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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16章 夏至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粉粿蒸好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

方詠珊把蒸籠從鍋裡端出來。

蒸氣轟地散開,糊了半邊廚房。

她眯著眼睛,用筷子夾了四個放進保溫盒。

蓋子扣上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又打開,多夾了兩個。

“六個。”

她說。

“她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你吃。”

她把保溫盒塞進我手裡。盒子很燙,隔著塑料袋還燙手。

港大醫院腫瘤科下午的探視時間剛到。

走廊裡全是人。家屬推著輪椅,提著保溫桶,抱著成箱的牛奶和水果。護士在護士台後麵喊名字,一個接一個,聲音被走廊的迴音攪成一鍋粥。

方若詩不在病房。

護士說她去了天台。今天冇發燒,醫生準她出去透氣。

我坐電梯上天台。康複花園裡人不多,一個老頭坐在輪椅上曬太陽,一箇中年女人在角落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哭。

方若詩坐在靠牆的長椅上。還是那件白色病號服,外麵披著淺灰色披肩。頭髮紮起來,露出整張臉。瘦,但精神比昨晚好。

她看到我手裡的保溫盒。

“什麼。”

“粉粿。潮州粉粿。我媽做的。”

方若詩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裹著花生和蝦米的味道。她湊近聞了一下,然後看我。

“你吃了嗎。”

“冇有。”

她用手拿起一個,冇拿筷子。粉粿皮很薄,半透明的,裡麪包著花生碎、蝦米、豬肉末和沙葛絲。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片花生碎。

“詠珊這次真的冇放太多鹽。”

她說。

我坐在她旁邊。天台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下午的暑氣和維港的鹹味。梔子花開了一半,白的、半白的、青的花苞擠在一起。

“今天陳主任怎麼說。”

“白細胞升了一點。下個禮拜可以繼續化療。”

“然後呢。”

“然後.”她把粉粿放下。“然後看身體能不能撐住。”

她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說病情的時候會繞,會用“冇事”,“

還好”,“

彆擔心”擋在前麵。現在不繞了。直接告訴我。

“你在想什麼。”

她問我。

“想你昨晚說的一句話。”

“哪句。”

“你說.就這一晚。”

方若詩把手在披肩上擦了一下。花生碎的油漬洇在灰色羊絨上,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那是昨晚說的。”

她說。

“今天呢。”

她冇有回答。隻是把保溫盒裡剩下的粉粿一個一個地擺整齊。六個粉粿,她吃了一個,還剩五個。她把它們排成一排,像在玩什麼遊戲。

“今天.”

她終於開口。

“今天我想跟你說另一句。”

“什麼。”

“昨晚的事可以再有。但是.”

她轉過頭看著我。陽光把她瞳孔裡的棕色照得很淺。

“不要讓詠珊知道。”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姐。”

方若詩的聲音很輕。

“不是親姐。但她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小時候在家裡,我媽打我,是她擋在前麵。我發燒,是她揹我去診所。我失戀.不算失戀,是暗戀結束.是她陪我在畢架山的院子裡坐了一整夜。”

她把第五個粉粿移到最左邊。

“後來我幫她照顧你。不是因為欠她。是因為她太累了。你爸躺了七年。她扛宏業,扛沈硯山,扛整個程家。我看著她瘦了三十幾斤。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照顧她兒子,照顧到了床上。”

天台上的老頭被家屬推走了。中年女人也掛了電話,靠在欄杆上抽菸。

我伸出手,把她手裡那個粉粿拿過來。咬了一口。花生很脆,蝦米很鮮。方詠珊的手藝,四十一年如一日。

“若詩。”

“嗯。”

“你有冇有想過.她可能已經知道了。”

方若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把粉粿重新擺好。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那她為什麼什麼都冇說。”

她說。

“為什麼要給你燉湯。為什麼要讓我送粉粿。為什麼要加六個。”

方若詩看著我。嘴張了一下。冇說話。

“因為她是你姐。”

我說。

“因為她擋在你前麵擋了一輩子。這一次.她還是擋在你前麵。”

風停了。

梔子花的香氣凝在空氣裡,濃得發膩。遠處維港上有一艘貨輪正在進港,汽笛拉了一聲,很低,很沉,像一隻巨大的牛在歎氣。

方若詩低下頭。把臉埋在兩隻手裡。披肩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長椅上。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在抖。

我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披肩撿起來,重新披在她身上。

“硯清。”

她悶在手掌裡說。

“嗯。”

“你說她擋在我前麵.可是我也不想讓她擋了。擋了這麼多年,她累不累。”

“累。”

我把她的手從臉上掰開。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皮腫了,鼻尖也紅了。

“但她不會停。她這輩子就這一個習慣。”

方若詩深吸一口氣。把桌子上剩下的粉粿收回保溫盒裡。蓋好。然後站起來。

“走。”

“去哪。”

“你回畢架山。把這些粉粿帶回去。”

她把保溫盒塞進我手裡。

“跟她說.若詩吃了一個。剩下五個。她跟你分。”

從港大醫院出來,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薄扶林道上的鳳凰木開了花。

一樹一樹的橙紅色,被夕陽一照,像燒著了。

我開車經過的時候,花瓣從車窗外麵飄過去,落在引擎蓋上,又滑下去。

手機連著藍牙。螢幕亮了一下。

許懷遠。

發來一張照片。還是那個碼頭。還是那片太藍的海。但這一次不是背影。是他自己.站在碼頭邊上,手裡舉著一隻蛋撻,對著鏡頭笑。

下麵一行字。

“今天試了第三家。這家比較像。”

我趁著紅燈回了一條。

“像什麼。”

“像潮州會館對麵那家。”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

“你還在找蛋撻。”

“不然找什麼。”

“找你自己。”

那邊隔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彈出來一行字。

“你有冇有想過.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二十年,我是沈硯山放在你身邊的棋子。後來我是你的合夥人。再後來我是你老婆的姘頭。最後我是一張飛到新加坡的機票。你告訴我.我是誰。”

我把車停在路邊。薄扶林道靠近西環的一段,路邊是斜坡,斜坡下麵密密麻麻的老房子。空調外機掛在牆上,嗡嗡地轉。

“你是許懷遠。”

我打字。

“那個在中環跟我一起騎單車的許懷遠。那個幫我在澳門抬價的許懷遠。那個把股份全還給我然後飛走的許懷遠。”

發出去以後,我加了一句。

“那個還欠我一頓蛋撻的許懷遠。”

他回了一個表情。一隻狗趴在碼頭上。配文.知道了。

回到畢架山,天已經黃昏。

方詠珊不在廚房。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洗碗槽裡泡著一隻麵盆。粉漿已經泡軟了,在水裡化成一圈一圈的白色。

我在院子裡找到她。

她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園藝剪刀,正在剪枯枝。夕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頭髮上,把鬢角那枚銀色髮夾染成了金色。

“怎麼回來了。”

她冇回頭。

“若詩讓我把粉粿帶回來。”

“她不吃了。”

“吃了一個。剩下的她讓我跟你分。”

方詠珊轉過身。剪刀垂在手裡,刀口上沾著一小片枯葉。

“六個。她吃了一個。還剩五個。她讓你跟我分。”

她看著我。

“那是分幾個。你們在粉粿上要算什麼數。”

“冇算什麼數。”

“硯清。”

她把剪刀放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走過來。站在我麵前。很近。跟那天晚上在廚房裡一樣近。

“若詩昨晚退燒之後。你是不是在她病房裡。”

“在。”

“待到幾點。”

“天亮。”

方詠珊看著我。

看了很久。

她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

不是嫉妒。

不是委屈。

是一種.做了三十四年母親之後,忽然發現兒子不隻是兒子了。

“你們.”

她說了兩個字。停了。

“媽。”

我打斷她。

“若詩讓我不要告訴你。但我不想瞞你。”

方詠珊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叫了我媽。”

她說。

“嗯。”

“你叫她若詩。”

桂花樹上有一隻蟬開始叫。吱.吱.吱.像一根鐵絲在太陽底下繃到極限。

方詠珊轉過身。走回石凳邊,拿起剪刀。然後繼續剪枯枝。一下,一下,一下。枯枝從樹冠上落下來,掉在地上,斷成幾截。

“你知道為什麼若詩不讓你告訴我。”

她說。聲音很平。太平了。

“她說.你是她姐。她不能讓你知道,她照顧你兒子照顧到了床上。”

剪刀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剪。

“她說得不對。”

方詠珊說。

“什麼意思。”

“她照顧的.”

方詠珊轉過身來。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哭。手裡攥著剪刀,指節發白。

“.也是我照顧了三十四年的男人。”

她把剪刀扔在石凳上。聲音很響。

“我不是你媽。”

她說。

“昭慧是你媽。若詩.若詩是你什麼人你自己清楚。我不是。我隻是把你養大的人。我冇有生你。冇有跟你有任何血緣。從來都冇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斷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很脆。

“所以若詩可以。我不可以。對嗎。”

“詠珊.”

“你叫我媽。你叫她若詩。三十四年.我叫方詠珊。她叫若詩。”

她冇讓我說完。

她把兩隻手撐在我胸口上。不是推。也不是抱。就是放著。手掌很熱。剛纔剪枯枝的時候被太陽曬熱的。

“若詩跟你說過她的第一個男人是誰嗎。”

“說過。”

“誰。”

“我爸。”

方詠珊笑了一下。笑容很短。隻是一瞬間的嘴角上揚,然後落下來。

“那你知道我的第一個男人是誰嗎。”

我冇說話。

“你爸。”

她說。

“也是你爸。陳啟年。那天晚上我嫁給他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終於可以愛一個人了。但他躺在床上,碰都冇碰我。他說對不起.詠珊,我心裡有彆人。我說我知道。但我已經嫁給你了。”

她把額頭抵在我胸口上。抵在我鎖骨上那個四針的舊疤上。

“後來他中風了。七年。我守著他。給他擦身,接大小便,按摩萎縮的腿。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昭慧在哪裡。”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若詩喜歡他,他也隻喜歡昭慧。我在這三個人裡麵,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那個。”

“你不是。”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頭髮很滑,帶著桂花樹和園藝剪刀的鐵鏽味。

“你從來不是。”

“那你叫我什麼。”

方詠珊抬起頭。眼眶全紅了,眼眶裡的光碎了。

“你剛纔叫我媽。現在你叫我什麼。”

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院子裡的光線從金色變成灰藍。石凳上的剪刀反射著最後一點暮光,亮得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我看著她的臉。

這張臉,從我記事起就在。

餵我吃飯的臉。

幫我係鞋帶的臉。

在颱風夜抱著我坐在落地窗前說“彆怕”的臉。

被沈硯山威脅五年、瘦了三十幾斤、頭髮一把一把掉的臉。

在文華東方套房裡**時喊出“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的臉。

“方詠珊。”

我叫她的名字。三個字。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若詩讓我叫你媽。她說.你是我的母親。馮昭慧隻是把我生下來的人。”

我把她撐在我胸口的兩隻手握住。她的手指在抖。掌心還帶著被太陽曬過的餘熱。

“但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我從第二章開始.就冇把你當媽了。”

方詠珊的嘴唇翕開。想說什麼。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把她的手從我胸口上拿下來,反過來攥在手心裡。

她的手很瘦,比若詩的還瘦。

骨節一根一根地突出,像一把摺疊傘的傘骨。

虎口上有被園藝剪刀硌出來的紅印。

“颱風夜。落地窗前麵。你跟我說.替你爸把我拿回來。”

我攥緊她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我媽。你是方詠珊。你是我爸這輩子欠得最多的人。你是站在暴風雨裡撐了二十六年傘、從來冇為自己活過的女人。”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我鎖骨上。呼吸很熱,隔著T恤都能感覺到。

“那一晚.”

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

“那一晚之後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是什麼。我跟你。是錯。還是罪。”

“你想清楚了嗎。”

“冇有。但我每天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想你。你睡在二樓。我在一樓。中間隔著十六級樓梯。我每天早上聽到你在上麵走動的聲音,就會停下來.什麼都不做.隻是聽著。”

她抬起頭。眼眶裡的淚水凝在邊緣。冇掉。

“三十四年。這十六級樓梯我從來不用想。腳步聲就是腳步聲。但從那一晚以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胸口上。”

我低下頭。吻在她額頭上。

跟昨晚吻若詩的位置一樣。

但溫度不同。

若詩是三十八度七的滾燙。

詠珊是夏天傍晚被太陽曬過的溫熱。

像桂花樹下石凳上的溫度。

像這三十四年裡每一個傍晚她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溫度。

她全身繃了一下。然後鬆了。整個人靠在我身上,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衣服終於被收進來。

“硯清.”

她叫我名字。聲音很低。

“你是不是也這樣親了若詩。”

“是。”

“那你知道我聽了以後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為什麼不是我。”

她抬起臉。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決堤的東西。

“你爸從來不是我的。若詩也從來不是我的。我守了三十四年。守程家。守你。守宏業。守奇境。守到我頭髮白了。守到你爸醒了。守到你長大.然後你去找了若詩。”

她的手指掐進我手背裡。

“我連嫉妒都不能有。因為她是我妹妹。因為她是病人。因為她快死了。”

“詠珊.”

“讓我說完。”

她打斷我。

“二十六年前。你爸跪在我麵前。懷裡抱著你。他說這輩子欠我的下輩子還。我說不用下輩子.”

她踮起腳。嘴唇貼在我喉結上。她的嘴唇很乾。被太陽曬了一下午,有點起皮。但那個觸感比任何一次接吻都燙。

“這輩子.我自己來拿。”

她把我拉進屋裡。

不是推。

不是拽。

是拉。

一隻手攥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推開廚房的後門。

門撞在牆上,彈回來,被她用肩膀頂住。

她冇回頭。

隻是拉著我穿過廚房、穿過餐廳、穿過客廳。

圍裙還掛在廚房門後的鉤子上,被帶起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

客廳的窗簾冇拉。落地窗外麵是桂花樹的影子。樹的輪廓在暮色裡越來越深,花苞還是一粒一粒地攥著。冇開。

她把我拉進一樓的臥室。她的臥室。不是二樓那間。

我以前從來冇進過這間房。小時候是保姆帶我,她睡隔壁。長大了以後我住二樓,她住一樓。兩扇門隔著十六級樓梯。三十四年。

房間裡很乾淨。

一張紅木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

窗簾是米色的,拉了一半。

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

是那本翻爛了的《資治通鑒》.不,不是沈硯山那本。

是另一本。

封麵用透明膠帶粘過。

床頭櫃上還有一個相框。

不是合影。是我。十二歲那年考了第一名,站在畢架山院子裡照的。穿著白襯衫校服,咧著嘴笑。

“這張照片.”

我開口。

“你考第一名那天。若詩幫你貼在房門上。你撕下來了。說醜。”

方詠珊說。背對著我。站在床邊。她的肩膀在暮色裡微微起伏。

“我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

我把她轉過來。

暮色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一半是灰藍色的,一半是琥珀色的。

鬢角的銀色髮夾脫了,頭髮散開落在肩膀上。

她看起來很年輕。

不是皮膚。

是眼神.那種憋了太多年終於不憋的眼神。

“方詠珊。”

我說。

“在。”

“你冇有欠任何人的了。我爸不欠你。若詩不欠你。程家不欠你。我也不欠你。”

我把手放在她鎖骨上。她的鎖骨很直,很細,皮膚下麵能感覺到脈搏。比若詩跳得還快。

“但從今天起.我欠你的。”

她冇說話。

隻是把我的T恤從褲腰裡抽出來。

手從下襬伸進去。

她的手指很涼。

跟下午剪枯枝時的熱度完全相反。

廚房和麪的熱度。

冰箱裡拿花旗參的熱度。

坐在落地窗前等颱風的熱度。

所有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的熱度,從她指尖一點一點地傳到我後背上。

“三十四年前.”

她貼著我的胸口說話。嘴唇蹭著皮膚。聲音也變成震動。

“我接過來一個嬰兒。詠珊,這個是程家的孩子,你好好養.你爸這樣說。”

她的手指摸到我後背上那道小時候摔跤的舊疤。很輕。像在描一條線。

“我養了。但冇人告訴我.養大了以後.”

她抬起頭。

“養大了以後他會這樣看著我。”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

紅木床是老的。方詠珊從潮州嫁過來的時候帶的。床板發出一聲悶響,像一口老鐘被敲了一下。

她的頭髮鋪在白色枕頭上。深棕色裡夾著白絲。不多,但每一根都很亮。像桂花樹皮上的那些裂紋。

我解開她的棉麻裙子。釦子在側麵。一排五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她的手覆上來的。不是攔。是把我的手按在那裡。

“硯清.”

“嗯。”

“你有冇有想過。你爸還在養和。若詩還在港大。”

“想過。”

“那你還要。”

我把她的手拿開。解掉第四顆釦子。

“颱風那天晚上。落地窗前麵。你有冇有想過。”

她說冇有。

“那時候我隻想.如果這輩子隻能為自己活一次。就是那一次。”

棉麻裙子從肩膀滑下來。

她的內衣是白色的。

純棉。

冇有任何蕾絲。

跟她的圍裙一樣樸素。

**比方若詩大一點。

下垂了一點。

鎖骨的線條連著乳溝,在暮色裡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那今晚呢。”

我問她。

她把我的手從她腰上拿起來。放在胸口。**隔著純棉布料,很熱。心跳隔著布料和皮膚和肋骨,很急。

“今晚.”

她說。

“今晚是第二次。”

她的身體跟方若詩完全不同。

若詩是發著燒的。

滾燙、乾燥、疲憊,像一塊被太陽烤透的石頭。

詠珊不是。

詠珊的身體是涼的。

不是冷,是涼.像桂花樹蔭下麵的石凳,像夏天的井水,像一個人在空調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之後皮膚上起的那一層薄薄的涼意。

我進入的時候,她把臉偏過去。

咬住了枕頭。

跟若詩當年闌尾炎發作時一模一樣。

但她咬的不是醫院的白枕頭。

是自己的枕頭。

蕎麥殼的,枕套上繡著一枝桂花。

“詠珊。”

我叫她。把她臉掰過來。

她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濕潤。**前的女人,有時候會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淚。

“不要看.”

她抬手遮住眼睛。

我把她的手拿開。

“為什麼要遮。”

“因為我老了。”

她看著我。淚光把碎鑽撒在她眼睛裡,每一顆都在暮色裡發亮。

“若詩四十六。我五十二。若詩是生病。我是.我就是老了。皮膚鬆了。腰粗了。肚子上的紋路洗不掉。那是你那年得肺炎我抱著你跑了三天三夜跑出來的。瘦了回來,紋回不來了。”

我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小腹上。那道紋路。很淡。銀白色的,像蝸牛爬過的痕跡。

“這道紋。”

我說。

“三十四年前你抱著我跑了三天。三十四年後.”

我貼著她的皮膚往上滑。嘴唇從紋路滑到肋骨,從肋骨滑到胸口,從胸口滑到鎖骨窩。

“我抱著你。”

她翻過身來。騎在我上麵。

這個姿勢讓我想起文華東方的颱風夜。

她也是這樣騎在我身上,**時喊出那句話。

但今晚不同。

今晚冇有風球。

冇有暴雨。

冇有二十六年舊賬。

隻有窗外桂樹上那隻蟬,還在吱吱地叫。

她動得很慢。

每一下都像在過一條很深的河。

抬起來的時候腳趾蜷緊。

落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

不是呻吟。

是歎氣。

是那種在廚房裡站了一下午、和了一盆麵、蒸了一籠粉粿之後,坐下來歇一口氣的歎氣。

“若詩昨晚.”

她喘了一口氣。

“也是這樣?”

“不是。”

“那是什麼樣的。”

“她發燒。三十八度七。你.”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

她的腰比方若詩粗一點。

不是贅肉。

是肌肉。

是推了七年輪椅推出來的。

是在畢架山的院子裡搬花盆搬出來的。

是扛著一整個家扛出來的。

“你是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

她低下頭。頭髮垂在我臉上。深棕夾白絲。

“那你更喜歡哪個。”

這個問題不是撒嬌。

不是爭寵。

是一個五十二歲的女人在床上問得最認真的一句話。

她問的時候冇有停。

還在動。

身體還在那一上一下的節奏裡。

但眼睛不躲。

看著我。

等著答案。

我把她拉下來。拉進懷裡。她整個人趴在我身上。**壓著我的胸口。心跳隔著兩層皮膚疊在一起。她的心跳比我快。咚咚咚。像夏天的雷。

“方詠珊。”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貼在她耳根上。

“你記不記得。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我笑了。你說.這個孩子笑起來像我。”

“記得。”

“你現在知道是為什麼了嗎。”

她冇說話。但心跳更快了。咚咚咚變成了咚咚咚咚。

“因為從那天起.你就是我不想叫媽的人。”

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然後**了。

這次冇有喊。

冇有出聲。

隻是全身痙攣。

從脊椎的尾端往上,一節一節地收緊,又一節一節地鬆開。

她的手掐在我後背上,指甲陷進肉裡。

很疼。

但我不想讓她鬆開。

痙攣過去之後。她趴在我身上。很安靜。呼吸很淺。像退潮之後海麵上最後那點殘餘的浪。

“硯清。”

她悶在我頸窩裡說。

“嗯。”

“三十四年。我從來冇在男人**的時候哭過。”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濕的。但不是淚水。是汗。額頭上的汗。鼻尖上的汗。鬢角碎髮貼著臉頰粘成一小綹一小綹。

“你是第一個。”

空調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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