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我從畢架山開車出來。
方詠珊站在院子門口。
圍裙還冇解,手裡拿著一把剛剪下來的枯枝。
桂花樹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瓣從青殼裡掙出來,香氣很淡,要湊近了才聞得到。
她把枯枝扔進垃圾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當歸湯不要放涼了。”
她說。
“若詩病房裡有微波爐。”
“微波爐熱出來的當歸會發苦。你讓她用熱水隔著飯盒溫。”
她說話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樣。
交代事情。
一件一件。
不厭其煩。
但今天她說完以後冇有立刻轉身回廚房。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發動引擎。
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還有什麼。”
“冇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今晚.還回來嗎。”
“回。”
“那粥我留一碗在鍋裡。”
她走進去了。圍裙的腰帶在腰後麵晃了一下。桂花樹上的蟬已經不叫了。換成了入秋前的最後幾隻蟋蟀,在草叢深處斷斷續續地拉著鋸。
港大醫院腫瘤科的走廊,晚上七點半。
探視時間已經過了。但護士台的護士認識我。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保溫袋。什麼都冇問,隻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儘頭。
“方小姐今天冇怎麼吃東西。”
她說。
“中午喝了半碗粥,晚上那頓推開了。”
我走到倒數第二間門口。
門虛掩著。
從門縫裡能看到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
方若詩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膝蓋上攤著那本《詩經》。
但她冇在看。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
西環的海在傍晚是灰色的,海平線上最後一點橙色的暮光正在被夜色吞掉。
我敲門。
“進來。”
她的聲音比昨天沙啞。不是哭過的沙啞。是另一種.更乾的,更疲憊的。
我推門進去。
她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床頭櫃上還有一樣東西.一把梳子。
木頭的,齒很密。
梳子上纏著一小團頭髮。
黑色的,很細,從梳齒根部一直纏到齒尖。
她看到我在看那把梳子。
“今天早上開始的。”
她說。聲音很平。
“一梳就掉。一把。”
她把目光從梳子上移開,看著我手裡的保溫袋。
“詠珊又燉了什麼。”
“當歸燉竹絲雞。”
“她是不是要把我這輩子的湯都燉完。”
“她說用熱水隔著飯盒溫。微波爐會發苦。”
方若詩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但眼角冇有紋路.不是真的笑。是那種.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配合你一下.的笑。
我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
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
椅子還是昨天那把。
但她床頭的紙巾盒換過了。
昨天那個是滿的,今天這個已經抽掉了一大半。
“陳主任怎麼說。”
“明天開始第二輪化療。”
“頭髮.”
“他說會掉光。正常。毛囊對藥物敏感。停了藥會長回來。”
她說著,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手指從額前往後梳了一下。
十幾根頭髮落在她手心裡。
她看著那些頭髮,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掌翻過來,讓它們落在被子上。
細細的,黑的,散在白色被麵上,像一小把斷了線的針。
“昨天詠珊在這裡。”
她說。
“我們說了很多。關於你。關於陳啟年。關於以前的事。”
“我知道。”
“她回去以後.你們好嗎。”
“好。”
方若詩把被子上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撿起來。
撿得很仔細,像在撿什麼貴重的碎屑。
撿完了,攥在手心裡,不知道往哪放。
最後她把它們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那本《詩經》下麵。
“那就好。”
她說。
“我昨晚想了很久。詠珊說她第一次跟你在颱風夜。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她說的時候冇有炫耀,冇有委屈,隻是在說一件事。像在說.硯清今天吃了兩碗飯.那種語氣。”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用了三十四年纔敢碰你。我用了四十一年纔敢告訴你我第一個愛上的是你爸。我們都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病房裡很靜。走廊裡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又被門縫擠成一條細細的線。
“詠珊還說.我生著病。我頭髮快掉了。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所以你有什麼想跟我做的.彆拒絕。”
“我不需要你可憐。”
“不是可憐。”
我站起來。
把椅子推到床邊。
坐下的時候膝蓋碰到她的床沿。
很近。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味道.消毒水、草本沐浴露、還有今天新添的一股淡淡的藥味。
不是化療的藥。
是口服的。
從她呼吸裡透出來的,苦的,但很淡。
“你知道前天晚上你發燒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在窗台上抱你嗎。”
“不知道。”
“因為那天沈硯山告訴我你病了。他說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爸。他以為他捅了我一刀。”
我把手放在她膝蓋上。隔著被子。她的腿很細,被子下麵幾乎摸不到肉的厚度。
“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跪在你床邊哭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不是我爸。是你。是你的手。你放在我後腦勺上的手。涼的。跟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的時候一樣。”
她低下頭。睫毛在床頭燈下投了兩道淺淺的陰影。
“前天晚上窗台上的事.你是不是因為我要死了才做的。”
“不是。”
“那因為什麼。”
“因為你叫我硯清。不是啟年哥哥的兒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硯清。”
我把手從她膝蓋上拿起來。
放在她臉上。
她的臉很涼。
不是發著燒的滾燙。
是今天冇發燒、但在空調房裡待了一整天的涼。
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
“前天晚上的事可以再有。但今晚.我想做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前天是你要的。今晚是我要的。”
方若詩看著我。看了很久。橘黃色的床頭燈映在她眼睛裡,把她的瞳孔照成淺棕色。很淺。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
“你知道今晚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
“白露。”
她說。
“今天是白露。再過半個月是秋分。然後是寒露。霜降。”
她把《詩經》從床頭櫃上拿起來。翻開。翻到某一頁。上麵有她用鉛筆劃過的線。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她把書放下。
“我十一歲讀到這首的時候,想到的是陳啟年。今天再讀.想到的是你。”
她把被子掀開。
穿著白色病號服,赤著腳,從床上下來。
站在我麵前。
她的腳背很白,腳趾上冇有指甲油了.上次殘留的那些淡粉色已經完全卸掉了。
“昨天詠珊說.她是你這輩子除了我之外唯一可以讓硯清跪下來哭的女人。她也在我讓他哭過的這個床前坐了一上午。她跟我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叫過。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女人。”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所以我今晚要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我。不是因為我快死了。是因為.”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的額頭。
“我也是等了太久的女人。”
我把她抱起來。
比前天更輕。
上一次三十八度七的滾燙。
這一次三十六度五的微涼。
隔著病號服,我能感覺到她肋骨的每一根輪廓。
她的手臂繞在我脖子上,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
跟上次一樣,插得很深,指節發白。
但這次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為發燒。
是因為緊張。
“前天晚上你發著燒。”
我抱著她走到窗邊。十七樓的落地窗。外麵維港已經全黑了,隻有航標燈還在閃。一下紅,一下綠。
“今天冇燒。所以每一件事都會更清楚。”
“硯清.”
“你怕什麼。”
“我怕我不好看。”
她的聲音很低。
“今天掉了一整天的頭髮。枕頭上有。梳子上有。地上有。護士進來掃地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這個女人之前還挺好看的。”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
跟前天晚上一樣的位置。
玻璃很涼。
她的背貼上去的時候打了一個寒顫。
病號服的釦子還是那排。
白色的。
塑料的。
她低著頭,自己解了第一顆。
手指很慢。
解開之後冇有繼續。
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鎖骨下麵那個深深的窩。
我把她的手拿開。
“讓我來。”
我解開第二顆釦子。鎖骨露出來。她的鎖骨比前天更突出了。皮膚下麵能看見骨頭的形狀,像一道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白色礁石。
第三顆。胸骨。她的**在病號服下麵微微起伏。很淺。很急。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麻雀。
第四顆。肋骨。那架舊鋼琴的琴鍵。一根一根,排列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呼吸的時候肋骨會微微張開,能看見皮膚被撐起來的透明輪廓。
第五顆。小腹。那道闌尾炎的舊疤。很細。很淡。前天晚上我用手指劃過。今晚我用嘴唇。
我跪下去。
膝蓋磕在醫院的塑膠地板上。很硬。很涼。
她低下頭看著我。嘴唇翕開了。冇說話。但她的手指又插進了我的頭髮裡。這次更用力。指甲掐著頭皮。
我把嘴唇貼在她小腹上。
那道舊疤的位置。
她的皮膚很涼。
前天晚上的滾燙已經退了,現在是一種乾燥的、微涼的觸感。
像秋天早晨的葉子。
還冇有枯,但已經開始失去夏天的那種飽滿。
“硯清.”
她的聲音在抖。
“你不用跪。”
“前天晚上你讓我跪。今天我自己跪。”
我沿著那道疤往上吻。
從闌尾炎舊痕到肋骨底部。
從肋骨底部到**下緣。
她的腹部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氣的時候皮膚會繃緊,每一次呼氣的時候皮膚會鬆弛。
我在她呼氣的間隙裡把嘴唇貼上去。
很輕。
像在吻一片落了很久的葉子。
她的腳趾在窗台邊緣蜷起來。腳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解開她病號服的最後一顆釦子。
上衣從肩頭滑下來。
落在窗台上。
她裡麵什麼都冇穿。
前天晚上也冇穿。
前天晚上她發著燒,**很燙,燙得像兩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鵝卵石。
今天不燙了。
今天她的**是涼的,比手掌心還涼。
下垂了一點,**是深粉色的,縮著,因為冷.或者因為緊張.立得很小,皺皺的。
我把手掌覆上去。
她顫了一下。從脊椎的底部往上,一陣細密的顫抖穿過整個後背。
“你的手好燙。”
她說。
其實我的手不燙。是她的身體太涼了。化療前的病人的體溫,像秋天的井水,永遠比室溫低一度。
我用拇指輕輕揉她的**。
很小,很軟,在我的指腹下麵慢慢變得硬起來。
她咬著下唇,把頭偏向一邊。
脖子拉出一條很細的線條,頸動脈在皮膚下麵跳得很快。
“彆咬嘴唇。”
我說。
她鬆開。嘴唇上留了一道淺淺的齒印。
“為什麼不讓我咬。”
“因為你咬嘴唇的時候.我會覺得你在忍。”
“我就是在忍。”
“不要忍。這裡冇有彆人。”
我把另一隻手放在她後腰上。
她的腰椎很突出。
一節一節,像一串念珠。
我把她往我這邊帶了一點。
她的腿從窗台上分開,垂下來。
膝蓋內側貼著我的腰。
病號服的褲子還冇脫。
白色的棉布,很薄,透著她大腿內側的溫度。
“前天晚上.”
她忽然開口。
“前天晚上我發著燒。感覺是模糊的。你進去了以後,我隻記得很燙。你的。我的。都是燙的。”
她把手放在我臉上。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
“今天不一樣。今天每一件事我都記得很清楚。你的手在我這裡.”
她低頭看了看我放在她**上的手。
“你的嘴唇在我小腹上.現在還在那裡。那個疤。”
“你想記住什麼。”
“全部。”
她說。
“因為化療以後,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想要這些。藥物會讓我噁心。會讓我掉光頭髮。會讓我的皮膚變乾。會讓我連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我把她病號服的褲子褪下來。
從膝蓋到小腿。
從腳踝到腳背。
她腿上的皮膚比前天更乾燥。
化療前的血液循環不好,腳踝外側有一小片乾裂的細紋,像乾涸的河床。
我把她的褲子和防滑襪一起脫掉,把它們放在窗台上,疊好。
然後我把她的腳握在手心裡。兩隻。她的腳很涼,腳趾蜷著。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左腳腳背上。她的腳趾一下子全伸直了。像被電擊。
“現在呢。”
我貼著她的腳背說。
“現在你想不想要。”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冇有眨眼。
“想要。”
我把她抱回床上。
單人病床。
很窄。
她把身體往牆那邊挪了半尺,給我讓出空間。
我側躺在她旁邊。
跟前天晚上一樣。
但這一次她冇有平躺著看天花板。
她側過身來,麵對我。
她的**貼著我的胸口。
很涼,但**是硬的,戳在我胸肌上,像兩顆小小的冰粒。
“化療以後.”
她說。聲音很低。
“化療以後我可能不會想做了。噁心、嘔吐、口腔潰瘍、白細胞降到零。到時候你看我的眼神會變的。不是不愛。是.你不敢碰。”
“若詩.”
“讓我說完。”
她把手放在我嘴唇上。手指很涼。
“所以今晚。如果化療以後我不想了.你要記住我現在說的話。不是不想你。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那樣。”
我把她的手指從嘴唇上拿開。
握在手心裡。
她的手指很細。
骨節很明顯。
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磨得很整齊。
她一定是在今天下午自己剪的。
那些殘留的淡粉色指甲油全冇了。
“若詩。”
“嗯。”
“你今天掉了多少頭髮。”
她愣住了。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很多。一把。”
“疼嗎。”
“不疼。就是掉。摸一下就掉。”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
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
她的頭髮還很厚.至少到今晚為止還很厚。
但我的手一插進去就感覺到不對。
不是正常的阻力。
是鬆的。
髮根已經鬆了。
我隻用了很輕的力,就有十幾根頭髮纏在我的指間,被帶了出來。
“你看到了嗎。”
她說。聲音很平。
“看到了。”
“噁心嗎。”
我把手從她頭髮裡退出來。
把那十幾根頭髮從指間取下來。
一根一根。
很細。
很黑。
前天晚上發著燒,這些頭髮還在她頭上。
今晚它們已經不再屬於她了。
我把它們放在枕頭旁邊。跟床頭櫃上那些從梳子上扯下來的放在一起。
“今天晚上掉下來的。全部留著。”
“為什麼。”
“因為化療結束以後你會再長出來。新的。跟嬰兒的頭髮一樣軟。到時候我告訴你.你以前的頭髮也在這裡。冇有丟。”
她的眼眶濕了。但她冇有眨眼。隻是把手從我手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我的手。
“硯清。”
“嗯。”
“前天晚上的事你記住了什麼。”
“你的體溫。三十八度七。還有你在窗台上咬我鎖骨。”
“今天的事你記住什麼。”
“還冇結束。”
我把她拉進懷裡。
她的臉貼著我的鎖骨。
嘴唇貼在那箇舊疤上。
她張開嘴。
含住那塊皮膚。
牙齒冇有用力。
隻是含著。
很輕。
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
“硯清.”
她蹭著我的鎖骨說話。聲音變成震動。從鎖骨傳到骨頭。
“化療會從這裡奪走東西。從頭髮開始。然後是皮膚。然後是體重。然後是體麵。然後是尊嚴。”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碎了。眼淚從外眼角溢位去,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裡。落在那些已經鬆了的髮根上。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還冇死,你已經不想看我了。”
我把她按進懷裡。很用力。她的肋骨硌著我的胸口。肩胛骨頂住我的手掌。她身上那股藥味更濃了,混著她的眼淚和病號服上消毒過的味道。
“方若詩。”
我叫她全名。三個字。
“你記不記得。你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了一個粽子。糯米從四個角全漏出來了。我爸說.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顆粽子吃了。”
她在我懷裡僵了一下。
“你記不記得。你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我。我笑了。你說這個孩子笑起來像他爸.長著他的臉,笑得跟他一個模子。你說你是為他留下來的。但後來你說.你是為我留下來的。”
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貼著她的耳根。
“你守了程家四十一年。你替他保管證據。你替他扛秘密。你在澳門黑沙環給我煮麪。你在山頂醫院樓梯間推開我又拉回來。你全身隻剩一把骨頭。你頭髮掉光了。你躺在化療床上噁心得連水都喝不進去.”
我托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
“你覺得我會不想看你?你覺得我跪在你床邊哭,是因為可憐你?你覺得我對你做的事,是因為你快要死了才做的?”
她冇有說話。眼淚沿著顴骨往下淌,流到我手指上。溫的。不是涼的。
“前天晚上我問你.第一個愛的是我爸,最後一個給了誰。”
“你說還能給誰。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
“今天我再問一次。你最後一個.給了誰。”
“你。”
她說。聲音碎成了幾截。
“給了你。硯清。不是陳啟年的兒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硯清。我在澳門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麵想要的那個男人。我在山頂醫院樓梯間裡推開又拉回來的那個男人。我在發著燒的晚上騎在身上哭著喊名字的那個男人。”
她把臉埋進我胸口。聲音悶在皮膚和骨頭之間。
“我給了他。他還要不要。”
我把她的臉從胸口捧起來。
看著她。
眼淚和鼻涕全蹭在我手上。
她看起來很狼狽。
很醜.如果用這個世界的標準。
眼睛腫了。
鼻尖紅了。
嘴脣乾裂起皮。
顴骨高得突兀。
頭髮從剛纔插過的地方又掉了幾根,粘在她濕透的臉頰上。
但她的眼睛還在。
那雙眼睛。
十一歲在潮州會館看白襯衫少年的眼睛。
四十六歲在澳門黑沙環說“乾媽煮了麵”的眼睛。
三十四年前把嬰兒抱進懷裡時彎成月牙的眼睛。
“要。”
我說。
“你要什麼。”
“全部。掉的頭髮。吐出來的膽汁。化療以後的骨頭。好不起來的皮膚。所有你不想要的.我都留著。”
我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
“你不是替身。不是還債的。不是我跟你爸之間的傳話人。你是方若詩。你是那個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漏了粽子的小女孩。你是那個等了四十一年終於等到有人叫你名字的女人。”
我把嘴唇從她額頭移到眼皮上。舔掉了一滴眼淚。鹹的。發苦。
“你是我在澳門黑沙環第一眼見到、就知道這輩子不可能隻叫若詩姨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抖。
我吻她的眼睛。左眼。右眼。把兩邊的淚痕都舔乾淨。她眼皮上的皮膚很薄很薄。血管隱約可見。淡藍色的。像雨後遠處山脊上的脈絡。
然後我吻她的鼻梁。吻她鼻尖上蹭紅的皮膚。吻她的人中。她的呼吸從鼻孔裡吹出來,很淺,很輕,打在我嘴唇上像一陣微涼的風。
最後我吻她的嘴。
不是前天晚上那種略帶剋製的吻。
前天晚上她發著燒。
我不敢太用力。
今天她冇燒。
三十六度五。
意識是完全清醒的。
我撬開她的嘴唇。
她嘴裡有淡淡的苦味.口服藥的殘餘。
但舌頭的觸感跟記憶中完全一樣。
軟的。
香的。
那條舌頭,說過“啟年哥哥”,說過“硯清”,說過“留下來不是因為要等.是為了讓走的那個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現在它什麼都不說,隻是纏著我的舌頭,一下一下地吮。
不是索取。
是交付。
是把四十一年憋在心口的所有話,全部嚥下去,灌進這個吻裡。
她的手指插進我頭髮裡。
用力。
指甲掐著頭皮。
她把我的頭往下按。
嘴唇離開嘴唇,沿著我的下巴滑到喉結。
她的舌頭很熱。
在喉結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然後她張開嘴,含住了我的喉結。
牙齒輕輕磕在軟骨上。
不疼。
但那個位置很敏感。
我能感覺到她的舌尖頂著我的脈搏。
“若詩.”
“噓。”
她貼著喉結說話。
“前天晚上是你碰我。今晚我碰你。”
她的手從我頭髮裡退出來。
放在我胸口上。
隔著T恤。
她的手心還是涼的。
但比剛纔暖了一點。
她把T恤從褲腰裡抽出來。
手從下襬伸進去。
她的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慢慢地劃。
從肚臍到腰側。
從腰側到後背。
動作很輕。
像在描一張隻有她一個人看得見的地圖。
“你腹肌比以前硬了。”
她說。
“什麼時候摸過以前。”
“你十八歲。剛考上港大的時候。你在畢架山院子裡脫了上衣沖涼。水管爆了。你光著上身站在院子裡喊.若詩姨,幫我拿條毛巾。”
她把臉埋在我鎖骨上。嘴唇蹭著那箇舊疤。
“我拿了。你背對著我擦身子。我看著你的後背。肩胛骨中間的脊柱溝。那時候還冇有肌肉。是少年人的瘦。”
她的手從後背滑到胸前。手指撚住了我的**。很輕。拇指和食指夾著,搓了一下。電流從胸口直接竄到腹股溝。
“現在不一樣了。”
她說。
“現在是男人的身體。”
她把手從T恤裡退出來。
然後解我的皮帶。
動作很慢。
不是笨拙,是刻意放慢了每一下.讓金屬釦子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清楚楚。
她把皮帶抽出來,搭在床邊的椅子上。
然後解鈕釦。
然後是拉鍊。
她隔著內褲把手覆上去。
掌心很涼。
隔著棉布都能感覺到那一層薄薄的涼意。
“前天晚上你也硬著。”
她說。
“但我燒得厲害。冇仔細碰。今天補。”
她把內褲往下拉。
我的下體彈出來。
很硬。
**是深紅色的,血管脹得清清楚楚。
她用食指碰了一下馬眼。
已經有透明的液體滲出來,沾在她指腹上,拉出一條很細的絲。
她把手指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出舌頭。
舔掉了。
“鹹的。”
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湯冇放太多鹽。
我翻過身。把她壓在下麵。
床頭的橘黃色燈光從側麵照過來。
把她半邊臉照亮,半邊臉藏在陰影裡。
她平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
有幾根鬆了的髮絲從枕頭上飄起來,落在床單上。
她冇有注意。
她隻是看著我。
眼睛不躲不閃。
“乾媽.”
我故意用這個詞。
她全身一顫。
從尾椎到後頸,一整條脊柱都繃緊了。
這個詞,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用過。
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麵用過。
在山頂醫院樓梯間裡她用這個詞推開了我。
現在她把腿分開了。
膝蓋彎著,腳後跟撐在床單上。
病號服的褲子已經被我疊好放在窗台上。
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
“你叫我什麼。”
“乾媽。”
我把手放在她大腿內側。
那裡的皮膚很薄。
很白。
能看見淡藍色的靜脈。
我用拇指沿著靜脈往上劃。
很慢。
每劃一寸她的腿就往裡夾一下。
但夾不住.我跪在她兩腿之間。
她的膝蓋隻能夾住我的腰。
“在澳門的時候你讓我不要叫。現在呢。”
“再叫。”
“若詩姨.”
她的大腿內側收緊了。腳趾蜷著,腳背弓起來,像兩隻被繃緊了的弓。
“再叫一次。”
“若詩.”
我把身體壓下去。
**抵著她的**口。
很濕。
不是前天晚上那種發燒的乾燥。
今天她的身體是醒著的。
完全醒著。
**口的肌肉在微微收縮。
我還冇進去,她已經在自己吮吸了。
我撐在她上麵。
看著她。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
瞳孔是渙散的。
嘴唇翕著,喉嚨裡有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呻吟,不是嗚咽,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吐息。
“進來。”
她說。
我進去了。
她的**跟詠珊的完全不同。
詠珊是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的時候會慢慢變暖,但變暖的過程很慢很慢,像一塊在太陽底下放了一個上午的石頭。
若詩也是涼的。
但她的涼是從化療和貧血裡滲出來的.是被抽掉了太多血液之後那種虛弱的涼。
她**內的溫度比詠珊高一點,但緊緻度差了一些。
更鬆。
更軟。
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絲綢。
不是冇有感覺.是感覺更細膩了。
因為鬆了一點點,所以每一道褶皺都能感覺得特彆清楚。
**進出的時候能感覺到內壁上那些細小的起伏,像舌尖舔過一塊有紋理的粗陶。
她仰起頭。後腦勺壓在枕頭上。頭髮又掉了幾根。落在白色枕套上,細細的,黑的,蜷成很小的圈。
“硯清.”
“難受嗎。”
“不是.”
她喘了一口氣。
“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是糊的。今天晚上.每一下都很清楚。”
我動得很慢。
每一下都退到隻剩**還在裡麵,然後慢慢地推進去。
她的**內部很濕潤。
化療冇有影響她的分泌。
那些液體是透明的,帶著一點很淡的藥味,沾在我的陰毛上,亮晶晶的。
我把手放在她**上。
掌心貼著**。
她的**在我掌心裡微微變形。
她閉上眼睛,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按著我,讓我的掌心更用力地貼著她的**。
“用力一點。”
她說。
“會不會弄疼你。”
“疼。但是是我要的那種疼。”
我加大了一點力度。
她的**在我掌心裡完全硬了,頂著我的掌紋。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開,放在自己小腹上。
壓在那裡。
手心朝下。
手指展開。
“這裡.”
她說。
“你在這裡麵。我壓著這裡.能感覺到你。”
我把手從她**上拿開。
覆在她的手背上。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壓在她的小腹上。
每當我推進去的時候,小腹會微微隆起一點點.不是從外麵能看見的那種隆起,但用手掌貼著能感覺到。
那種深層的、內部的、被填充的壓力。
從**壁傳過子宮傳到腹壁下的脂肪層。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硯清.我又記住了一樣東西。”
“什麼。”
“你在我肚子裡。手壓在這裡能感覺到。化療以後吃不進東西。肚子會凹進去。到時候我會把手放在這裡.回想這個感覺。”
我把她抱起來。讓她跨坐在我身上。
這個姿勢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前天她發著燒,全身都是燙的,額頭抵著我鎖骨,汗水沿著鼻尖滴在我胸口。
今天她冇有汗。
身上是涼的。
化療前的體溫偏低,皮膚乾燥。
她把手按在我胸肌上,膝蓋夾著我的腰側,慢慢地往下坐。
她坐到底的時候,喉嚨裡漏出一聲很低的呻吟。不是叫。是那種在喉嚨最深的地方被擠出來的聲音,像一扇很久冇開的門被推了一下。
“疼嗎。”
“有一點。”
“要停嗎。”
“不要。你抱著我。”
我把手放在她後背上。
後背很瘦。
脊柱骨一節一節地突出。
肩胛骨像兩把收起來的扇子。
我把她抱進懷裡。
她的**貼著我的胸口,**戳著我的胸肌。
她的手繞到我後背上,指甲掐進我肩胛骨中間的凹陷裡。
她開始動。
很慢。
每一下都像是在水裡走.抬起來的時候大腿會微微發抖,坐下去的時候腹肌會收緊,小腹上那道闌尾炎舊疤也跟著一抽一抽。
她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我眼前。
有幾根在半空中就鬆了,落在我的胸口上。
“掉了。”
她說。冇停。
“嗯。”
“你胸口全是我頭髮。”
“那就留著。”
她把膝蓋夾得更緊了。
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抖。
不是累的抖。
是快到了的那種抖。
**內部開始有節律地收縮。
一下。
一下。
一下。
從深處傳到入口,像潮水從海底往岸邊湧。
“硯清.”
她低下頭。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鼻尖抵著我的鼻尖。
撥出來的氣是涼的,帶著口服藥的苦味。
她的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被橘黃色的燈光染成了金色。
“若詩.”
“叫我.叫我若詩姨.要到了.叫我.”
“若詩姨.”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
**內部猛烈地收縮。
不是一次。
是連續的好幾次。
像一隻手在水底下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她的膝蓋夾著我的腰,指甲掐進我後背的皮膚裡,臉埋在我頸窩裡。
冇有喊。冇有叫。隻是全身痙攣。從大腿到小腹從胸口到喉嚨。一層一層地收緊。一層一層地鬆開。
痙攣結束之後,她趴在我身上。
很安靜。
呼吸很淺。
心臟隔著兩層皮膚和肋骨,跳得很快、很快。
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蛾子。
一百二十下。
一百三十下。
我還冇射。但我不想射了。我隻想就這樣停在她裡麵。抱著她。讓她的心跳慢慢降下來。
她在我身上趴了大概五分鐘。
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穩。
心跳從一百三降到了九十。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臉上全是濕的。
不是眼淚。
是自己也冇有意識到的汗水。
化療前的體質差,**之後會出很多虛汗。
汗珠從太陽穴滑下來,沿著顴骨淌到下頜。
“你還冇.”
“不用。”
“要。”
她把手放下去。手指圈住我的**根部。很輕。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光滑,箍在根部的力度剛剛好。
“前天晚上你射了冇有。”
“冇有。”
“為什麼不射。”
“你發燒。怕你累。”
“今天冇發燒。”
她把臀部抬起來。
讓我的**從她體內滑出來。
被她的**含著太久,皮膚上全是她的體液。
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反著光,亮晶晶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握著的半段。
然後用拇指抹了一下**上的液體。
透明裡混著一點白色。
她的。
不是我的。
“今天晚上.”
她把拇指放進嘴裡。
舔乾淨了。
然後把手撐在我大腿上,慢慢地往下滑。
滑到床尾。
蹲下去。
膝蓋落在醫院的塑膠地板上。
硬木椅子旁邊。
前天晚上我跪的位置。
“我欠你一次。”
她抬頭看我。下巴剛好對著我的膝蓋。頭髮散在肩膀上,有幾根鬆了的正飄下來。
“什麼。”
“從十一歲到四十六歲。從潮州會館到這個病房。從你爸到你。”
她低下頭。
“三十五年的賬。今晚.我用嘴還。”
她把嘴唇貼在我大腿內側。
不是直接含住。
而是從膝蓋開始。
左腳膝蓋內側。
那裡有一道小時候騎單車摔的舊疤。
跟鎖骨上那道一樣,隻是更淺了。
她用舌尖沿著那道疤的輪廓慢慢地描。
疤痕是凸起的,舌尖是軟的。
一個硬一個軟。
一個是從小到大的標記,一個是四十一年後終於做出來的動作。
她的嘴唇沿著大腿內側往上移。
很慢。
每移一寸就輕輕啄一下。
大腿內側的皮膚很薄很嫩,她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起皮,蹭在上麵有一種微刺的癢。
移到腹股溝的時候她停住了。抬起頭看我。
“你小時候這裡怕癢。每次換尿布你都會笑。”
“你還記得。”
“你所有的事我都記得。你第一次翻身。你第一次吃東西。你第一次叫我若詩姨。你第一次騎單車。你第一次考第一名.”
她低下頭。
“你第一次哭。”
她把嘴唇貼在腹股溝上。
舌頭伸出來,沿著**根部的側麵慢慢地舔。
從根部舔到頂端,從頂端再舔回根部。
一條很細的線。
像在畫什麼看不見的符號。
她的舌頭很熱。
是冰涼的身體上唯一一塊熱的地方。
然後她含進去了。
不是全部。
是**。
隻含住了**。
嘴唇箍在冠狀溝的位置,口腔內部是熱而濕潤的。
她的舌頭墊在**下麵,舌尖頂住繫帶。
那個位置最敏感。
她用舌尖在那裡畫圈。
很小很輕的圈。
“若詩.”
“噓。”
她含著**說話。
聲音悶在口腔裡,變成一種震動。
那種震動從**傳到整根**,沿著腹股溝竄上脊椎。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
手指插進她頭髮裡。
她的頭髮又掉了好幾根,纏在我的指間,我冇有把手抽回來。
她開始吞得更深。
不是一口吞到底。
是慢慢地。
一寸一寸地。
嘴唇箍緊.比以前緊.化療讓她的口腔黏膜變薄了,箍著**的觸感比正常時更敏感。
每滑過一寸,她的喉嚨裡就發出一聲很輕的吞嚥聲,像在喝一杯很燙的茶。
吞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住了。**頂到咽喉,咽部肌肉反射性地收緊。她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咽反射引起的生理性淚水。
“可以了。”
我說。
她搖頭。
嘴唇不鬆。
然後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頭繼續往下壓。
整根吞進去了。
**頂到了喉嚨最深處的軟肉。
她的咽部肌肉裹著**,一下一下地收縮。
那是完全不受意識控製的肌肉反應。
像一隻手在喉嚨裡攥我。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嘴唇貼著根部。頭髮散在我大腿上。很多根鬆了,落在我的皮膚上,癢癢的。
然後她開始動。
頭上下起伏。
每次退到隻剩**還在嘴裡,然後吞下去。
她的舌頭不是僵的.每次吞下去的時候舌頭會墊在下麵,舔過繫帶;每次退出來的時候舌尖會掃過馬眼。
節奏很慢。
很穩。
跟剛纔她騎在我身上時一樣。
我的手還插在她頭髮裡。她的頭髮不停地掉。每一根纏在我指間都是涼的。但我冇有鬆手。
“若詩.我要到了.”
她冇有退開。
隻是把眼睛抬起來看著我。那雙眼睛。十一歲的。四十六歲的。含著眼淚的。含著我的。她看著我,然後收緊了嘴唇。
我射在她嘴裡。
她冇有退。
隻是閉著眼睛,喉嚨一下一下地吞嚥。
咽完了。
然後慢慢地把嘴退出來。
嘴唇離開**的時候,拉出一條白色的絲。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把那條絲抹掉了。
然後她坐在地上。靠著床腿。很安靜。
“鹹的。”
她說。聲音沙啞。
“跟湯一樣。冇放太多鹽。”
我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放在床上。
用被子裹住她。
她蜷成一團,後腦勺埋進枕頭裡。
掉了好多頭髮。
枕頭上、床單上、她自己的肩膀上、我的胸口上.全是她掉的頭髮。
細的。
黑的。
蜷成小小的圈。
我坐在床邊。把床單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跟之前那把梳子上的放在一起。好幾把了。但每一根我都記得。今晚的。
“硯清。”
她悶在枕頭裡說。
“嗯。”
“你說的那件事。”
“哪件。”
“化療以後不想要。不是因為不愛你。是因為不想讓你看到。”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就算不想要,我也會想你。”
她翻過身來。
看著我。
眼睛腫了。
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破了皮。
但她的眼神很平靜。
不像前天晚上那樣燒得亮晶晶的。
也不像今天傍晚那樣躲閃。
是一種.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的平靜。
“化療做完以後。頭髮全掉了以後。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以後。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想.”
她伸手。放在我手背上。
“你還會來嗎。”
“會。”
“帶什麼。”
“當歸燉竹絲雞。冇放太多鹽。”
她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紋路很深。
“那是詠珊。不是你。”
“我帶你。”
“帶我去哪。”
“窗台。”
我指了指落地窗。
“如果你走得動。如果你走不動.我抱你。跟今晚一樣。放在窗台上。讓你背靠著玻璃。涼的時候打顫。然後你推不開我。”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開。翻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你走吧。”
她說。
“明天要化療。我想一個人睡。”
“若詩.”
“硯清。”
她打斷我。
“謝謝你。冇有讓我等到頭髮掉光以後。”
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走吧。詠珊留了粥。”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叫了我一聲。
“硯清。”
“嗯。”
“明天化療.你中午來嗎。”
“來。”
“那帶什麼。”
我想了一下。
“潮州會館對麵的蛋撻。”
黑暗中。她笑了一聲。
“你爸以前帶的是叉燒包。”
“他帶的是叉燒包。我帶的比他好。”
門關上了。裡麵靜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被枕頭悶住的歎息。
不像是難過。
像是.退潮。
回到畢架山,已經快淩晨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
方詠珊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米色的毯子。
電視機開著,靜音,畫麵一閃一閃。
她睡著了。
圍裙還掛在廚房門後的鉤子上。
粥在鍋裡,用微火溫著,鍋蓋被氣泡偶爾頂一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我冇叫醒她。把電視關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她鎖骨。
然後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桂花樹。花苞裂了第三朵。米粒大,白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許懷遠。新加坡。
冇有照片。隻有一行字。
“第五家蛋撻。老闆死了。學徒接手。味道不對。”
又彈出來一條。
“蛋撻這種東西.換一個人就完全不一樣。”
又彈出來一條。
“但是也許可以重新吃。”
我把手機放下。
院子裡。桂花枝頭上,第三朵花苞在夜風裡顫了一下。然後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