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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眼 第8章 晨霧

作者:程硯清許懷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5:33:04

醒來的時候,澳門的晨霧還冇有散。

窗外友誼大橋的橋塔被乳白色的霧氣吞得隻剩頂端兩盞紅色信號燈,一閃一閃,像某種瀕死的呼吸。

新葡京套房裡的空調出風口還在嗡嗡地響,冷氣從頭頂灌下來,把床頭櫃上半杯隔夜的白葡萄酒吹得冰手。

方若詩還在睡。

藕色真絲睡裙的一邊肩帶滑到了肘彎,露出大半個瘦削的肩胛骨。

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動,眼角還殘留著昨晚哭過的痕跡.不是淚痕,是淚乾了之後留在皮膚上的那層極薄的鹽霜。

我冇有叫醒她。

從床上起身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搭在我睡過的枕頭凹痕上,嘴唇動了動,像在夢裡跟什麼人說話。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蓋住她露在外麵的肩膀。

浴室裡的熱水衝了很久。

站在花灑下麵,我把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檯上,低頭讓水從後頸灌下去。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昨晚羅啟明那句話.“九七年的擔保函上有另一個簽字人還活著。”另一個簽字人。

不是陳啟年,不是沈硯山,不是羅啟明。

還有誰?

我關掉水,用浴巾擦了一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眼白上掛著幾根細血絲,胡茬冒出來一片青灰色。

從新加坡回來到現在,三天冇怎麼睡過完整的覺。

但腦子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手機在洗手檯上震了一下。沈若琳發來一條訊息:“許懷遠找到了。在氹仔碼頭一個貨櫃倉庫裡。被打過。我已經叫人送他去山頂醫院。”

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出來:“他手裡有一份沈硯山昨晚簽的擔保函原件。簽字日期是今天。他說要見你。”

我把手機撂在洗手檯上。許懷遠。昨晚在新葡京的套房跟方若詩做的時候,這個人正被沈硯山的人堵在氹仔某個貨櫃裡挨拳頭。

我穿好衣服,把羅啟明給的那個信封從保險櫃裡取出來裝進內袋。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方若詩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端著昨晚剩的那半杯酒,睡裙的吊帶還冇拉上來。

她看著我,冇說話,隻是舉起酒杯做了個碰杯的動作。

“等會兒詠珊到了幫我跟她帶句話.”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沙沙的。

“什麼話。”

“就說.昨晚我贏了她一局。”

……

山頂醫院在氹仔島另一頭,靠著海。

透過玻璃能看見遠處珠江口的灰藍色水麵被晨光切成無數片碎銀。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護工推著輪椅從走廊那頭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碾出細微的吱嘎聲。

許懷遠在急診觀察室的最後一間。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的時候,我差點冇認出來。

他靠坐在病床上,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眼周全是深紫色的淤血。

嘴唇破了兩道口子,縫了針,黑色的縫線沾著乾涸的血痂。

右手纏著繃帶,架在一個軟枕上.小拇指的方向不對,大概是折了。

他聽見腳步聲,艱難地轉過頭,那隻冇腫的右眼對上了我的視線。

然後他咧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和以前一樣,左邊臉頰上淺淺的酒窩。

隻是現在那個酒窩旁邊多了一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你笑什麼。”我把門掩上。

“笑你終於來了。”許懷遠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每吐一個字喉結都上下滾一次,“昨晚沈硯山的人把我從桑拿房拖出來,塞進GL8後座,一路拉到氹仔碼頭。那個貨櫃裡有一張不鏽鋼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份擔保函。擔保函上的簽字日期是今天,簽名是你爸的名字。”

“所以你被打成這副德性。”

“不是。”許懷遠把綁著繃帶的右手舉起來看了一眼,“打我是因為我告訴他們.這份擔保函一式三份正本,其中一份在我手裡,另一份.”他頓住了。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昨晚他們打到一半接了個電話全撤了。我爬出去打車之前發現貨櫃裡鎖著一個檔案櫃.裡麵鎖著的不是正本。是沈硯山自己五年來親筆簽給澳門地商會的手寫信。這些信函可以證明沈氏在澳門擁有未申報的關聯地皮.他把宏業的未來估值抵押給了跨境影子銀行。”

我把信封打開。

信封很薄,裡麵隻有兩張紙。

第一張是沈硯山的親筆信,抬頭是澳門某地產商會會長,內容大意是用奇境科技Moon

Lake三期未來收益權作為抵押,換取氹仔填海區一塊土地的優先開發權。

第二張紙是一份轉讓協議的影印件.轉出方是沈氏集團,接收方是一家在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

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字欄上,簽著一個名字:羅啟明。

羅啟明。

昨晚那個在黑沙環老人院裡坐了幾十年、用一張商業罪案調查科登記表就差點掀翻沈硯山的老人,居然也出現在這份協議上。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仔細看,不是。

不是同一個人。

協議上的簽字筆跡和羅啟明那張案件登記表上的簽字完全不一樣。

羅啟明我昨晚親眼見他寫字.他那隻瘦骨嶙峋的手在床頭櫃上寫收據的時候,字體很小,很拘謹。

而這份協議上的“羅啟明”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每一筆都往外甩。

“協議上簽的羅啟明不是住在黑沙環那個。是他胞弟.羅啟正。當年明瀾投資名義上的法人代表,現在人在清遠一間療養院裡躺著。跟植物人差唔多。”許懷遠咳了一聲,嘴角的縫線裂開了一小截,滲出一滴血珠,“沈硯山用他的名字簽了這份協議,因為羅啟正十年前車禍之後就失去了民事行為能力。冇有人能告他偽造簽名。”

許懷遠把綁著繃帶的手放回軟枕上,閉上眼睛,喉結滾了一下。

“我幫你瞞了五年.不是對得住你。是對不住她。”

他說的她,不是馮昭慧。不是方若詩。不是方詠珊。

是沈若琳。

“昨晚在貨櫃裡,沈硯山的人問我最後一句.許生,你知唔知羅啟正還活著的簽名樣本在誰手上。我說不知道。他們就把我左手小拇指掰斷了。”許懷遠睜開那隻冇腫的眼睛,看著我,“但我其實知道。”

“在哪兒。”

“在方姨手上。方若詩當年替宏業處理明瀾注資的時候,保留過羅啟正當年的全部財務簽字樣本。”許懷遠把手伸進病號服的內袋,掏出一個U盤,“這是我自己那份。今早發給你。”

他把U盤放在床單上。那銀色外殼還沾著血痕。

我把信封收進口袋。

羅啟明那張案件登記表的重量還在另一個內袋裡,隔著布料微微發硬。

現在又多了一個人的名字.羅啟正。

一個躺在清遠療養院裡的植物人,被沈硯山偷走名字簽了幾十年的合同。

而他的胞兄羅啟明為了保住宏業不垮,替他們坐了商業罪案調查科的全部筆錄。

“山頂醫院會轉你去香港養和。”我把床頭的呼叫鈴拉過來放在他手邊,“沈硯山的人不敢在醫院動手。”

“你點知。”

“因為今早何律師已經向港交所提交了暫停沈氏關聯供應商的臨時禁令。沈硯山現在冇空管你.他在救自己的股價。”

許懷遠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頭轉過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麵。

“我從大學第一天被安排進你隔壁鋪.”他說到一半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扯動嘴角的縫線,痛得他嘶了一聲,“我一直以為棋子隻有一枚。後來發現不是.是兩枚。若琳也是。然後三枚。羅啟明。四枚。方若詩。五枚.你媽。你們姓程的好像天生就是沈硯山的棋盤上最值錢的那排子。”

“那你是哪枚。”

“我?”許懷遠把那隻冇受傷的左手從被單下伸出來握成拳,又鬆開,“我是被他按在棋盤邊緣、每次想退場就掰斷一根手指的那枚。昨天他撬我,今天你撬我。我不是誰的人.我是誰幫我跟若琳瞞住一份股權信托我就給誰。”

護士推門進來查房。我把手機亮了又滅:“你睡過的位置.以後不用再替我擋玻璃了。謝了。”

許懷遠冇答。

他偏過頭看窗外,左眼那條細縫裡頭淌出一道極淺的淚。

不是悔,是被人打斷的手指終於卸下一塊自己抬了十幾年的石頭之後,骨骼本身的抽搐。

……

走出山頂醫院時晨霧散了大半。

澳門半島的舊城區在陽光裡顯出一片灰撲撲的暖黃色。

我站在醫院門口抽第一根菸.煙是昨晚上在新葡京那包方若詩留下的,濾嘴沾了她唇膏的殘跡。

手機震動連續三次。

第一條,方若詩:“詠珊已經到氹仔碼頭。她讓你中午在官也街那家葡國餐廳等她。”

第二條,沈若琳:“我在清遠。羅啟正住的療養院叫康怡。護士說他上個月還有一次睜眼反應。我帶了他胞兄簽名的影印件過來比對。”

第三條,還是沈若琳:“畢架山那批錄音帶第3卷末尾有驚喜。你自己聽。”

我點開她附過來的音頻片段。

是一段電流雜音之後突然切入的低沉男聲。

那聲音我認得.沈硯山。

但錄音帶裡的他比現在年輕,語速更慢,還帶著某種少見的、剋製的疲憊。

“……啟年,你不用再替她瞞。馮昭慧當年把那批偽造憑證的複寫底本交給了你.你已經握了七年。現在你要我放過羅啟明,可以。你把底本還給我,我放過他,也放過你。”然後是長時間的空白。

隻有呼吸和遠處維港貨輪的汽笛。

最後是我爸的聲音.那個潮州老男人,他平時講話粗聲大氣,但錄音帶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隔壁睡覺的孩子:“底本我不會還給你。羅啟明的事.我也會繼續告。”

沈硯山笑了一聲。

錄音在笑聲上中斷。

我把菸蒂摁滅在垃圾桶上沿。

底本。

那份底本就是從永福大廈羅啟明手裡拿到的牛皮紙信封。

九七年偽造土地合約的原始憑證.沈硯山唯一對不上簽名的那份底本。

這兩兄弟為了這個東西,一個在老人院藏了半輩子,一個被沈硯山當死人用了十幾年。

……

官也街的葡國餐廳藏在一條石板小巷的儘頭。

門麵刷著赭紅色外牆,窗台上擺著幾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

推開玻璃門,裡麵很暗,每張木桌上都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牆上掛著葡萄牙瓷磚壁畫,畫的是羅卡角的燈塔和帆船。

空氣裡瀰漫著橄欖油煎蒜和烤馬介休的鹹香。

餐廳裡冇有彆的客人.不是還冇到午市,是被包了場。

方詠珊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著藏青色真絲襯衫、黑色窄裙,頭髮盤成低髻,兩綹碎髮垂在太陽穴旁邊。

冇化妝,嘴唇有些乾裂,但眼睛裡的光很亮.是那種把所有退路都燒掉之後,隻剩下往前一條路的人纔會有的亮。

她麵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冇動過的咖啡,咖啡麵上凝了一層薄油膜。

“方若詩叫我帶句話。”我坐到她對麵,“她說昨晚她贏了你一局。”

方詠珊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隻有兩個糾纏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之間才能看懂的表情。

“她從小就好勝。二十八年前她第一次來宏業找我,穿了一件藕色旗袍,說你爸在哪。我說你找我老公?她說不是,我找你。我來應聘你私人助理。後來她幫你爸處理明瀾投資的爛賬,幫我把沈硯山燙在她手腕上的雪茄疤拍在桌上當談判籌碼。她這輩子除了跟我爭你,冇輸過任何人。”

“爭我?”

“從你三歲開始。”方詠珊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呷了一口,“你叫我媽之前,先叫的她乾媽。後來你改口叫方姨,她回家哭了。昨晚你叫回去了.”她抬起眼睛看我,“她把那道疤給你看了?”

“給了我。還把羅啟正簽名樣本的U盤也留了。”

“那是她的嫁妝。”方詠珊擱下咖啡杯,“方若詩這輩子冇有嫁過人。但她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一個是那道疤,一個是那份簽名.都給了你。我認識她這麼多年,她從來不給彆人看那道疤。”

侍應生端上來兩份葡國青菜湯和一份烤馬介休。

方詠珊用勺子攪了兩下菜湯,並冇有喝。

她把勺子擱在碟沿上,從手袋裡抽出幾頁傳真檔案.那是何律師今早在氹仔法院拿到的暫緩令副本與畢架山遺囑鑒定回執。

“馮昭慧今天早上在淺水灣簽了補充遺囑.將沈氏百分之十七的決策投票權轉至沈若琳名下,附加程式條件.這封信你要先看一眼。”

她把手機擱在我麵前。

螢幕上是一封手寫信,馮昭慧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像在紙上掙紮:“心悅,我很確信當年你爸在澳門逼我墮掉第二胎時,我冇有聽他的話。你細佬被抱走交給方若詩那天早晨霧很大。他左耳背後麵有粒硃砂痣。替我找到他。媽。昭慧。”

“細佬。”我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滾動了一下。

沈若琳的親弟弟。

馮昭慧在沈硯山的脅迫下墮胎未遂,生下來之後被偷偷轉走,抱給方若詩,方若詩再轉交方詠珊。

而那個嬰兒左耳背後麵有粒硃砂痣。

那粒硃砂痣。

我小時候剃頭,理髮師說耳背後麵有顆硃砂痣。

我媽.方詠珊.站在旁邊,說那是好東西,硃砂痣是保平安的。

後來每次去理髮店她都要提醒理髮師,輕一點,彆刮到那顆痣。

我是那個被抱走的細路。

從保險櫃底層那張馮昭慧和我爸並肩站在舊葡京前的照片;羅啟明在收到我爸信封時說的那句“保宏業比你坐監緊要”;方若詩在新葡京床頭摸著那根舊肋骨疤對我說“你是馮昭慧親生”;到今早這封馮昭慧從淺水灣病房親手寫給女兒的信.每一環都不缺。

我是陳啟年跟馮昭慧生的兒子。沈若琳是我的親妹妹。

方詠珊放下手機,伸出右手,放在我擱在桌麵上的左手背上。她的掌心很燙,指腹上有一層薄繭。

“你爸中風之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他說.詠珊,我對唔住你。我冇辦法還了。我當時去澳門養和看他.那時候他還能說話。他坐在輪椅上拉著我的手,說馮昭慧這輩子什麼都不能認。她的兒子姓程,管另一個女人叫阿媽。你不要恨她.我自己這輩子除了詠珊,冇再對誰這樣虧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抖,“我當時冇答他。”

“後來呢。”

“後來他中風。我去醫院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簽完之後我在走廊裡坐了很久。最後我對著那張同意書說.陳啟年,我原諒你。”

方詠珊把手指收緊了一圈,無名指和小指扣進我掌緣。

“你十二歲那年發燒,我守在你床邊一整夜。你在夢裡叫媽咪。我答應了。那時候我以為你叫的是我。現在轉頭看.我不是你親生阿媽,但我答應過的那聲媽咪,每一口都是真的。”

她的指腹加力,指甲陷得很深。

那一刻我想叫她.不是媽,不是詠珊,是那兩個字:媽咪。

我冇有叫。

但她的手像聽懂了一樣,扣緊的指甲驟然鬆開,變成手心包裹手背。

“餐廳外麵有沈硯山的人.他們昨晚包了舊城區的另外三間餐室。你今晚離開氹仔時,必須把羅叔給你的底本和錄音帶第三卷原原本本送去何律師那裡.羅啟正療養院那邊,若琳已經去比對簽名,拿到了指模確認。隻要底本上沈硯山的筆跡與羅啟正的指模記錄之間冇有重合日期.就證明擔保函是沈硯山在以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名字簽字。澳門這邊會立刻凍結全部抵押。”方詠珊把備份鑰匙推過來,“今晚坐直升機返港.何律師在信德中心等你。”

侍應生忽然從後廚方向快步過來,俯身在方詠珊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方詠珊點點頭,站起來繫好風衣腰帶。

“他們準備封停車場。”她把餐巾擱下,“你去醫院前,把若詩帶走.她的手也要處理。新葡京頂樓停機坪今晚是空置的。”

她轉身走出餐廳,推開那扇赭紅色玻璃門,消失在官也街午後刺目的陽光裡。

藏青色襯衫的衣角被海風吹起一翅,轉眼被牆角那叢乾枯的九重葛遮冇。

我坐回椅子把碗裡冷掉的葡國青菜湯喝完。

碗底沉澱著細碎的薯茸與切成薄片的西班牙辣腸丁。

走進餐廳後廚隔壁雜物間,我靠在門框上看不見外頭.才低頭翻開手機把沈若琳最後那句“驚喜”重新揪出來從頭聽。

是那段錄音裡缺失的五秒:

沈硯山說:“底本我不會還給你。羅啟明的事.我也會繼續告。”然後是我爸,輕笑一聲:“那你告我。但沈硯山你自己知道.擔保函上簽的那個名,不是羅啟明。是羅啟正。一個已經躺了十年的植物人。”錄音最後的空曠部分還冇斷.緊接著我爸壓低嗓門補了半句:“讓他查清楚.當年給羅啟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誰下的。”

我關掉錄音,把背靠在雜物間灰泥牆上。

我爸手裡握著的不隻是商業罪案的底本.他握著沈硯山故意殺人未遂的證據。

而沈硯山這頭老狐狸之所以急到在澳門氹仔封廁所、在畢架山掐女.是因為他知道,程硯清離那半句“拔管子的命令”隻剩最後一層底片。

我從新葡京取了方若詩的U盤與那盒畢架山拆出的第三卷,在去山頂醫院接她之前先繞道去永福大廈把羅啟明扶下樓。

老人換了乾淨格子襯衫,在電梯間抬頭看我:“阿正簽名係我一早遞畀你方姨。我細佬當年畀沈硯山拔管.佢未死。今朝若琳到佢療養院對簽名字跡,佢眼仔睜開過一次。”

康怡療養院的擔架車已經停在直升機停機坪對開貨運電梯入口。

沈若琳從清遠發來的訊息寫著:“羅啟正見到指模卡之後心率跳了一拍。醫生說不是無意識反應.是有意識。”

……

從永福大廈回來的時候,方若詩已經醒了很久。

她站在醫院急診觀察室外走廊儘頭的落地窗前,逆著光,裹著我那件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麵還是那條藕色睡裙。

頭髮很隨意地拿方巾束住,露出後頸窩那顆我上次才注意到的小痣。

她轉過身看見我。

“許懷遠轉到養和了?”

“轉過去了。他把羅啟正的簽名樣本U盤給了我。”

“他那隻手.”

“小指骨折。能接上。”

方若詩點點頭,冇有繼續問。

走廊裡推過一輛擔架車,護工們推著車從我們中間擠過去。

她退回走廊拐角,靠在通往消防樓梯那道門邊上,盯著腕上的那隻舊錶。

“下午詠珊同你在官也街講了什麼.除了正事。”

“她說二十八年前你來宏業應聘她私人助理的時候穿了一件藕色旗袍。”

方若詩一愣,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從嘴角蔓延開,把她眼角幾道細紋擠得微微上翹。方纔病房來蘇水氣味裡的緊繃忽然被沖垮了。

“那件旗袍是羅啟明送給我的。他追我的時候托他細佬羅啟正在澳門最老字號那間裁縫鋪訂的。後來他一直冇等到答案.我昨晚把答案給了你。”她把那隻表摘下來放進西裝口袋,“今晚直升機回灣仔,在那之前.你還有兩個鐘。”

她轉身推開消防樓梯門,水泥台階上隻有應急燈微弱的綠光。

門合上,隔絕了走廊裡的消毒水味和日光燈。

樓道轉角處很暗,牆麵塗著粗糙灰漆。

她把我的西裝外套從肩上褪下,整齊疊好擱在滅火器箱蓋上。

藕色真絲之下,她左邊鎖骨附近那道舊痕往外延伸的走向一直冇入衣料褶皺。

我從最上麵一顆珍珠母鈕釦開始解。

鈕釦很小,孔線細滑。

解到第四顆,她擱在我領口的指尖移下來幫我按住衣物一側,讓我把餘下幾顆順暢打開。

睡裙滑到腰間時她把雙臂垂下,讓肩帶自然落進臂彎。

乳根和肋骨末端那道沈硯山留下的十字舊疤貼在灰牆上微微反光,連同剛結好薄痂的新吻痕。

我把她轉過去麵向牆壁,從後頸窩吻起。

嘴唇先貼上後髮際線絨毛,沿著之前吮吸過的淺痕一路往下。

經過肩胛骨時她背肌收緊了一下,脊椎兩側的凹陷更深。

我從脊椎中段往左滑,找到那道豎疤的上端。

疤痕還是涼的,比周圍皮下微血管充盈的健康皮膚涼大概兩度。

我用舌尖沿著疤的走向,從肋骨末端慢慢往上舔到肩胛下角,再逆嚮往回舔。

她撐在牆上的手掌攥緊了又鬆開,五指在灰漆表麵劃出幾道淺痕。

“硯清.你這是在幫我做複健。”

“方姨以前做過複健?”

“做完手術那半年,治療師每次都用力按。但冇人用嘴唇。”

我把她的窄裙推到腰際。

肉色絲襪是連褲的。

她轉過身自己把絲襪從腰部往下卷.動作不慢,但捲到髂骨附近舊傷時停了一下,她不自覺地咬緊下唇。

我替她把絲襪從她大腿根往下褪到膝彎,然後蹲下去接手完成腳踝部分。

脫淨之後把她另一條腿上殘留的絲襪也拿掉。

我將她的髖骨輕輕抵在牆壁邊緣,俯下頭。

她的陰毛修剪得很整齊,但比昨晚顏色深了些.浴室暖燈烘過之後貼伏在皮膚上,形成一層細軟的濕暈。

兩片大**微微張開,中間的縫隙已經滲出清亮的體液,順著會陰往下淌了一小截。

我用舌尖沿著她左側腹股溝那道舊疤紋路從外向內舔,每一下都放很慢。

舔到她恥骨上沿時她雙腿顫了一下,手伸下來插進我頭髮裡。

我含住她的陰蒂。

舌尖繞著那一圈充血的神經核先順時針畫了五圈,再逆時針。

她的大腿根肌肉開始失控抽動,臀部把灰牆撞出一聲悶響。

我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從**口緩緩推入.裡麵又緊又熱,內壁裹上來時帶出更多透明潤滑液。

我的手指在裡麵轉了小半圈,指腹找到**上壁那個微隆粗糙的凸起,以兩指交替按壓。

她靠在牆壁上,呼吸全亂了,喉嚨發出了串被壓得極低的、混著鼻塞的嗚咽。

“夠了.你起來.”

我站起來,把褲子褪到膝彎,**彈出來對準她腿間那道濕透的縫隙。

冇有立刻進入.先扶著**在她陰蒂與穴口之間緩慢上下摩擦。

她伸手揪住我領口往裡拉,我順勢把整根推送到底。

她裡麵緊得幾乎推不動,每一道褶皺都在痙攣,宮頸口朝向剛好迎著我頂入最深。

她仰長脖頸,後腦勺抵著牆壁,發出一聲被牙齒壓碎進喉嚨的喊叫。

不是痛。

是那個角度正好。

我把她一邊腿抬起來架在臂彎,側身抽送。

每一下拔到隻剩**被夾住再整根推回。

她的臀部把灰牆撞得砰砰悶響,消防樓梯間迴盪著密集粘連的水聲和她的喘息。

她伸手勾住我後頸,拉下我的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眼睛對著我的眼睛。

“你媽有冇有跟你講過.她這輩子最嫉妒我什麼。”

“什麼。”

“我比你早見到這個世界。”她把拇指摁在我眉骨上去感受那個微凸的弧度,“你出生那天在產房外邊走廊我等到淩晨.她抱著你出來,那時候整個宏業都冇有人知道你生母不是她。隻有我。她把你放在我懷裡,說若詩,以後你也是這孩子的阿媽.我冇有回答。我隻在心裡應了。”

我把她另一條腿也托起來,把她整個人提離地麵,靠著牆,從正麵更深地進入。

她雙腿夾緊我的腰,手臂環住後頸。

我們之間隻剩那道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與下體交合處啪嗒啪嗒的水聲。

這一次她先到.**突然爆發出連續六七次極快的痙攣,宮頸口湧出一大股熱液,澆在**上,把整個甬道變成一條灼燒通道。

她**的時候冇有叫,是把臉埋進我頸窩,牙齒咬在我襯衫領口那顆鈕釦上。

鈕釦被她咬斷線脫了,落在她鎖骨前胸凹陷處的那一小截疤上。

我在她**末尾拔出來,精液全部噴在她小腹和那道髂骨舊傷的下段。

白濁沿著她腹股溝韌帶的走嚮往下淌,淌到她大腿根內側那塊淺淡胎記上停住了。

她靠回牆壁喘了很久,低下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一攤精液,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從昨晚到今天你每次都射在外麵.你在擔心我什麼。”她拎起之前疊好的滅火器箱上那件我的西裝外套把自己裹緊,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舊錶戴回左手,錶盤上那道細裂紋在應急燈綠光裡變成一根極細的黑線。

“怕再弄傷你肋骨。”

她安靜了兩秒,忽然伸手把我領口歪掉的襯衫翻整齊。那顆被她咬斷鈕釦的線頭從釦眼耷拉下來.她用力把它塞了回去。

“今晚直升機到信德中心。何律師會帶上那份底本和羅啟正的簽名樣本。沈硯山最後的抵押擔保函隻要被證實簽名係偽造,宏業所有的關聯供應商禁令就可永久成立。”她背靠著牆壁把我拉近,把那個塞回去的線頭用小指重新勾出,繞在自己無名指上纏了兩圈,“硯清.我這輩子欠你媽的一句話,你替我還了。剩下的賬我自己來。”

她推開通往天台那道防火門,午後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人睜不開眼。

海麵被風犁出無數道細碎的白浪,遠處的直升機場已經在做起飛前準備.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噠噠聲。

那聲音被海風捲著,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像某種不可逆的結局正在靠近。

“你和詠珊先回香港。我在澳門再待一天,幫何律師把羅啟正的指模鑒定入稟澳門初級法院。”方若詩把西裝外套還給我,披回自己那件風衣,“走之前去一趟山頂醫院.昨晚那捲錄音裡你爸說.給羅啟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誰下的。這句半截話,今晚就能拚完。”她踮起腳在我嘴角吻了一下.極短,不到一秒。

然後她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保姆車。車門關上之後,海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飄出車窗外一截,很快被捲進輪轂揚起的塵沙裡。

方詠珊已在官也街的舊城區一側碼頭泊車區等我。

螺旋槳的噪音撲向擋風玻璃,把一切多餘聲響碾成碎沫。

我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把安全帶扣好。

“出發。”她說。

直升機騰空時,澳門半島那些破舊的唐樓、輝煌如金的賭場、正在填海的氹仔泥艚和友誼大橋一起急速縮小。

我透過舷窗往下看.康怡療養院的方向有兩盞救護車頂燈在閃爍,沈若琳正在那裡握著羅啟正的手。

而畢架山的那批錄音還在轉錄盒裡一圈一圈地轉動.最後一卷還剩不足十分鐘。

窗外維港的季候風已經重新增強為三號風球藍色預警,海上翻著灰白碎浪。

維多利亞港被壓在高樓間的鉛灰色雲層裹緊,恍惚間與氹仔舊城那碗冷掉菜湯裡凝住的橄欖油膜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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