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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9章 信德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直升機從氹仔碼頭升空的時候,舷窗外的澳門半島正在退潮。

灰藍色的海水從填海區的泥艚邊緣退開,露出一圈深褐色的淤泥沙帶,遠遠看去像被泡爛的牛皮紙邊緣。

友誼大橋的斜拉索在午後的薄霧裡一明一滅,橋麵上甲蟲大小的汽車緩慢移動,尾氣在潮濕的空氣裡凝成一道淡藍色的薄紗。

方詠珊坐在我對麵的皮座上,安全帶斜勒在她藏青色真絲襯衫的胸口,壓出一道淺淺的褶。

她冇說話,側臉對著舷窗,右手搭在膝蓋上,無名指上那枚婚戒還在。

鉑金素圈,內圈刻著兩個字.詠珊,啟年。

我爸的名字。

她一直冇摘。

“若詩讓你帶什麼話。”她忽然開口,冇有轉頭。

“她說昨晚她贏了你一局。”

方詠珊的嘴角動了一下。

和中午在官也街那家葡國餐廳裡一模一樣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種隻有兩個糾纏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之間才能互相讀懂的東西。

“她從小就好勝。二十八年前她來宏業找我,穿了一件藕色旗袍。我問她找誰,她說找你爸。我說你找我老公?她說不是,我找你。我來應聘你私人助理。”方詠珊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舷窗玻璃上,指尖沿著玻璃上凝結的水霧畫了一道弧線,“後來我才知道她來宏業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羅啟明。那個傻佬在宏業做了七年財務主管,被她拒絕了六次,第七次終於約她在文華東方喝下午茶.結果他把小勺子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撞到桌角,額頭鼓起一個大包。若詩說就是那一刻她動了心.不是因為可憐他,是因為他撞到頭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揉自己的額頭,是去撿那把勺子。他說這勺子不是酒店的,是若詩喝過茶的.不能摔壞。”

窗外閃過一道陽光。直升機穿出了海霧,舷窗玻璃上她指尖畫的那道弧線被照得發亮,像一條正在蒸發的水痕。

“羅啟明昨晚跟我聊到你。”

“他說我什麼。”

“他說.你媽當年在他辭職那天把他約到文華東方,說羅啟明,你把所有證據交給我,我替你離開宏業。沈硯山不會找到你。他交出了那份商業罪案調查科的登記表。然後他問你媽.詠珊,你會不會後悔。你媽說不會。他說你撒謊。”

方詠珊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海麵從灰藍色變成了一片刺目的銀白色,直升機正飛越珠江口,海麵上散落著幾艘貨輪,煙囪冒出的黑煙被海風吹成傾斜的柱體。

“他是對的。”方詠珊終於開口了,“我撒了謊。我後悔了。不是後悔替他扛下明瀾投資的賬,是後悔讓他一個人在黑沙環的老人院裡住了幾十年。他這輩子冇結過婚。若詩也冇有。兩個人隔著一片珠江口,互相等了半輩子,等到的唯一一次見麵是今早你去永福大廈。而若詩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老到手腕上隻剩一層皮了。”

她把手指從舷窗玻璃上收回來,轉頭看著我。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深褐色虹膜裡冇有任何閃躲。

“你昨晚跟若詩做的事,我不問細節。我隻問你一件事.她有冇有哭。”

“有。”

“哭的時候有冇有說話。”

“她說.這輩子欠你的一句話,讓硯清替她還了。”

方詠珊把臉轉回去,重新對著舷窗。

窗外香港島的山脊線已經從海平麵上浮出來,太平山頂的淩霄閣在薄霧裡隻剩一個模糊的白色輪廓。

她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

“方若詩這輩子欠我什麼話。她什麼都不欠我。”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被直升機的螺旋槳噪音蓋過去一半,“二十八年前她來宏業找我的時候,我正懷著你的.不是,我正懷著那個我以為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你爸那時候在沈硯山的書房裡被灌了半瓶茅台,簽下了第一份換婚書。他不知道我已經懷孕了。他知道之後,蹲在產房外麵的走廊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寫了那封遺書的第一稿.燒了。寫了第二稿.燒了。第三稿塞在我梳妝檯的夾層裡。若詩全程陪在我身邊,幫我把那份遺書藏了五年。她欠我的?是我欠她的。”

直升機開始下降。

信德中心的停機坪在樓頂鋪開,白色大理石地麵被海風吹得發亮,地麵上的黃色起降標識已經清晰可見。

何律師站在天台入口旁邊,禿頂的反光在陽光下格外刺目,他手裡夾著一個黑色檔案夾,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女人.程心兒。

何律師的兒子去年車禍死了,後來把程心兒從見習律師一路帶成合夥人。

她不姓何。

她姓程。

馮昭慧當年被沈硯山按在醫院裡簽字放棄撫養權,那份簽名單據的影印件現在還鎖在方若詩的U盤裡。

直升機落地。

螺旋槳的噪音從轟鳴變成噠噠聲,然後是沉寂。

我推開艙門,海風一下子灌進來,裹著維港特有的柴油味和鹹腥海水味。

方詠珊跟在我身後走下直升機,她的高跟鞋踩在停機坪的大理石地麵上,噠噠噠,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何律師迎上來。他的老花鏡片後麵那雙眼睛比平時更紅.大概昨晚冇睡。

“沈硯山今早向證監會投訴奇境科技內幕交易。港交所剛發了公告.Moon

Lake三期停牌審查,最快下午三點生效。”他把檔案夾遞給我,“另外,氹仔法院的暫緩令我已經拿到了。羅啟正的指模鑒定報告也傳真過來了.跟擔保函上的簽名不是同一個人。簽名是沈硯山偽造的。”

“沈硯山在哪兒。”

“在交易廣場。他的私人律師團剛從倫敦飛到,正在跟證監會開閉門會議。他現在手裡的牌隻有兩張.一張是那批偽造簽名的擔保函,一張是.”何律師頓了一下,看著方詠珊,“一份關於你丈夫精神病史的醫療記錄。”

方詠珊的脊背僵了一瞬。

“陳啟年十年前被診斷過抑鬱症。病曆在養和醫院封存,隻有直係親屬能調。沈硯山不知從哪裡拿到了影印件。他現在要用這份病曆證明.陳啟年在簽署明瀾投資原始協議時已經處於限製民事行為能力狀態,所以那些協議無效。協議無效,宏業對沈氏的負債就不成立。不成立.他就不用還那兩千多萬了。”

“他不是要還錢。”方詠珊的聲音很平靜,“他是要證明宏業這五年來所有針對沈氏的法律追索都是無效的。他要翻掉整個棋盤。”

程心兒往前走了半步。

她手裡拿著一份傳真件的影印件.上麵是養和醫院的信箋抬頭,日期是十年前的某個秋天。

我掃了一眼病曆上的診斷結論:重性抑鬱障礙,伴精神病性特征。

簽名欄的主治醫生名字是趙崇禮。

“趙醫生三年前退休了。住在赤柱。我已經約了他下午見麵。”程心兒的聲音很輕,和她媽.馮昭慧年輕時候的語調一模一樣,“那份病曆裡有一個腳註。腳註上寫著.病人自述:被迫簽署多項商業協議,具體內容拒絕透露。趙醫生如果願意出庭作證,這份病曆就不是沈硯山的武器。是我們的。”

方詠珊轉過頭看著程心兒。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一隻手放在程心兒的肩膀上,冇有用力,隻是搭著。

“你媽今天上午在淺水灣醫院簽了補充遺囑。她把沈氏百分之十七的決策投票權轉給了心悅。附加條件隻有一條.心悅必須自主行使投票權,不受任何人的脅迫。”方詠珊把何律師帶來的檔案夾翻開,抽出其中一頁,“這是她寫的親筆信。信末留了一句給你的話。”

程心兒接過那頁紙,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但冇有掉淚。她把信紙摺好收進西裝內袋裡,轉身走向天台入口。

“我去赤柱找趙醫生。臨走之前.”她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阿哥。你幫我把沈硯山拖在交易廣場。不要讓他的人先到赤柱。”

她叫我阿哥。不是陳生。不是程總。是阿哥。

……

從中環信德中心到交易廣場隻有不到一公裡。

我選了走路。

德輔道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一半.大概是天文台早上掛了藍色暴雨預警,上班族都提前回家了。

沿街幾家找換店的彙率牌已經關了,隻剩一間周大福還在營業。

櫥窗裡的金飾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光,和頭頂鐵灰色的雲層形成一種很不協調的對比。

交易廣場的大堂冷氣很足。

玻璃旋轉門不停地轉動,把外麵的海風切成一片一片的冷刃。

沈硯山的私人律師團占了三十八樓整層會議室。

走廊裡擺著一排黑色皮椅,上麵坐著三個穿深色西裝的倫敦律師,每人麵前都攤著厚厚的檔案夾。

他們抬頭看我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翻檔案。

那種姿態不是無視.是沈硯山的人被訓練過的,不對外人暴露任何情緒。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沈硯山坐在長桌那一頭,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金絲眼鏡推在鼻梁中間,手裡握著一隻鋼筆。

筆尖停在紙麵上,冇寫字。

他麵前攤著那份養和醫院的病曆影印件,旁邊的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

“你來了。”沈硯山冇有抬頭,“坐。”

我坐到他對麵。椅子是黑色牛皮的高背椅,坐上去的時候椅麵發出一聲很低沉的吱嘎。

“病曆是你女兒調給你的。不是你。你調不了.你不是直係親屬。”他把鋼筆擱下,抬起頭看著我。

金絲眼鏡後麵的那雙眼睛冇有慌亂,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狠,“我前天就知道你在查明瀾投資的底賬。昨天知道你在澳門。今天知道你拿到了羅啟正的指模鑒定。你的動作不慢.比你爸快。你爸當時花了一個星期才弄清楚我把他簽過字的那批合同轉去了哪裡。你隻用了三天。”

“所以你把病曆搬出來。不是要翻盤.是要拖時間。”

“拖時間也是翻盤的一種。”沈硯山靠回椅背,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證監會不會馬上出手。他們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來驗證病曆的真偽。宏業對沈氏的法律追索也會被暫緩。一個星期.夠我把氹仔大倉那批地皮通過英屬維京群島的殼公司轉手。等宏業贏了官司也冇用.沈氏集團的主要資產已經不在香港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穩。不是嘴硬。是真的還有後路。

“我在澳門找到羅啟明。”我看著他摘下眼鏡之後露出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我爸在遺書上描述的一模一樣.“沈硯山這個人,眼睛是死水,但他看人的時候能讓人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他把明瀾投資原始憑證的底本給了我。底本第五頁.有你偽造羅啟正簽名的原始筆跡。羅啟正十年前被你拔過一次管子,冇死。今早在清遠療養院裡他對他胞兄羅啟明給出的指模樣本產生了意識反應。他的主治醫師已經簽署了甦醒可能性鑒定報告。一旦法院采信.你那封擔保函就不隻是偽造簽名了。是故意殺人未遂。”

沈硯山的手指頓了一下。

很細微。

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磕在菸灰缸邊緣,發出一聲細小的叮噹。

婚戒戴了三十多年,戒指內側刻著他和馮昭慧的結婚日期。

馮昭慧現在躺在淺水灣醫院的病房裡,今天早上剛簽完剝奪他沈氏百分之十七決策投票權的補充遺囑。

“你不用拿她來刺激我。”沈硯山把菸灰缸推到一邊,“昭慧的事我自己有數。她恨我不是一年兩年。是從她替你爸擋了一刀那年開始。”

“擋刀在澳門。七三年的葡京。她左小臂上那一道疤.現在還在。你當時也在場。你看著一個懷著你孩子的女人替另一個男人擋了刀。”

沈硯山站起來。

他繞過長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站著。

窗外交易廣場對出的海麵被午後的海風吹得翻起一層層白浪,天星小輪正在往尖沙咀方向開,船尾拖出一道很長的白色航跡。

“你爸當年在澳門賭場欠了三萬塊,被追債的人堵在巷子裡。馮昭慧衝進去替他擋了一刀,把她左臂劃了一道十厘米的口子。我到現場的時候她已經被送到山頂醫院了。她醒過來第一句話是.硯山,你是不是把追債的人找來的。我說不是。她冇信。從那天起她就冇信過我。”沈硯山把一隻手撐在窗框上。

那隻手還是穩的,但指節抵在鋁合金窗框上碾得發白。

“後來我娶她不是因為愛。是為了還你爸的債。對.你冇聽錯。是你爸的債不是你爸欠的。是馮昭慧的父親欠的。她父親在潮州那邊跟人合夥開了地下錢莊,後來被公安封了,欠了一屁股爛賬。賭債加高利貸加起來幾百萬.在那個年代能壓死三代人。是我爸.不是沈硯山,是我爺爺.幫她父親平了賬。條件是馮昭慧嫁進沈家。你爸後來知道這件事之後,在新界那塊農地上壓上整個宏業去賭.不是為了他自己。是要把馮昭慧從我這贖回來。他冇贖成功。但他把馮昭慧當年替你擋刀那道疤的證據.就是你手裡那份底本的源頭.藏了三十多年。”

我忽然想起方若詩在新葡京床頭摸著那根變形肋骨說的那句話:“沈硯山打我是因為我替程家藏東西。”她藏的那件東西.明瀾注資的信托資料.隻是備份。

真正的底本一直在我爸手裡。

馮昭慧被沈硯山按在醫院裡簽字放棄撫養權的那份單據的原本,她和羅啟正被迫簽署的所有擔保函的上遊憑證,全部在保險櫃第三層那隻牛皮紙信封裡。

而保險櫃第三層需要我的出生證編號。

一個在沈硯山眼裡早就八個月該被墮掉的嬰兒,活了下來,用他的出生證編號鎖住了沈硯山這輩子最大的罪證。

“你女兒在清遠。你老婆在淺水灣。你媳婦在氹仔法院。”我站起來,“你在香港交易廣場。你兒子呢?”

沈硯山回過頭。他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破綻.不是怕,是裂開了一道時間太久的舊口子。

“你不是我兒子。”

“對。我不是。”我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住,“那你兒子在哪裡。”

“死了。”沈硯山把眼鏡重新戴上去,“出生那天就死了。馮昭慧在產房裡抱著他不肯放手。後來護士把他抱走了.說是送到太平間。我冇見到屍。後來每年清明我去太平間查記錄,那份檔案在九七年醫院火災裡燒掉了。你爸當時在新界那塊地上蓋商業中心,第一件事就是捐了一座新太平間。”

我把手機亮出來,螢幕上那封馮昭慧親筆寫給沈若琳的信已經發到了程心兒那兒。

信倒數第二行的字跡依然顫得厲害:“你細佬被抱走交給方若詩那天早晨霧很大。他左耳背後麵有粒硃砂痣。”

“沈生。你不想知道我左耳背後麵有冇有硃砂痣。”

他轉過身來,椅子往後推了好幾步。

金絲眼鏡順著鼻梁滑下半寸。

這位從來不在談判桌上站起來的男人,用手掌撐在長桌邊緣,把病曆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左耳廓.那粒透過窗邊落日照得更紅的細痣正被陽光穿透。

“你是馮昭慧.你跟.冇可能.”

“啟年報告那晚,她產房燈滅了半個小時。主診醫生是你的人。但當晚當值護士是何律師的細妹.她後來把這半粒痣記在病曆附屬頁裡。你燒不掉。”我把他麵前那份養和醫院的病曆翻回扉頁,用指尖點在“趙崇禮”那三個字下麵,“趙醫生退休前最後一天當班,你問他索要病曆正本。他說正本在病人本人手裡。你不是病人本人.也不是病人配偶。因為馮昭慧跟你分居已經二十六年。”

沈硯山把病曆合上。

推回去。

他的手終於開始抖了.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抵在牛皮紙封麵上一顫一顫,像他手裡那根雪茄在燙方若詩手腕時菸灰被被灼燒的空氣捲起的那種微顫。

“你走。”

我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

走廊裡三個倫敦律師同時抬起頭,手裡的檔案夾停在半空。

我穿過那排黑色皮椅,走到電梯間。

何律師和程心兒正從另一台電梯出來,程心兒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赤柱趙醫生開的,封口還冇乾。

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

“阿哥。趙醫生簽了醫療記錄解密授權。他退休前最後一份病曆附件在養和醫院檔案室。附件上寫.當晚值班護士親筆記錄:產婦馮昭慧所生男嬰左耳後見硃砂痣。出生時間.”她把趙醫生的親筆信亮出來,“與程硯清出生證編號匹配。沈硯山今早交上去那份病曆是刪節過的。”

何律師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角。

他那隻摸過無數份商業合同的手,把信封連同裡麵那張出生當晚護士手寫備註的影印件一併壓進我掌心。

窗外季候風快速增強到八號風球預警,交易廣場對開的海麵翻湧如沸。

天星小輪所有班次停航。

從澳門回港時在空域裡看到的鉛灰色雨雲已經壓到了頭頂。

我回過頭最後掃了一眼。

三十八樓走廊深處,沈硯山的私人律師團正在收拾那一排黑色皮椅。

三個倫敦佬把冇翻完的檔案夾塞進公文包,動作機械而迅速,像撤離前最後一批雇傭兵。

手機震動。

方若詩:“羅啟正指模鑒定入稟完成。澳門初級法院三分鐘前受理。氹仔大倉地皮被凍結。”第二條緊跟著彈出.沈若琳:“康怡療養院。羅叔醒了。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我想見你爸。”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跨進電梯。電梯門合上時,何律師抵住門縫再次打開:“空路不安全。回怡和那邊用車。你媽在中環碼頭等你。”

我盯著電梯鏡麵不鏽鋼裡自己的臉。

左耳廓那粒硃砂痣映在銀白反光裡像一小滴將凝未凝的血。

身後交易廣場大堂的廣播正不斷重複八號風球停航通知。

維港海浪撞擊碼頭堤壩濺起的白沫從側門灌進來,潑濕鋪地大理石的接縫。

冷空氣裹緊整座城市,而程心兒手裡那封病曆附件的影印本在穿堂風中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深夜翻動一封寫了幾十年才終於折進信封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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