機要接。冇有何家裕要見。冇有沈硯山要談判。冇有許懷遠要走。

我隻是把她的手握住。

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桂花樹上的花苞還在攥著夏天不放。

但有一兩朵。終於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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