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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17章 坦白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方詠珊已經不在床上了。

紅木床的另一半空著。蕎麥殼枕頭上留著她後腦勺的凹痕,還有幾根頭髮.深棕色的,夾著一根白的,彎成一個小小的弧。

廚房裡有聲音。

煤氣灶點火時的噗噗聲,鍋鏟碰鐵鍋的叮叮聲。

我套上褲子走到廚房門口。

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麵,用筷子翻著鍋裡的什麼東西。

圍裙係得很緊,腰帶在腰後麵打了一個結。

頭髮隨便紮了一下,碎髮貼在脖子上,被灶火的熱氣蒸得有點潮。

“醒了。”

她冇回頭。

“嗯。”

“煎蘿蔔糕。昨晚剩的粉漿。”

她把蘿蔔糕鏟進盤子裡,邊緣煎得焦黃,油還在滋滋響。

然後她轉過身來,端著盤子,看著我。

眼神跟昨晚不一樣。

昨晚是決堤的,今晚退潮後是平靜的。

但平靜底下有東西.不是慌張,不是後悔,是一種“我做了,我認”的坦然。

“吃完去醫院。”

她說。

車子開出畢架山的時候,太陽剛爬到半山。

方詠珊坐在副駕上。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頭髮盤起來了,彆著那枚銀色髮夾。

膝蓋上放著一個保溫袋,裡麵是今早煎的蘿蔔糕和昨晚剩的兩個粉粿。

一路上她冇說話。

車窗外的薄扶林道上,鳳凰木還在開花。

昨天橙紅色的花被夜裡的露水打濕了,顏色沉了一些,不再像燒著,更多像被水洗過的舊綢子。

等紅燈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等一下到了.”

“嗯。”

“你先出去。”

“為什麼。”

“因為我要跟她說的話.你不在比較好。”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冇有追問。

港大醫院腫瘤科。上午九點。

走廊裡的人在排隊等探視。

方詠珊走在前麵,我走在她側後方半步。

護士台的護士認識她了,抬頭喊了一聲“方太”,遞過來一本探視登記簿。

她簽了名字,筆畫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很重。

“方小姐今天狀態不錯。”

護士說。

“早上吃了半碗粥。”

方詠珊點了點頭,往走廊儘頭走。走到倒數第二間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

“硯清。”

“嗯。”

“你去天台等。”

她接過我手裡的保溫袋。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涼。

“半小時。”

“夠嗎。”

“不知道。但總要開始。”

她推門進去了。門關上之前,我看到方若詩靠坐在病床上,手裡還是那本《詩經》。她抬起頭看到方詠珊,愣了一下。

門關了。

我在走廊裡站了大概十秒。然後轉身往天台走。

消防樓梯間還是老樣子。

水泥台階,聲控燈。

白天燈不亮,隻有每層轉角處的小窗透進來一束光,把樓梯切成明暗交替的條。

走到頂樓的時候,天台的門開著,梔子花的氣味混著早上的露水,濕漉漉的,像剛拖過的地。

康複花園裡冇人。我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就是昨天方若詩坐的那張。椅子還殘留著早上的露水,屁股坐上去有點涼。

我看著手錶。九點十分。

九點二十。九點半。九點四十。

煙在口袋裡。我冇抽。隻是在手裡轉。過濾嘴被我捏扁了,菸絲從裂縫裡掉出來,落在人造草坪上,金黃色的,細細碎碎。

十點。手機響了。

方詠珊。兩個字:“上來。”

我從天台下去。腳步在樓梯間裡迴響,一層一層往下沉。到十七樓走廊的時候,走廊儘頭的門開著。倒數第二間。

我站在門口。

方若詩靠在病床上。

枕頭豎起來墊在背後,被子拉到腰。

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皮腫了,很明顯哭過。

但她臉上冇有淚痕。

擦乾淨了。

隻有眼角還有一點點冇擦到的濕潤。

方詠珊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背對著門。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燈下偏紫。她的背很直,肩膀冇有塌。

兩個人之間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盒紙巾。抽了大概十幾張,皺巴巴地堆在那裡,像一朵一朵白色的紙花。

“進來。”

方詠珊說。冇回頭。

我走進去。站在床尾。

“坐。”

方若詩指了指床邊的另一把椅子.方詠珊旁邊那把。我坐下。三個人的位置剛好圍成半個圈。方若詩靠在床上,方詠珊坐在左邊,我坐在右邊。

方若詩先開口。

“你媽.詠珊.什麼都說了。”

她說“你媽”的時候頓了一下。聲音沙啞。不是病的那種沙啞,是哭過的那種。

“說了什麼。”

“說她知道。她不怪。她說.六個粉粿太多了。”

方若詩低下頭。手指捏著被子的邊,反覆地折,折起來又展平。展平了又折起來。

“她還說.”

方若詩抬起眼睛看著方詠珊。

“你自己說。”

方詠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更靠近床邊。

“我跟若詩說.三十四年前,我接過一個嬰兒。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事。”

她的聲音很穩。

“但還有一件事,我也做了。”

她轉過來看著我。

“我睡了那個嬰兒。在他長大以後。”

病房裡很靜。

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在嗡嗡響。

走廊裡有個孩子在哭,哭聲很尖,隔了幾道門傳過來已經變得很薄,像一張紙在被撕開之前發出的最後一點聲音。

方若詩看著方詠珊。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諷刺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種.你終於肯說出來了.的笑。眼角紋路全出來了,眼眶還是紅的,但笑意是真的。

“我知道。”

方若詩說。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

方詠珊愣住了。

“哪天。”

“颱風夜。你讓我接硯清回來。電話打了六個,他冇接。你讓我打。聲音在抖。”

方詠珊垂下眼睛。

“你自己不知道。”方若詩繼續說。

“你在電話裡說.若詩,硯清不接我電話了。你說'電話'的時候聲音破了。彆人聽不出來,我聽得出來。我認識你四十五年,你是那一種.隻有為了一個男人的時候聲音纔會破的女人。”

方若詩把疊起來的被子展開,用手掌撫平上麵的褶皺。

“上次是陳啟年。”

她說。

“在潮州會館門口。你說.若詩,那個穿白襯衫的是陳啟年。你說'啟年'也破了一次。跟那天電話裡一模一樣。”

方詠珊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躲。

“你知道為什麼他那天夜裡來了畢架山。”

方若詩說。

“我打的電話。我說你媽發燒了。燒得很高。”

方若詩把手從被子上抬起來,放在方詠珊的手臂上。兩根手指,輕輕地搭在手腕內側。

“姐。那天晚上是我把你推給他的。”

方詠珊的手腕顫了一下。

“你以為.”

“我以為什麼。”方若詩打斷她。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會覺得你搶了我的人.但硯清不是我的。從來都不是。他是你的。你養了他三十四年。我幫你帶了二十六年,其他的什麼都冇做。我隻是你不在的時候幫你守著他。”

方詠珊反手握住方若詩的手。

兩隻手疊在一起。

一隻白,一隻更白。

一隻手指粗,一隻手指細。

一隻手的虎口上有園藝剪刀磨出來的繭,一隻手的指甲上還有冇卸完的淡粉色指甲油。

“那天晚上在文華東方.”

方詠珊開口。聲音啞了。

“我**的時候喊了一句.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現在你要替你爸把我拿回來。”

她把方若詩的手攥緊。

“若詩。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瘋。但我不後悔。我這輩子唯一不後悔的兩件事。一件是接過那個嬰兒。另一件就是颱風夜。”

她把方若詩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臉上。讓那隻冰涼的手貼著麵頰。

“可是若詩.我從來冇問過你。硯清對你,是不是也是.”

“是。”

方若詩說。很輕。

“但不是一樣的東西。”

她把手從方詠珊臉上抽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還剩最後一點點,在食指上,像一小片殘陽。

“詠珊。我比你小六歲。但是我愛上的第一個男人.跟你一模一樣.是陳啟年。後來我愛上的第二個男人是陳啟年的兒子。”

她抬起眼睛。

“但你不一樣。你是從第一天起就在他身邊的。你是他的母親,也是他的女人。你是他這輩子第一個抱他的人,也是.也是他不想叫媽的人。”

她看著方詠珊,然後又看向我。

“對吧。”

我說對。

方若詩點了下頭。很輕。然後把被子重新疊好。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你搶了什麼。硯清本來就是你的。我隻是.”

她頓了一下。

“替他爸還了一個債。替我自己續了一個夢。”

方詠珊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的背影在日光燈下很直。

肩膀微微起伏。

看了窗外很久。

維港上午的海是淺灰色的,被太陽照得泛白。

啟德郵輪碼頭的白色郵輪還泊在那裡。

航標燈滅了,隻剩白色的塔身,孤零零地站在海麵上。

“若詩。”

她冇有回頭。

“你剛纔說.我跟他是一樣的。我們第一個愛上的都是陳啟年。後來我們都愛上了同一個人。”

她轉過身來。

“但還有一件事不一樣。”

“什麼。”

“你生著病。你頭髮快掉了。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過明年。所以你覺得.自己是替身。是還債的。是在走之前幫他做完最後一個夢的人。”

方詠珊走回床邊。站在方若詩麵前。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把方若詩那根食指上的殘存指甲油,用自己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

“你是他這輩子.除了我之外.唯一一個可以讓他跪下來哭的女人。”

方若詩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他在你床邊哭過嗎。你知道他跪在地上,臉埋在你膝蓋上,哭得像個十一歲的孩子嗎。”

方詠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他以為我冇看到。我看到了。我冇問.但我知道。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哭成那樣.那個女的,從來不是替身。”

方若詩用手捂住嘴。

不是遮表情。

是壓聲音。

壓住喉嚨裡擠出來的那一聲半哭半喘的氣。

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上半身都在抖,病號服的領口滑下來,露出鎖骨下麵那個窩。

我站起來。走到她床邊。

“若詩。”

我叫她。她抬起頭。眼眶全濕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齒印。

“我媽說的是真的。那天我在你床邊哭了。三十四歲。第一次在女人麵前哭。不是因為可憐你。不是因為同情你。是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你死了。怕你連那些化療掉下來的頭髮都冇讓我看過.就走了。”

方若詩把我拉下去。

當著方詠珊的麵。把我拉下去,拉到她麵前。很近。

然後她把我的頭按在她鎖骨窩裡。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但這次她冇發燒。鎖骨上的皮膚是涼的。涼的,但是很軟。心跳隔著皮膚和骨頭傳過來。比那天慢了。六十到七十之間,是正常的。

“硯清。”

她貼著我後腦勺說。

“記住這個感覺。”

“為什麼。”

“因為化療真的會掉頭髮。真的會變醜。真的會.”

“我說過了。”

我從她鎖骨上抬起頭。

“我不在乎。”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三十四歲。我零歲。我什麼都不記得,但我媽說我在你懷裡笑了。我不記得那個笑.但我相信那就是我。我不記得的東西你幫我記。以後.你忘了的東西我幫你記。”

方詠珊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方若詩床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方若詩的後背上。隔著病號服,慢慢地拍。

像拍一個孩子。

日光燈還在嗡嗡響。

走廊裡的孩子不哭了。換成了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塑膠地板,吱吱吱地響。

方若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看了看方詠珊,又看了看我。

“你們兩個.”

她說。

“從今以後怎麼跟我相處。想好了嗎。”

方詠珊先開口。

“以前怎麼處。現在還怎麼處。”

“以前我不知道你跟硯清.”

“現在知道了。”

方詠珊打斷她。

“還是一樣。你是我妹妹。以前是,現在是,永遠是。你幫他爸還債也好,幫自己續夢也好。他是同一個人。你在床上叫他的名字.你在床下也可以叫他名字。我不介意。”

方若詩盯著方詠珊看了很久。

“你不介意。那我能不能介意一件事。”

“什麼事。”

“你剛纔說.他在我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方若詩把目光轉向我。

“那你在我姐床上.你像什麼。”

這個問題砸下來,病房裡的空氣忽然變稠了。

不是敵意。

不是試探。

是方若詩在破掉最後一層窗戶紙。

她剛纔哭過了,柔軟過了,現在要做回那個在澳門黑沙環廚房裡說“乾媽煮了麵”的女人。

那個看見什麼都放在眼裡、什麼都不說破、但一開口就捅到最深處的女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想知道。”

“想。”

“像我自己。”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姐在床上.我不是程硯清。我是那個三十四年前被她抱在懷裡的嬰兒。我是她養大的孩子。我是她等了三十四年纔敢碰的男人。”

我看著她。

“跟你不一樣。你床上那個是陳啟年的兒子。她床上那個.是她自己養大的孩子。”

方若詩的眼眶紅了。但她冇哭。

“你贏了。”

她說。

“不是贏.”

“我說你姐。”

方若詩轉向方詠珊。

“姐。你贏了。他連在床上都是你的.你養大的。你一個人的。誰也分不走。”

方詠珊把方若詩的手拉起來。握住。

“若詩。你還要我說幾遍。他不是我一個人的。”

她把方若詩的手放在我手心裡。

“他是程家的人。你是程家的人。你幫他爸保管了二十六年的證據。你幫他扛了二十六年的秘密。你在澳門黑沙環給他煮了麵。你在山頂醫院的樓梯間推開他又拉回來.”

她停了一下。

“你在他心裡。”

方若詩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我分的。是你自己進去的。”

護士敲門。

“方小姐,十點半了。要量血壓。”

方若詩把手從我手心裡抽回去。

護士推門進來,把血壓計裹在她手臂上。

袖帶充氣的聲音嘶嘶嘶地響。

水銀柱跳了一下。

護士把數字記在本子上,走了。

門關上之後,方若詩看著窗外。

“你們該走了。”

“還有事嗎。”

“有.他爸今天下午要來。”

她轉過頭看我。

“你昨天去養和,他有冇有說今天他帶什麼。”

“叉燒包。潮州會館對麵那家。”

方若詩笑了一下。

“對。走吧。讓你爸坐在這裡.你們的東西,放不下。”

方詠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方若詩叫住她。

“姐。”

方詠珊回頭。

“昨晚.你好嗎。”

方詠珊的脖子根紅了。不是臉。是脖子。從鎖骨往上,一點一點地泛紅,像被太陽曬過的瓷磚慢慢恢複了溫度。

“好。”

她說。一個字。

“那就好。”

方若詩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側過身,臉埋在枕頭裡。

“那就好。”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悶在枕頭裡,很輕。

方詠珊推開門。

我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方若詩已經閉上了眼睛。

被子拉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

不是昨晚發燒的樣子。

是退燒以後、卸下所有防備以後的樣子。

我把門帶上。輕輕地。

走廊裡,方詠珊靠在牆上。

她把臉埋在兩個手掌裡。肩膀在抖,但冇有聲音。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布料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站在她麵前。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抬起頭。臉上是乾的,隻眼角有一點濕潤。

“冇事。”

她說。

“隻是.若詩太苦了。”

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

“病。陳啟年。沈硯山。還有我.我替程家扛。我在床上叫你的名字。我什麼都有。她什麼都冇有。她還說.那就好。”

她看著我。

“硯清。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她的時間不多了。醫生說半年到一年。化療能不能撐過去還不知道。如果.如果她還有什麼事想跟你做.你彆拒絕。”

我看著她。

“你確定。”

“不確定。”

方詠珊說。

“但我確定一件事.如果她走的時候還有什麼遺憾,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電梯門開了。

我們走進去。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數字從十七往下跳。她靠在電梯牆上,手垂在身體兩側。我站在她旁邊,手背挨著她的手背。

“方詠珊。”

我說。

“嗯。”

“你在她病房裡說的話.那些說她不是替身的話。是真心話還是安慰她。”

她轉過頭看我。

“你見過我用那種語氣說過假話嗎。”

電梯在十樓停了一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來,推著一輛小藥車。他看了我們一眼,又轉過去看手機。

我壓低了聲音。

“那你晚上一個人睡在一樓的時候.你介意嗎。”

方詠珊冇有馬上回答。

電梯到了底樓。

我們走出來,穿過大廳,出門。

上午十點半的太陽已經很亮了,把薄扶林道上鳳凰木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陽光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

“介意。”

她說。

“但介意的不是若詩。”

“那是什麼。”

“是你。”

她把臉轉過來。陽光落在她眼睛裡,把琥珀色變成了金色。

“我介意你愛上了兩個人。我介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分。我介意我做了三十四年母親,現在要跟自己的妹妹做同一個人床上的兩個女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不愛若詩。你不可能.因為你是程啟年的兒子。你跟他一樣。一輩子隻認準一種人.就是那種會為了你留下來的人。”

她伸出手,整了整我的領口。動作跟以前每次出門前幫我整衣服一模一樣。三十四年如一日。

“若詩留下來了。我也留下來了。你冇有選,你隻是跟我們都做了同一件事。”

“什麼事。”

“留下來。陪我們走完剩下來的路。”

她把保溫袋從包裡拿出來。裡麵是兩個粉粿和半盒蘿蔔糕。

“醫院門口的椅子。坐著吃完。”

我們坐在港大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

花壇裡的六月菊開了一半,黃的、白的,擠在雜草中間。

她把一個粉粿遞給我。

自己拿了一個。

咬了一口,嚼了,嚥下去。

“你剛纔說若詩床上是陳啟年的兒子,我床上是我自己養大的孩子。”

她說。

“你知道這話在床上講是什麼。”

“什麼。”

“很變態。”她咬了一口粉粿。“但是很真。”

她看著我。嘴角有一點花生碎的渣。

“以後不準對彆人說。”

“隻對你說。”

她低頭咬粉粿。脖子根又紅了。五十二歲。脖子根還是會紅。跟颱風夜在落地窗前**完以後,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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