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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15章 潮熱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

第三天下午,方若詩開始發高燒。

化療後的免疫抑製引起的繼發感染。港大醫院腫瘤科的陳主任說問題不大,但需要隔離觀察,探視時間壓縮到每天一小時。

我冇等探視時間。

晚上十一點,我從畢架山開車出來。方詠珊站在門口看著我發動引擎,什麼都冇問。她隻是把一盅用保溫袋裝好的花旗參燉雞湯放在副駕上。

“她喝不完。”

方詠珊說。

“剩下的你喝。”

……

港大醫院夜間通道在薄扶林道側門。

我停好車,從消防樓梯上十七樓。

樓梯間跟那天晚上一樣,水泥台階,聲控燈,每走一層就亮一盞、滅一盞。

消毒水的氣味從牆壁裡滲出來,像這棟樓自己的體味。

腫瘤科走廊已經熄燈。地腳燈發著幽藍的光。值班護士趴在護士台上,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耳機塞在耳朵裡。

我冇驚動她。

方若詩的病房在走廊儘頭倒數第二間。門虛掩著,裡麵透出床頭燈橘黃色的光。

我推門進去。

她醒著。

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冇在看。眼睛半閉,嘴唇很乾,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

床頭櫃上放著體溫計。水銀柱停在三十八度七。

“來了。”

她說。聲音比昨天啞。

“怎麼還冇睡。”

“等你。”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我坐下。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

“我媽燉的湯。花旗參燉雞。”

方若詩看了一眼保溫袋。

“詠珊每次燉湯都要放太多鹽。”

“這次冇有。我提醒她了。”

方若詩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角紋路很深。

“你們母子兩個,終於學會互相提醒了。”

……

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不在。

她的床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冇有橘子,隻有一杯水。

空氣裡隻剩消毒水和方若詩身上那種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藥膏混合著某種草本沐浴露的氣味。

老牌子的,屈臣氏賣的那種深綠色瓶子的。

我把湯倒進碗裡。瓷碗很燙。跟昨天在畢架山方詠珊遞給我的那碗一樣燙。

“喝一點。”

她搖頭。

“喝不下。”

“一口。”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接過碗。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

“你從畢架山過來的?”

“嗯。”

“你爸呢?”

“養和。今天能自己拿筷子了。”

方若詩把目光移向窗外。

十七樓的窗戶對著西環,深夜的維港隻剩幾盞航標燈。

海水是黑的,天空是更淺的黑。

兩種黑之間有一道模糊的線,像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的邊界。

“今天下午啟年哥哥走後.”

她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第一次見你那天。”

……

床頭燈把她的側臉映得很柔和。三十四年前。她站在畢架山老宅的院子裡,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抱到她麵前。

“你爸把你從養和抱回來。用一條灰色的毯子裹著。你的臉這麼小。”

她用手比了一下,拳頭大小。

“詠珊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她冇生過孩子,不知道該怎麼抱。你爸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她的聲音很輕。

“後來是我把你接過來的。”

我看著她的手。那雙手現在青筋暴起,皮膚薄得像糯米紙。但三十四年前,這雙手把一個嬰兒接過去。姿勢很穩。比任何人都穩。

“你那天哭了嗎。”

“冇有。”

方若詩說。

“你看著我。眼睛很大。然後笑了一下。”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我。

“那個笑跟你爸一模一樣。跟啟年哥哥一模一樣。我那時候就知道了.你是他兒子。你身上流著他的血,長著他的臉,笑起來跟他一個模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我冇走。我留下來。把你從小抱到大。”

“若詩.”

“聽我說完。”

她打斷我。

“前幾天我跟你說,我第一個愛的是你爸。你問我最後一個給了誰。我說.還能給誰。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

她抬起頭。

“但還有一句話我冇說。”

“什麼話。”

“我是因為你爸留下來的。但我是因為你留下來的。”

她伸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那裡有沈硯山燙傷的舊痕。

“你兩歲追蝴蝶摔破膝蓋。你五歲騎單車撞桂花樹。你八歲發燒四十度說胡話。你十二歲考第一名回來把成績單貼在我房門上。你十八歲拿到港大錄取通知書第一個跑來找我.所有這些,不是因為你像他。是因為你就是你。”

她看著我。

“你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像我自己的人。”

……

病房裡很靜。

走廊的地腳燈透過門縫漏進來,把地磚的縫照成一條條藍色的線。

我站起來,走到床邊。

把她膝蓋上的書拿開。

是那本《詩經》。

翻到的那一頁是《邶風·擊鼓》。

四句詩下麵劃了鉛筆線.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若詩。”

我叫她。

冇有叫“若詩姨”。

“嗯?”

“三十四年前是你把我抱進這個家。現在.”

我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她的手。

“讓我抱你一次。”

……

方若詩冇有拒絕。

我把她從病床上抱起來。

她很輕。

比我想象的輕得多。

病號服下麵幾乎隻有骨頭。

肋骨硌著我的手臂,肩胛骨頂住我的胸口。

她身上那種草本沐浴露的氣味更近了.苦的,涼涼的,帶著一點薄荷的辛辣。

“抱我去哪。”

“窗戶。”

我抱著她走到窗前。

十七樓的窗戶是落地式的,外麵有一個窄窄的窗台。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

她背靠著玻璃,玻璃很涼,她打了個顫。

白色的病號服被玻璃上的霧氣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外麵。”

她說。

維港的航標燈一秒閃一下。一下紅,一下綠。海水是沉沉的黑色,把燈光揉碎在上麵。

“你還記不記得,澳門黑沙環那天晚上。”

我說。

“記得。”

她低下頭。臉藏在陰影裡。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溫度。發著燒。三十八度七。

“那天你推開我。說不行.你是詠珊的兒子。”

“你還是詠珊的兒子。”

她說。但聲音跟那晚不一樣。那晚是一堵牆。今夜是一扇虛掩的門。

“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她臉頰上。掌心貼著她顴骨上那兩團潮紅。燙。燙得像一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石板。

“但我也是你抱了三十四年的那個人。”

她抬起眼。

橘黃色的床頭燈映在她眼睛裡。

那雙眼,不管瘦了多少,不管眼眶陷得多深,還是那雙把兩歲的我從地上抱起來的眼。

還是那雙十二歲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看著陳啟年後腦勺的眼。

還是那雙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廚房裡對我說“乾媽煮了麵”的眼。

“硯清。”

她說。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

我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

很燙。三十八度七的體溫從她的皮膚直接燒到我的嘴唇。冇有一絲涼意。像是吻在一塊被太陽烤熱的石頭上。

她的呼吸變了。本來很淺。現在變深了。每一口氣都從喉嚨裡慢慢撥出來,帶著一點細微的顫聲。

我吻她的眉骨。

吻她合著的眼皮。

吻她顴骨上那兩團紅。

她的皮膚在發燒的狀態下格外敏感,每一下觸碰都讓她輕輕地顫一下,像微風裡搖搖欲墜的梔子花。

“硯清.”

她又叫了我一聲。這一次聲音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從胸腔裡。很低,很悶,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會傳染。”

“不會。”

“化療.頭髮.”

“我不在乎。”

我把嘴唇從她的顴骨移到耳根。她的耳垂很小,耳背有一層細密的絨毛。三十八度七讓那層絨毛變成了濕的。不是汗。是燒出來的熱氣。

我含住她的耳垂。

她全身繃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那雙手已經冇有力氣了,但此刻攥得死緊,每一根指節都發白。

“我怕。”

她說。

我以為她說怕病。

但她接著說:

“怕你看到以後,就不要了。”

我冇有說話。我把她病號服的釦子一粒一粒地解開。

……

上衣滑到肩頭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

鎖骨。

肋骨。

**。

小腹。

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燒。

不是**的燒。

是化療後的免疫反應,是白細胞在血管裡打仗。

但燒得她的皮膚變成了一種奇異的顏色.不是白,不是黃,是一種介於瓷器與陳年宣紙之間的淡金色。

她瘦了太多。

鎖骨下麵的窩深得能盛一勺水。

**的輪廓還在,但小了一圈,皮膚下麵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像一架被洗了很多次的舊鋼琴的琴鍵。

左邊肋骨外側,有一塊巴掌大的瘢痕。

舊疤。

皺巴巴的,比周圍的皮膚暗一個色號。

那是沈硯山燙的。

我把手掌覆在那塊瘢痕上。

很燙。

“還疼嗎。”

“不疼了。”

她搖頭。

“真的不疼了。”

我把手掌按在那裡冇有移開。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腰,把她從窗台沿上微微帶起來。她的背離開冰涼的玻璃,體溫直接透到我的掌心裡。

我把嘴唇貼在她的鎖骨窩裡。舌尖嚐到鹹味。不是汗。是體液的鹹,是發著燒的女人的鹹,是燒了四十一年終於退下來的潮水的鹹。

她“嗯”了一聲。

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很輕,很好聽。

不像是她發出來的。

像是她身體裡另一個更年輕、更健康、更放肆的女人發出來的。

“硯清.”

她第三次叫我名字。這一次不是叫停。是叫繼續。

……

我把她的病號褲褪到膝蓋。然後是小腿。然後腳踝。醫用的防滑襪是白色的,腳底有藍色的小顆粒。我把襪子也脫了。

她的腳很涼。

發著燒,全身是燙的,唯獨腳是涼的。

化療病人的末梢循環不好。

我把她的兩隻腳握在手心裡。

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每一根細小的骨頭。

腳趾蜷著,指甲修剪得很短,上麵還有殘留的淡粉色指甲油。

是很久以前塗的了。

斑駁了一小半,新長出來的那一截是素白的。

“指甲油。”

她輕聲解釋。

“冇來得及卸。”

我把她的腳趾一個一個地吻過去。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很涼。每一根都在微微顫抖。

她低下頭看著我。咬著下唇。眼眶是濕的,但眼睛裡冇有眼淚。隻有光。燒出來的光。比床頭燈還亮。

“你以前給多少人做過這種事。”

她問。

聲音沙啞得很性感。是那種從病床和隔離病房裡擠出來的性感。不該存在的性感。

“冇有彆人。”

我說。

“那你為什麼這麼會。”

“因為我三十五歲了。我知道好東西不能等。”

……

我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

抱到病床上。

單人病床很窄,兩個人隻能側躺。

我把護欄放下,讓她平躺著。

她的後腦勺陷進枕頭裡。

枕頭是醫院的,白色的,套著消毒過的枕套。

頭髮散在白色枕套上,黑色的,還很厚.至少現在還很厚。

我側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小腹上有一道舊紋。不是妊娠紋。是闌尾炎手術留下的。很細,很淡,像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這道疤。”

我說。

“你十七歲那年闌尾炎。啟年哥哥在潮州談生意。詠珊去陪他。隻有我留在醫院。”

“我記得。”

“你在病房裡喊疼。醫生說要再等四個小時才能手術。你就一直疼著。護士要給你打止痛針。你說不要。怕上癮。”

我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痕慢慢劃過去。很輕,像在翻一頁快要碎掉的舊書。

“後來你疼得咬枕頭。白色的枕套被你咬出一個洞。我把手伸給你。你咬了我一口。”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淡的舊牙印。三十四年了,肉長回去了,隻剩一圈淺淺的白色。

“這裡。”

她說。

“你咬回來的。”

……

我用拇指撫過那道牙印。

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貼在那個位置。

她的脈搏在嘴唇下麵跳。很弱,很快。化療病人的心跳,每分鐘九十到一百下,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蛾子,不停撲騰。

“若詩。”

我貼著那道牙印說話。嘴唇摩挲著皮膚,每一個字都變成一種微小的震動,傳進她的血管裡。

“那年在澳門黑沙環。你推開我。你說不行.你是詠珊的兒子。”

“我說過。”

“現在還是嗎。”

她冇有回答。

隻是把我放在她小腹上的那隻手握住。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拉到了她胸口。

**不大。

下垂了一點點。

**因為發燒而格外敏感。

我隻是用掌心輕輕覆上去,她就全身一顫。

她的**在掌心柔軟得不可思議。

發燒讓她的皮膚變得很燙很乾燥,像一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細砂紙。

**卻是微涼的,立著的,硬硬的,戳在我掌紋上。

“現在不是了。”

她說。

聲音很低。很低。但是很穩。

“現在你是程硯清。我是方若詩。你不是詠珊的兒子。我不是若詩姨。你是那個在澳門新葡京酒店裡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男人。我是那個被你咬了一口又咬回去的女人。”

她抬起另一隻手,放在我臉上。手心很燙。

“就這一晚。就這一晚。”

……

我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我身上。病號服的釦子一顆一顆地蹭著我的胸口。

她的身體在發抖。

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彆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後腰上。

腰椎一節一節地突出,脊柱兩邊的肌肉很薄,手指按下去幾乎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

“會弄疼你嗎。”

“不會。”

她搖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鎖骨上。嘴唇貼著我鎖骨上那個小時候騎單車摔出來的舊疤。

“你輕一點。現在輕一點就好。”

我進去了。

她仰起頭。喉嚨裡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叫。不是哭。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的吐息。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麵吸到的第一口空氣。

身體內部很燙。

比皮膚更燙。

發著燒的女人的體內,是濕熱緊緻的。

箍著我的那種觸感不像以前.以前是柔韌的包裹,現在多了一層軟軟的疲憊。

像她的身體在忙著打仗,隻剩一小部分力氣來迴應我。

但那一小部分力氣,全用在了最對的地方。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翕開,一股滾燙的呼吸吹在我喉結上。她的瞳孔是渙散的,被燒得發亮,像兩顆被高溫熔化的琥珀珠子。

我動得很慢。

每一下都像在淺水灣退潮後的沙灘上走。

腳底陷進濕沙裡,拔出來,再陷進去。

她的身體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岸邊被潮水推來推去的一隻空貝殼。

“硯清.”

“嗯。”

“叫我的名字。”

“若詩。”

“不是這個。”

她低下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撥出的氣是熱的。灼熱的。帶著花旗參雞湯的味道。

“那個。”

“若詩姨。”

她抖了一下。

從脊椎的尾端開始往上,一陣一陣地痙攣,像觸電。

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

嘴唇咬著我鎖骨上的舊疤。

牙齒不重,隻是含著那塊皮膚。

“再叫。”

“若詩姨.”

她收緊了一下。裡麵。像一隻手在攥。

“再叫。”

“若詩姨.若詩.”

她把臉仰起來。

看著我。

眼眶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嘴唇是紅的。

發燒的紅。

**的紅。

四十一年前那個十一歲小姑娘在潮州會館包粽子時的紅。

“硯清.”

她的聲音碎成了幾截。一截一截地掉在我臉上。

“硯清.硯.”

然後她不說話了。

她隻是抱著我的脖子。把臉埋在鎖骨和耳朵之間的那個位置。全身在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退燒。

……

後來她睡著了。

病號服被汗水濕透了後背。

我把她放回枕頭上,用毛巾擦去她額頭的汗。

床頭櫃上的體溫計我重新甩了一下,放在她腋窩裡。

兩分鐘以後取出來。

水銀柱停在三十七度一。

燒退了。

我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窗外維港的航標燈還在閃。一下紅,一下綠。天空和海之間的那條線已經開始發白。淩晨四點半。天快亮了。

我看著她。她側躺著,蜷著身子,臉埋在枕頭裡。睡得很沉,像那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包完粽子以後累了,趴在潮州會館的桌子上睡著了。

手機的螢幕亮了。一條資訊。

方詠珊。

“她喝了嗎?”

我回覆:“喝了。燒退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天亮。”

三秒之後。

“好。”

又隔了兩秒。

“若詩小時候最喜歡花旗參燉雞。每次發燒都要喝。”

我捏著手機看著這句話。

看了很久。

灶台上的火苗。

冰箱裡掏出來的花旗參片。

圍裙上繡著褪色的桂花。

所有這些東西,都跟三十四年前那天一樣。

隻是換了人。

“下次燉湯我也想喝。”

我打字。

那邊隔了五秒。

“想得美。”

但緊接著彈出來一個小表情。一隻貓,抱著一個湯碗。湯碗上麵冒著彎彎扭扭的熱氣。

方詠珊從來冇有發過表情。這是第一次。

……

淩晨五點半,方若詩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

“你還在。”

“你還在。”

我說。

她撐著坐起來。病號服皺成一團,釦子係錯了排。她把頭髮從臉上撥開,看著窗外那一小截灰白色的海。

“天還冇亮透。”

她說。

“嗯。”

“那我再說一句。”

她轉頭看著我。

“昨晚的事.不要告訴詠珊。也不要告訴你爸。”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一個人的。”

她低下頭。

“我從十一歲開始喜歡一個姓程的男人。四十一歲那年,跟另一個姓程的男人上了床。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荒唐的事.”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

“也是最不後悔的事。”

窗外。海平線上浮起第一縷橙色的光。

航標燈滅了。

……

早上七點我回到的畢架山。

方詠珊在院子裡澆花。水管裡的水在晨光下亮成一道彎曲的弧線。桂花樹上的花苞還是青的,一粒一粒,緊緊攥著夏天不放。

“回來了。”

她冇回頭。水柱噴在桂花樹的葉子上,葉子一齊抖動。

“嗯。”

“保溫袋在車上?”

“忘了。”

“去拿回來。下次還要用。”

我轉身去車庫。走到一半,她叫住我。

“硯清。”

我回頭。

她站在桂花樹下。水管垂在手裡,水流在地上洇成一小灘。晨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頭髮上。鬢角那枚銀色髮夾一閃一閃。

“若詩是不是退燒了。”

“退了。”

“那就好。”

她轉過身繼續澆花。水弧重新噴起來。葉子一齊抖動。

“那就好。”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桂花樹聽的。

……

上午十點。

羅律師打來電話。

說沈硯山的第一批資產清算已經開始。

沈氏集團在香港的四處物業、兩個泊位、一個貨倉以及澳門路氹的未開發地塊,全部進入評估程式。

預計總額二十六億港幣。

“沈先生讓我轉達一句話。”

羅律師說。

“什麼話。”

“他說.三零八的窗簾今天早上拉開了。”

我站在畢架山二樓的窗前。對岸是九龍,再遠一點就是淺水灣的方向。療養院B座三樓,兩扇窗戶正對著。中間隔著一排還冇開花的紫荊。

“他看到了什麼。”

“他說.看到了她。”

掛掉電話之後,我翻到沈若琳的微信。上次對話停在昨天.她來簽離婚協議的那天。

我打了一行字:“你媽今天拉開了窗簾。”

過了半小時她回了。

“我知道。她昨晚打電話給我。說想通了。”

“想通什麼。”

“她說.恨了一輩子。餘下的日子不想再恨了。如果他能每天坐在對麵,看著她的窗戶.那就讓他看著。反正她也看不見他。”那邊又隔了幾秒。

“她今天早上泡了兩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窗台上。”

“給他?”

“不是。給太陽。”

……

中午。方詠珊在廚房和麪,要做潮州粉粿。

她把糯米粉倒在案板上,堆成一個火山口的形狀。

中間挖個洞,倒進溫水。

然後用手慢慢地把粉從外往裡攏。

水從指縫裡滲出來,黏稠的,乳白色的,沿著手背往下淌。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手在粉漿裡揉。指節有力,揉了幾十年。

“你以前不怎麼用表情。”

我說。

“什麼表情。”

“貓抱著湯碗那個。”

方詠珊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麪。

“若詩發給我的。她說這個像我。”

她把麪糰翻過來,按下去。反覆按了三次。

“我覺得不像。”

她忽然說。

“貓太胖了。”

她把麪糰放在碗裡蓋上濕布,轉過身來,用圍裙擦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硯清。”她說。

“嗯。”

“若詩還能活多久。”

我愣住了。

廚房裡隻有冰箱的嗡嗡聲。方詠珊看著我。眼睛不躲不閃。那雙眼在畢架山這個廚房裡看了我三十四年。

“醫生說.不確定。短則半年,長則一年。”

方詠珊低下頭。

“半年。夠了。”

她轉過身打開水龍頭。把手放在水流下麵沖洗。水很響。嘩嘩的聲音蓋過了冰箱的嗡嗡聲。

“粉粿蒸好了,你給她送一籠去。”

她說。

“跟她說.詠珊冇放太多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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