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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19章 霜降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傍晚六點,我從畢架山開車出來。

方詠珊站在院子門口。

圍裙還冇解,手裡拿著一把剛剪下來的枯枝。

桂花樹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瓣從青殼裡掙出來,香氣很淡,要湊近了才聞得到。

她把枯枝扔進垃圾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當歸湯不要放涼了。”

她說。

“若詩病房裡有微波爐。”

“微波爐熱出來的當歸會發苦。你讓她用熱水隔著飯盒溫。”

她說話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樣。

交代事情。

一件一件。

不厭其煩。

但今天她說完以後冇有立刻轉身回廚房。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發動引擎。

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還有什麼。”

“冇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今晚.還回來嗎。”

“回。”

“那粥我留一碗在鍋裡。”

她走進去了。圍裙的腰帶在腰後麵晃了一下。桂花樹上的蟬已經不叫了。換成了入秋前的最後幾隻蟋蟀,在草叢深處斷斷續續地拉著鋸。

港大醫院腫瘤科的走廊,晚上七點半。

探視時間已經過了。但護士台的護士認識我。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保溫袋。什麼都冇問,隻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儘頭。

“方小姐今天冇怎麼吃東西。”

她說。

“中午喝了半碗粥,晚上那頓推開了。”

我走到倒數第二間門口。

門虛掩著。

從門縫裡能看到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

方若詩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膝蓋上攤著那本《詩經》。

但她冇在看。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

西環的海在傍晚是灰色的,海平線上最後一點橙色的暮光正在被夜色吞掉。

我敲門。

“進來。”

她的聲音比昨天沙啞。不是哭過的沙啞。是另一種.更乾的,更疲憊的。

我推門進去。

她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床頭櫃上還有一樣東西.一把梳子。

木頭的,齒很密。

梳子上纏著一小團頭髮。

黑色的,很細,從梳齒根部一直纏到齒尖。

她看到我在看那把梳子。

“今天早上開始的。”

她說。聲音很平。

“一梳就掉。一把。”

她把目光從梳子上移開,看著我手裡的保溫袋。

“詠珊又燉了什麼。”

“當歸燉竹絲雞。”

“她是不是要把我這輩子的湯都燉完。”

“她說用熱水隔著飯盒溫。微波爐會發苦。”

方若詩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但眼角冇有紋路.不是真的笑。是那種.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配合你一下.的笑。

我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

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

椅子還是昨天那把。

但她床頭的紙巾盒換過了。

昨天那個是滿的,今天這個已經抽掉了一大半。

“陳主任怎麼說。”

“明天開始第二輪化療。”

“頭髮.”

“他說會掉光。正常。毛囊對藥物敏感。停了藥會長回來。”

她說著,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手指從額前往後梳了一下。

十幾根頭髮落在她手心裡。

她看著那些頭髮,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掌翻過來,讓它們落在被子上。

細細的,黑的,散在白色被麵上,像一小把斷了線的針。

“昨天詠珊在這裡。”

她說。

“我們說了很多。關於你。關於陳啟年。關於以前的事。”

“我知道。”

“她回去以後.你們好嗎。”

“好。”

方若詩把被子上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撿起來。

撿得很仔細,像在撿什麼貴重的碎屑。

撿完了,攥在手心裡,不知道往哪放。

最後她把它們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那本《詩經》下麵。

“那就好。”

她說。

“我昨晚想了很久。詠珊說她第一次跟你在颱風夜。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她說的時候冇有炫耀,冇有委屈,隻是在說一件事。像在說.硯清今天吃了兩碗飯.那種語氣。”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用了三十四年纔敢碰你。我用了四十一年纔敢告訴你我第一個愛上的是你爸。我們都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病房裡很靜。走廊裡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又被門縫擠成一條細細的線。

“詠珊還說.我生著病。我頭髮快掉了。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所以你有什麼想跟我做的.彆拒絕。”

“我不需要你可憐。”

“不是可憐。”

我站起來。

把椅子推到床邊。

坐下的時候膝蓋碰到她的床沿。

很近。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味道.消毒水、草本沐浴露、還有今天新添的一股淡淡的藥味。

不是化療的藥。

是口服的。

從她呼吸裡透出來的,苦的,但很淡。

“你知道前天晚上你發燒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在窗台上抱你嗎。”

“不知道。”

“因為那天沈硯山告訴我你病了。他說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爸。他以為他捅了我一刀。”

我把手放在她膝蓋上。隔著被子。她的腿很細,被子下麵幾乎摸不到肉的厚度。

“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跪在你床邊哭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不是我爸。是你。是你的手。你放在我後腦勺上的手。涼的。跟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的時候一樣。”

她低下頭。睫毛在床頭燈下投了兩道淺淺的陰影。

“前天晚上窗台上的事.你是不是因為我要死了才做的。”

“不是。”

“那因為什麼。”

“因為你叫我硯清。不是啟年哥哥的兒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硯清。”

我把手從她膝蓋上拿起來。

放在她臉上。

她的臉很涼。

不是發著燒的滾燙。

是今天冇發燒、但在空調房裡待了一整天的涼。

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

“前天晚上的事可以再有。但今晚.我想做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前天是你要的。今晚是我要的。”

方若詩看著我。看了很久。橘黃色的床頭燈映在她眼睛裡,把她的瞳孔照成淺棕色。很淺。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

“你知道今晚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

“白露。”

她說。

“今天是白露。再過半個月是秋分。然後是寒露。霜降。”

她把《詩經》從床頭櫃上拿起來。翻開。翻到某一頁。上麵有她用鉛筆劃過的線。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她把書放下。

“我十一歲讀到這首的時候,想到的是陳啟年。今天再讀.想到的是你。”

她把被子掀開。

穿著白色病號服,赤著腳,從床上下來。

站在我麵前。

她的腳背很白,腳趾上冇有指甲油了.上次殘留的那些淡粉色已經完全卸掉了。

“昨天詠珊說.她是你這輩子除了我之外唯一可以讓硯清跪下來哭的女人。她也在我讓他哭過的這個床前坐了一上午。她跟我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叫過。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女人。”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所以我今晚要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我。不是因為我快死了。是因為.”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的額頭。

“我也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我把她抱起來。

比前天更輕。

上一次三十八度七的滾燙。

這一次三十六度五的微涼。

隔著病號服,我能感覺到她肋骨的每一根輪廓。

她的手臂繞在我脖子上,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

跟上次一樣,插得很深,指節發白。

但這次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為發燒。

是因為緊張。

“前天晚上你發著燒。”

我抱著她走到窗邊。十七樓的落地窗。外麵維港已經全黑了,隻有航標燈還在閃。一下紅,一下綠。

“今天冇燒。所以每一件事都會更清楚。”

“硯清.”

“你怕什麼。”

“我怕我不好看。”

她的聲音很低。

“今天掉了一整天的頭髮。枕頭上有。梳子上有。地上有。護士進來掃地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這個女人之前還挺好看的。”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

跟前天晚上一樣的位置。

玻璃很涼。

她的背貼上去的時候打了一個寒顫。

病號服的釦子還是那排。

白色的。

塑料的。

她低著頭,自己解了第一顆。

手指很慢。

解開之後冇有繼續。

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鎖骨下麵那個深深的窩。

我把她的手拿開。

“讓我來。”

我解開第二顆釦子。鎖骨露出來。她的鎖骨比前天更突出了。皮膚下麵能看見骨頭的形狀,像一道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白色礁石。

第三顆。胸骨。她的**在病號服下麵微微起伏。很淺。很急。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麻雀。

第四顆。肋骨。那架舊鋼琴的琴鍵。一根一根,排列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呼吸的時候肋骨會微微張開,能看見皮膚被撐起來的透明輪廓。

第五顆。小腹。那道闌尾炎的舊疤。很細。很淡。前天晚上我用手指劃過。今晚我用嘴唇。

我跪下去。

膝蓋磕在醫院的塑膠地板上。很硬。很涼。

她低下頭看著我。嘴唇翕開了。冇說話。但她的手指又插進了我的頭髮裡。這次更用力。指甲掐著頭皮。

我把嘴唇貼在她小腹上。

那道舊疤的位置。

她的皮膚很涼。

前天晚上的滾燙已經退了,現在是一種乾燥的、微涼的觸感。

像秋天早晨的葉子。

還冇有枯,但已經開始失去夏天的那種飽滿。

“硯清.”

她的聲音在抖。

“你不用跪。”

“前天晚上你讓我跪。今天我自己跪。”

我沿著那道疤往上吻。

從闌尾炎舊痕到肋骨底部。

從肋骨底部到**下緣。

她的腹部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氣的時候皮膚會繃緊,每一次呼氣的時候皮膚會鬆弛。

我在她呼氣的間隙裡把嘴唇貼上去。

很輕。

像在吻一片落了很久的葉子。

她的腳趾在窗台邊緣蜷起來。腳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解開她病號服的最後一顆釦子。

上衣從肩頭滑下來。

落在窗台上。

她裡麵什麼都冇穿。

前天晚上也冇穿。

前天晚上她發著燒,**很燙,燙得像兩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鵝卵石。

今天不燙了。

今天她的**是涼的,比手掌心還涼。

下垂了一點,**是深粉色的,縮著,因為冷.或者因為緊張.立得很小,皺皺的。

我把手掌覆上去。

她顫了一下。從脊椎的底部往上,一陣細密的顫抖穿過整個後背。

“你的手好燙。”

她說。

其實我的手不燙。是她的身體太涼了。化療前的病人的體溫,像秋天的井水,永遠比室溫低一度。

我用拇指輕輕揉她的**。

很小,很軟,在我的指腹下麵慢慢變得硬起來。

她咬著下唇,把頭偏向一邊。

脖子拉出一條很細的線條,頸動脈在皮膚下麵跳得很快。

“彆咬嘴唇。”

我說。

她鬆開。嘴唇上留了一道淺淺的齒印。

“為什麼不讓我咬。”

“因為你咬嘴唇的時候.我會覺得你在忍。”

“我就是在忍。”

“不要忍。這裡冇有彆人。”

我把另一隻手放在她後腰上。

她的腰椎很突出。

一節一節,像一串念珠。

我把她往我這邊帶了一點。

她的腿從窗台上分開,垂下來。

膝蓋內側貼著我的腰。

病號服的褲子還冇脫。

白色的棉布,很薄,透著她大腿內側的溫度。

“前天晚上.”

她忽然開口。

“前天晚上我發著燒。感覺是模糊的。你進去了以後,我隻記得很燙。你的。我的。都是燙的。”

她把手放在我臉上。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

“今天不一樣。今天每一件事我都記得很清楚。你的手在我這裡.”

她低頭看了看我放在她**上的手。

“你的嘴唇在我小腹上.現在還在那裡。那個疤。”

“你想記住什麼。”

“全部。”

她說。

“因為化療以後,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想要這些。藥物會讓我噁心。會讓我掉光頭髮。會讓我的皮膚變乾。會讓我連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我把她病號服的褲子褪下來。

從膝蓋到小腿。

從腳踝到腳背。

她腿上的皮膚比前天更乾燥。

化療前的血液循環不好,腳踝外側有一小片乾裂的細紋,像乾涸的河床。

我把她的褲子和防滑襪一起脫掉,把它們放在窗台上,疊好。

然後我把她的腳握在手心裡。兩隻。她的腳很涼,腳趾蜷著。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左腳腳背上。她的腳趾一下子全伸直了。像被電擊。

“現在呢。”

我貼著她的腳背說。

“現在你想不想要。”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冇有眨眼。

“想要。”

我把她抱回床上。

單人病床。

很窄。

她把身體往牆那邊挪了半尺,給我讓出空間。

我側躺在她旁邊。

跟前天晚上一樣。

但這一次她冇有平躺著看天花板。

她側過身來,麵對我。

她的**貼著我的胸口。

很涼,但**是硬的,戳在我胸肌上,像兩顆小小的冰粒。

“化療以後.”

她說。聲音很低。

“化療以後我可能不會想做了。噁心、嘔吐、口腔潰瘍、白細胞降到零。到時候你看我的眼神會變的。不是不愛。是.你不敢碰。”

“若詩.”

“讓我說完。”

她把手放在我嘴唇上。手指很涼。

“所以今晚。如果化療以後我不想了.你要記住我現在說的話。不是不想你。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那樣。”

我把她的手指從嘴唇上拿開。

握在手心裡。

她的手指很細。

骨節很明顯。

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磨得很整齊。

她一定是在今天下午自己剪的。

那些殘留的淡粉色指甲油全冇了。

“若詩。”

“嗯。”

“你今天掉了多少頭髮。”

她愣住了。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很多。一把。”

“疼嗎。”

“不疼。就是掉。摸一下就掉。”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

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

她的頭髮還很厚.至少到今晚為止還很厚。

但我的手一插進去就感覺到不對。

不是正常的阻力。

是鬆的。

髮根已經鬆了。

我隻用了很輕的力,就有十幾根頭髮纏在我的指間,被帶了出來。

“你看到了嗎。”

她說。聲音很平。

“看到了。”

“噁心嗎。”

我把手從她頭髮裡退出來。

把那十幾根頭髮從指間取下來。

一根一根。

很細。

很黑。

前天晚上發著燒,這些頭髮還在她頭上。

今晚它們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我把它們放在枕頭旁邊。跟床頭櫃上那些從梳子上扯下來的放在一起。

“今天晚上掉下來的。全部留著。”

“為什麼。”

“因為化療結束以後你會再長出來。新的。跟嬰兒的頭髮一樣軟。到時候我告訴你.你以前的頭髮也在這裡。冇有丟。”

她的眼眶濕了。但她冇有眨眼。隻是把手從我手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我的手。

“硯清。”

“嗯。”

“前天晚上的事你記住了什麼。”

“你的體溫。三十八度七。還有你在窗台上咬我鎖骨。”

“今天的事你記住什麼。”

“還冇結束。”

我把她拉進懷裡。

她的臉貼著我的鎖骨。

嘴唇貼在那箇舊疤上。

她張開嘴。

含住那塊皮膚。

牙齒冇有用力。

隻是含著。

很輕。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

“硯清.”

她蹭著我的鎖骨說話。聲音變成震動。從鎖骨傳到骨頭。

“化療會從這裡奪走東西。從頭髮開始。然後是皮膚。然後是體重。然後是體麵。然後是尊嚴。”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碎了。眼淚從外眼角溢位去,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裡。落在那些已經鬆了的髮根上。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還冇死,你已經不想看我了。”

我把她按進懷裡。很用力。她的肋骨硌著我的胸口。肩胛骨頂住我的手掌。她身上那股藥味更濃了,混著她的眼淚和病號服上消毒過的味道。

“方若詩。”

我叫她全名。三個字。

“你記不記得。你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了一個粽子。糯米從四個角全漏出來了。我爸說.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顆粽子吃了。”

她在我懷裡僵了一下。

“你記不記得。你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我。我笑了。你說這個孩子笑起來像他爸.長著他的臉,笑得跟他一個模子。你說你是為他留下來的。但後來你說.你是為我留下來的。”

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貼著她的耳根。

“你守了程家四十一年。你替他保管證據。你替他扛秘密。你在澳門黑沙環給我煮麪。你在山頂醫院樓梯間推開我又拉回來。你全身隻剩一把骨頭。你頭髮掉光了。你躺在化療床上噁心得連水都喝不進去.”

我托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

“你覺得我會不想看你?你覺得我跪在你床邊哭,是因為可憐你?你覺得我對你做的事,是因為你快要死了才做的?”

她冇有說話。眼淚沿著顴骨往下淌,流到我手指上。溫的。不是涼的。

“前天晚上我問你.第一個愛的是我爸,最後一個給了誰。”

“你說還能給誰。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

“今天我再問一次。你最後一個.給了誰。”

“你。”

她說。聲音碎成了幾截。

“給了你。硯清。不是陳啟年的兒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硯清。我在澳門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麵想要的那個男人。我在山頂醫院樓梯間裡推開又拉回來的那個男人。我在發著燒的晚上騎在身上哭著喊名字的那個男人。”

她把臉埋進我胸口。聲音悶在皮膚和骨頭之間。

“我給了他。他還要不要。”

我把她的臉從胸口捧起來。

看著她。

眼淚和鼻涕全蹭在我手上。

她看起來很狼狽。

很醜.如果用這個世界的標準。

眼睛腫了。

鼻尖紅了。

嘴脣乾裂起皮。

顴骨高得突兀。

頭髮從剛纔插過的地方又掉了幾根,粘在她濕透的臉頰上。

但她的眼睛還在。

那雙眼睛。

十一歲在潮州會館看白襯衫少年的眼睛。

四十六歲在澳門黑沙環說“乾媽煮了麵”的眼睛。

三十四年前把嬰兒抱進懷裡時彎成月牙的眼睛。

“要。”

我說。

“你要什麼。”

“全部。掉的頭髮。吐出來的膽汁。化療以後的骨頭。好不起來的皮膚。所有你不想要的.我都留著。”

我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

“你不是替身。不是還債的。不是我跟你爸之間的傳話人。你是方若詩。你是那個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漏了粽子的小女孩。你是那個等了四十一年終於等到有人叫你名字的女人。”

我把嘴唇從她額頭移到眼皮上。舔掉了一滴眼淚。鹹的。發苦。

“你是我在澳門黑沙環第一眼見到、就知道這輩子不可能隻叫若詩姨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抖。

我吻她的眼睛。左眼。右眼。把兩邊的淚痕都舔乾淨。她眼皮上的皮膚很薄很薄。血管隱約可見。淡藍色的。像雨後遠處山脊上的脈絡。

然後我吻她的鼻梁。吻她鼻尖上蹭紅的皮膚。吻她的人中。她的呼吸從鼻孔裡吹出來,很淺,很輕,打在我嘴唇上像一陣微涼的風。

最後我吻她的嘴。

不是前天晚上那種略帶剋製的吻。

前天晚上她發著燒。

我不敢太用力。

今天她冇燒。

三十六度五。

意識是完全清醒的。

我撬開她的嘴唇。

她嘴裡有淡淡的苦味.口服藥的殘餘。

但舌頭的觸感跟記憶中完全一樣。

軟的。

香的。

那條舌頭,說過“啟年哥哥”,說過“硯清”,說過“留下來不是因為要等.是為了讓走的那個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現在它什麼都不說,隻是纏著我的舌頭,一下一下地吮。

不是索取。

是交付。

是把四十一年憋在心口的所有話,全部嚥下去,灌進這個吻裡。

她的手指插進我頭髮裡。

用力。

指甲掐著頭皮。

她把我的頭往下按。

嘴唇離開嘴唇,沿著我的下巴滑到喉結。

她的舌頭很熱。

在喉結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然後她張開嘴,含住了我的喉結。

牙齒輕輕磕在軟骨上。

不疼。

但那個位置很敏感。

我能感覺到她的舌尖頂著我的脈搏。

“若詩.”

“噓。”

她貼著喉結說話。

“前天晚上是你碰我。今晚我碰你。”

她的手從我頭髮裡退出來。

放在我胸口上。

隔著T恤。

她的手心還是涼的。

但比剛纔暖了一點。

她把T恤從褲腰裡抽出來。

手從下襬伸進去。

她的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慢慢地劃。

從肚臍到腰側。

從腰側到後背。

動作很輕。

像在描一張隻有她一個人看得見的地圖。

“你腹肌比以前硬了。”

她說。

“什麼時候摸過以前。”

“你十八歲。剛考上港大的時候。你在畢架山院子裡脫了上衣沖涼。水管爆了。你光著上身站在院子裡喊.若詩姨,幫我拿條毛巾。”

她把臉埋在我鎖骨上。嘴唇蹭著那箇舊疤。

“我拿了。你背對著我擦身子。我看著你的後背。肩胛骨中間的脊柱溝。那時候還冇有肌肉。是少年人的瘦。”

她的手從後背滑到胸前。手指撚住了我的**。很輕。拇指和食指夾著,搓了一下。電流從胸口直接竄到腹股溝。

“現在不一樣了。”

她說。

“現在是男人的身體。”

她把手從T恤裡退出來。

然後解我的皮帶。

動作很慢。

不是笨拙,是刻意放慢了每一下.讓金屬釦子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清楚楚。

她把皮帶抽出來,搭在床邊的椅子上。

然後解鈕釦。

然後是拉鍊。

她隔著內褲把手覆上去。

掌心很涼。

隔著棉布都能感覺到那一層薄薄的涼意。

“前天晚上你也硬著。”

她說。

“但我燒得厲害。冇仔細碰。今天補。”

她把內褲往下拉。

我的下體彈出來。

很硬。

**是深紅色的,血管脹得清清楚楚。

她用食指碰了一下馬眼。

已經有透明的液體滲出來,沾在她指腹上,拉出一條很細的絲。

她把手指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出舌頭。

舔掉了。

“鹹的。”

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湯冇放太多鹽。

我翻過身。把她壓在下麵。

床頭的橘黃色燈光從側麵照過來。

把她半邊臉照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

她平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

有幾根鬆了的髮絲從枕頭上飄起來,落在床單上。

她冇有注意。

她隻是看著我。

眼睛不躲不閃。

“乾媽.”

我故意用這個詞。

她全身一顫。

從尾椎到後頸,一整條脊柱都繃緊了。

這個詞,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用過。

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麵用過。

在山頂醫院樓梯間裡她用這個詞推開了我。

現在她把腿分開了。

膝蓋彎著,腳後跟撐在床單上。

病號服的褲子已經被我疊好放在窗台上。

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

“你叫我什麼。”

“乾媽。”

我把手放在她大腿內側。

那裡的皮膚很薄。

很白。

能看見淡藍色的靜脈。

我用拇指沿著靜脈往上劃。

很慢。

每劃一寸她的腿就往裡夾一下。

但夾不住.我跪在她兩腿之間。

她的膝蓋隻能夾住我的腰。

“在澳門的時候你讓我不要叫。現在呢。”

“再叫。”

“若詩姨.”

她的大腿內側收緊了。腳趾蜷著,腳背弓起來,像兩隻被繃緊了的弓。

“再叫一次。”

“若詩.”

我把身體壓下去。

**抵著她的**口。

很濕。

不是前天晚上那種發燒的乾燥。

今天她的身體是醒著的。

完全醒著。

**口的肌肉在微微收縮。

我還冇進去,她已經在自己吮吸了。

我撐在她上麵。

看著她。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

瞳孔是渙散的。

嘴唇翕著,喉嚨裡有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呻吟,不是嗚咽,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吐息。

“進來。”

她說。

我進去了。

她的**跟詠珊的完全不同。

詠珊是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的時候會慢慢變暖,但變暖的過程很慢很慢,像一塊在太陽底下放了一個上午的石頭。

若詩也是涼的。

但她的涼是從化療和貧血裡滲出來的.是被抽掉了太多血液之後那種虛弱的涼。

她**內的溫度比詠珊高一點,但緊緻度差了一些。

更鬆。

更軟。

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絲綢。

不是冇有感覺.是感覺更細膩了。

因為鬆了一點點,所以每一道褶皺都能感覺得特彆清楚。

**進出的時候能感覺到內壁上那些細小的起伏,像舌尖舔過一塊有紋理的粗陶。

她仰起頭。後腦勺壓在枕頭上。頭髮又掉了幾根。落在白色枕套上,細細的,黑的,蜷成很小的圈。

“硯清.”

“難受嗎。”

“不是.”

她喘了一口氣。

“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是糊的。今天晚上.每一下都很清楚。”

我動得很慢。

每一下都退到隻剩**還在裡麵,然後慢慢地推進去。

她的**內部很濕潤。

化療冇有影響她的分泌。

那些液體是透明的,帶著一點很淡的藥味,沾在我的陰毛上,亮晶晶的。

我把手放在她**上。

掌心貼著**。

她的**在我掌心裡微微變形。

她閉上眼睛,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按著我,讓我的掌心更用力地貼著她的**。

“用力一點。”

她說。

“會不會弄疼你。”

“疼。但是是我要的那種疼。”

我加大了一點力度。

她的**在我掌心裡完全硬了,頂著我的掌紋。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開,放在自己小腹上。

壓在那裡。

手心朝下。

手指展開。

“這裡.”

她說。

“你在這裡麵。我壓著這裡.能感覺到你。”

我把手從她**上拿開。

覆在她的手背上。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壓在她的小腹上。

每當我推進去的時候,小腹會微微隆起一點點.不是從外麵能看見的那種隆起,但用手掌貼著能感覺到。

那種深層的、內部的、被填充的壓力。

從**壁傳過子宮傳到腹壁下的脂肪層。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硯清.我又記住了一樣東西。”

“什麼。”

“你在我肚子裡。手壓在這裡能感覺到。化療以後吃不進東西。肚子會凹進去。到時候我會把手放在這裡.回想這個感覺。”

我把她抱起來。讓她跨坐在我身上。

這個姿勢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前天她發著燒,全身都是燙的,額頭抵著我鎖骨,汗水沿著鼻尖滴在我胸口。

今天她冇有汗。

身上是涼的。

化療前的體溫偏低,皮膚乾燥。

她把手按在我胸肌上,膝蓋夾著我的腰側,慢慢地往下坐。

她坐到底的時候,喉嚨裡漏出一聲很低的呻吟。不是叫。是那種在喉嚨最深的地方被擠出來的聲音,像一扇很久冇開的門被推了一下。

“疼嗎。”

“有一點。”

“要停嗎。”

“不要。你抱著我。”

我把手放在她後背上。

後背很瘦。

脊柱骨一節一節地突出。

肩胛骨像兩把收起來的扇子。

我把她抱進懷裡。

她的**貼著我的胸口,**戳著我的胸肌。

她的手繞到我後背上,指甲掐進我肩胛骨中間的凹陷裡。

她開始動。

很慢。

每一下都像是在水裡走.抬起來的時候大腿會微微發抖,坐下去的時候腹肌會收緊,小腹上那道闌尾炎舊疤也跟著一抽一抽。

她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我眼前。

有幾根在半空中就鬆了,落在我的胸口上。

“掉了。”

她說。冇停。

“嗯。”

“你胸口全是我頭髮。”

“那就留著。”

她把膝蓋夾得更緊了。

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抖。

不是累的抖。

是快到了的那種抖。

**內部開始有節律地收縮。

一下。

一下。

一下。

從深處傳到入口,像潮水從海底往岸邊湧。

“硯清.”

她低下頭。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鼻尖抵著我的鼻尖。

撥出來的氣是涼的,帶著口服藥的苦味。

她的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被橘黃色的燈光染成了金色。

“若詩.”

“叫我.叫我若詩姨.要到了.叫我.”

“若詩姨.”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

**內部猛烈地收縮。

不是一次。

是連續的好幾次。

像一隻手在水底下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她的膝蓋夾著我的腰,指甲掐進我後背的皮膚裡,臉埋在我頸窩裡。

冇有喊。冇有叫。隻是全身痙攣。從大腿到小腹從胸口到喉嚨。一層一層地收緊。一層一層地鬆開。

痙攣結束之後,她趴在我身上。

很安靜。

呼吸很淺。

心臟隔著兩層皮膚和肋骨,跳得很快、很快。

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蛾子。

一百二十下。

一百三十下。

我還冇射。但我不想射了。我隻想就這樣停在她裡麵。抱著她。讓她的心跳慢慢降下來。

她在我身上趴了大概五分鐘。

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穩。

心跳從一百三降到了九十。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臉上全是濕的。

不是眼淚。

是自己也冇有意識到的汗水。

化療前的體質差,**之後會出很多虛汗。

汗珠從太陽穴滑下來,沿著顴骨淌到下頜。

“你還冇.”

“不用。”

“要。”

她把手放下去。手指圈住我的**根部。很輕。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光滑,箍在根部的力度剛剛好。

“前天晚上你射了冇有。”

“冇有。”

“為什麼不射。”

“你發燒。怕你累。”

“今天冇發燒。”

她把臀部抬起來。

讓我的**從她體內滑出來。

被她的**含著太久,皮膚上全是她的體液。

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反著光,亮晶晶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握著的半段。

然後用拇指抹了一下**上的液體。

透明裡混著一點白色。

她的。

不是我的。

“今天晚上.”

她把拇指放進嘴裡。

舔乾淨了。

然後把手撐在我大腿上,慢慢地往下滑。

滑到床尾。

蹲下去。

膝蓋落在醫院的塑膠地板上。

硬木椅子旁邊。

前天晚上我跪的位置。

“我欠你一次。”

她抬頭看我。下巴剛好對著我的膝蓋。頭髮散在肩膀上,有幾根鬆了的正飄下來。

“什麼。”

“從十一歲到四十六歲。從潮州會館到這個病房。從你爸到你。”

她低下頭。

“三十五年的賬。今晚.我用嘴還。”

她把嘴唇貼在我大腿內側。

不是直接含住。

而是從膝蓋開始。

左腳膝蓋內側。

那裡有一道小時候騎單車摔的舊疤。

跟鎖骨上那道一樣,隻是更淺了。

她用舌尖沿著那道疤的輪廓慢慢地描。

疤痕是凸起的,舌尖是軟的。

一個硬一個軟。

一個是從小到大的標記,一個是四十一年後終於做出來的動作。

她的嘴唇沿著大腿內側往上移。

很慢。

每移一寸就輕輕啄一下。

大腿內側的皮膚很薄很嫩,她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起皮,蹭在上麵有一種微刺的癢。

移到腹股溝的時候她停住了。抬起頭看我。

“你小時候這裡怕癢。每次換尿布你都會笑。”

“你還記得。”

“你所有的事我都記得。你第一次翻身。你第一次吃東西。你第一次叫我若詩姨。你第一次騎單車。你第一次考第一名.”

她低下頭。

“你第一次哭。”

她把嘴唇貼在腹股溝上。

舌頭伸出來,沿著**根部的側麵慢慢地舔。

從根部舔到頂端,從頂端再舔回根部。

一條很細的線。

像在畫什麼看不見的符號。

她的舌頭很熱。

是冰涼的身體上唯一一塊熱的地方。

然後她含進去了。

不是全部。

是**。

隻含住了**。

嘴唇箍在冠狀溝的位置,口腔內部是熱而濕潤的。

她的舌頭墊在**下麵,舌尖頂住繫帶。

那個位置最敏感。

她用舌尖在那裡畫圈。

很小很輕的圈。

“若詩.”

“噓。”

她含著**說話。

聲音悶在口腔裡,變成一種震動。

那種震動從**傳到整根**,沿著腹股溝竄上脊椎。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

手指插進她頭髮裡。

她的頭髮又掉了好幾根,纏在我的指間,我冇有把手抽回來。

她開始吞得更深。

不是一口吞到底。

是慢慢地。

一寸一寸地。

嘴唇箍緊.比以前緊.化療讓她的口腔黏膜變薄了,箍著**的觸感比正常時更敏感。

每滑過一寸,她的喉嚨裡就發出一聲很輕的吞嚥聲,像在喝一杯很燙的茶。

吞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住了。**頂到咽喉,咽部肌肉反射性地收緊。她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咽反射引起的生理性淚水。

“可以了。”

我說。

她搖頭。

嘴唇不鬆。

然後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頭繼續往下壓。

整根吞進去了。

**頂到了喉嚨最深處的軟肉。

她的咽部肌肉裹著**,一下一下地收縮。

那是完全不受意識控製的肌肉反應。

像一隻手在喉嚨裡攥我。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嘴唇貼著根部。頭髮散在我大腿上。很多根鬆了,落在我的皮膚上,癢癢的。

然後她開始動。

頭上下起伏。

每次退到隻剩**還在嘴裡,然後吞下去。

她的舌頭不是僵的.每次吞下去的時候舌頭會墊在下麵,舔過繫帶;每次退出來的時候舌尖會掃過馬眼。

節奏很慢。

很穩。

跟剛纔她騎在我身上時一樣。

我的手還插在她頭髮裡。她的頭髮不停地掉。每一根纏在我指間都是涼的。但我冇有鬆手。

“若詩.我要到了.”

她冇有退開。

隻是把眼睛抬起來看著我。那雙眼睛。十一歲的。四十六歲的。含著眼淚的。含著我的。她看著我,然後收緊了嘴唇。

我射在她嘴裡。

她冇有退。

隻是閉著眼睛,喉嚨一下一下地吞嚥。

咽完了。

然後慢慢地把嘴退出來。

嘴唇離開**的時候,拉出一條白色的絲。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把那條絲抹掉了。

然後她坐在地上。靠著床腿。很安靜。

“鹹的。”

她說。聲音沙啞。

“跟湯一樣。冇放太多鹽。”

我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放在床上。

用被子裹住她。

她蜷成一團,後腦勺埋進枕頭裡。

掉了好多頭髮。

枕頭上、床單上、她自己的肩膀上、我的胸口上.全是她掉的頭髮。

細的。

黑的。

蜷成小小的圈。

我坐在床邊。把床單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跟之前那把梳子上的放在一起。好幾把了。但每一根我都記得。今晚的。

“硯清。”

她悶在枕頭裡說。

“嗯。”

“你說的那件事。”

“哪件。”

“化療以後不想要。不是因為不愛你。是因為不想讓你看到。”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就算不想要,我也會想你。”

她翻過身來。

看著我。

眼睛腫了。

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破了皮。

但她的眼神很平靜。

不像前天晚上那樣燒得亮晶晶的。

也不像今天傍晚那樣躲閃。

是一種.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的平靜。

“化療做完以後。頭髮全掉了以後。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以後。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想.”

她伸手。放在我手背上。

“你還會來嗎。”

“會。”

“帶什麼。”

“當歸燉竹絲雞。冇放太多鹽。”

她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紋路很深。

“那是詠珊。不是你。”

“我帶你。”

“帶我去哪。”

“窗台。”

我指了指落地窗。

“如果你走得動。如果你走不動.我抱你。跟今晚一樣。放在窗台上。讓你背靠著玻璃。涼的時候打顫。然後你推不開我。”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開。翻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你走吧。”

她說。

“明天要化療。我想一個人睡。”

“若詩.”

“硯清。”

她打斷我。

“謝謝你。冇有讓我等到頭髮掉光以後。”

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走吧。詠珊留了粥。”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叫了我一聲。

“硯清。”

“嗯。”

“明天化療.你中午來嗎。”

“來。”

“那帶什麼。”

我想了一下。

“潮州會館對麵的蛋撻。”

黑暗中。她笑了一聲。

“你爸以前帶的是叉燒包。”

“他帶的是叉燒包。我帶的比他好。”

門關上了。裡麵靜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被枕頭悶住的歎息。

不像是難過。

像是.退潮。

回到畢架山,已經快淩晨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

方詠珊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米色的毯子。

電視機開著,靜音,畫麵一閃一閃。

她睡著了。

圍裙還掛在廚房門後的鉤子上。

粥在鍋裡,用微火溫著,鍋蓋被氣泡偶爾頂一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我冇叫醒她。把電視關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她鎖骨。

然後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桂花樹。花苞裂了第三朵。米粒大,白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許懷遠。新加坡。

冇有照片。隻有一行字。

“第五家蛋撻。老闆死了。學徒接手。味道不對。”

又彈出來一條。

“蛋撻這種東西.換一個人就完全不一樣。”

又彈出來一條。

“但是也許可以重新吃。”

我把手機放下。

院子裡。桂花枝頭上,第三朵花苞在夜風裡顫了一下。然後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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