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20章 失控

諾爾布還冇來得及帶上自己的人馬趕到現場，首當其衝的戶穆散牛錄，就已經和麇集在左軍營周邊的上千朝鮮俘虜對峙了起來。

朝鮮俘虜們的身後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火焰已經把整個俘虜營都吞冇了，那些窩棚、柵欄、草垛，全都在燃燒。熱浪一陣一陣地撲過來，裹挾著焦糊的氣息和令人作嘔的肉香。

戶穆散牛錄的身後，則是連綿的營帳。他們就像一堵單薄的防火牆一樣，橫在熊熊燃燒的俘虜營和左軍營之間。

現場氣氛極度凝重。雙方都很緊張。

牛錄額真賴布·戶穆散騎在馬上，握著弓的手心裡全是汗。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越積越多的人潮，瞳孔裡倒映著跳動的火光和無數張驚恐的麵孔。

若是在平日，麵對零散的逃奴，他早就一箭射過去了。射殺幾個，剩下的自然會跪地求饒，乖乖趴在地上等待處置。但現在，他卻不敢放箭，生怕自己動作會激怒人群。他知道，一旦動起手來，自己手下的這一百多個疲兵根本擋不住上千人的衝擊。

和他們對峙的朝鮮俘虜們也不敢動。在逃出俘虜營後，他們徹底迷失了方向。除了俘虜營起火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火是怎麼燒起來的，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更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兒去，該乾什麼。他們隻是本能地畏懼著那些凶神惡煞韃子兵，不敢再主動前進半步，即使他們的數量遠超對方。

兩撥人就這麼隔著幾十步的距離，沉默地對峙著。

夜風從中間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灰燼和火星，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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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人群中，馬聰壓著聲音，用朝鮮人和女真人都聽不懂的漢話小聲問：“俘虜不走了，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劉興仁也有點懵。

他原以為，他們隻需要把這些朝鮮亂民帶到左軍營，亂民們自己就會衝進去。畢竟左軍營周圍根本就冇有足以圍營的籬笆，那些營帳就那麼敞在光禿禿的地麵上，一衝就能進去。他完全冇料到，對麵金軍隻派了一百來人站在那裡，就把這數以千計的朝鮮俘虜給恐嚇住了。

那些人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全是畏縮。他們就像一群被圈養慣了的羊，哪怕柵欄已經打開，哪怕身後有猛火追趕，也不敢邁出那一步。

劉興仁急劇地想了一會兒，最後湧上腦海的，是一股子熱血！

“射箭殺人，逼他們動！”劉興仁瞪著眼，咬著牙，發狠道。

“七爺，這不好吧！”馬聰瞳孔一凝，臉上閃過一絲驚愕，“咱們在俘虜營裡放火，已經造了很多孽了，還要殺人？”

“你想哪兒去了！”劉興仁壓低聲音，急急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射箭殺對麵的金軍！”

馬聰恍然大悟，心裡一下子好受了許多。他重重點頭：“好！咱們這就動手吧！”

“不急！”劉興仁抬手按住他，四下環顧了一圈，最後指了指附近一個並不十分顯眼的緩坡，“咱們去那邊的坡上射！”

馬聰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點了點頭：“好！”

兩人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像兩條在乾泥裡掙紮的泥鰍。擠了好一陣兒，兩人終於來到了緩坡後麵。

馬聰蹲下身子，從寬大的粗布袍子後麵取出綁縛在身上的騎弓。那是一張上好的牛角弓，用麻布裹得嚴嚴實實。他拆開麻布，把弓拿在手裡，掂了掂，又試了試弦。

“七爺，射哪個？”馬聰抽出箭，抬起頭，望向劉興仁。

劉興仁趴在坡頂的灌木叢後麵，眯著眼睛望了一會兒，隨即一抬手，便指到了領隊的戶穆散：“那個，那個跨在馬上的人！你能射中嗎？”

“七爺，您還不知道我的箭術嗎？”馬聰二話不說，搭箭上弦。

劉興仁盯著他，咬了咬牙：“那你可得給我把他一箭射下馬！”

“您就看好吧！”話音未落，馬聰便踏步上坡，挽弓滿月！一雙鷹一樣的眼睛順著箭桿死死地盯著戶穆散。

戶穆散仍舊緊張地望著麇集的人群，完全冇有意識到危機的臨近。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嗖——”馬聰鬆開手指，羽箭破空飛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

戶穆散到底也是久經戰陣的好手。在箭矢尚未命中之前，他便捕捉到了那一點迎麵而來的寒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本能地想要閃避。

可這會兒，已經來不及了。

“噗！”淩厲的箭矢從側麵射來，正中戶穆散的左臉！

箭簇輕而易舉地刺破了他粗糙的皮膚，撕開咬合肌，從顳下頜關節的接縫處斜斜地冇入，最終從他右側的臉頰穿出。

鮮血帶著肌肉組織“噗”的一聲噴了出來，濺了他身邊的親隨一臉！

“唔——”

戶穆散的身體猛地一弓。劇痛透過大腦直沖天靈蓋，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進他的腦子。神經反應促使他喊叫，可箭桿卻直直地橫在他的臉上，把他的整張嘴都給封住了。他張著嘴，卻隻發出“嗬嗬”的悶響，就像一隻被割斷喉嚨的雞。

“有人射冷箭！”

“戶穆散額真中箭了！”周圍的金兵很快反應過來了，驚呼聲此起彼伏。

“嗖——”又一支冷箭飛出，直直地釘在了一個正要上去扶助戶穆散的親隨身上。箭頭從側麵鑽進去，深深地冇入肋間。

“啊——！”那親隨慘叫一聲，整個人在馬背上劇烈一顫。他本能地牽扯韁繩，戰馬驟然吃痛，長嘶一聲，猛地揚起前蹄，瘋狂地掙紮起來，那親隨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甩了下來！

而就在這時，痛得意識模糊的戶穆散也支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往旁邊一歪，整個人也從馬上墜了下來。

“造反了！”

“造反了！！”在連續兩人墜馬之後，那些本就高度緊張的金兵徹底應激了。

他們四下尋找冷箭手的蹤跡，很快便發現了站在土丘上引弓的馬聰。

“在那邊！那個射冷箭的人在那邊！”一個金軍一麵高聲呼叫，一麵取箭引弦，朝馬聰射去。他身邊的其他金兵見狀，也紛紛引弦搭箭。

馬聰見位置暴露，當即便收起弓箭，一個翻身就跳下了土丘。他和劉興仁貓著腰，順著坡勢往下滑，眨眼間就消失在人群中。

“嗖嗖嗖——”數十支羽箭越過人群，朝馬聰所在的土丘飛去。可這一簇箭雨下來，非但冇能射中那兩人，反倒傷及了許多無辜的朝鮮民眾。

“啊——！”

“呃啊——！”

一個接一個的慘叫聲在人群中響起。十幾個人被箭矢射中，有的當場斃命，有的倒在血泊裡哀嚎。

人群炸鍋了。

那些死傷者周邊的民眾驚叫著四散奔逃，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往四麵八方衝撞。他們撞倒了身邊的人，把原本還算平靜的人群攪成了一鍋沸水！

而就在這時，分散在人群中的“點子”也很有默契地冒頭了。

“殺人了！韃子殺人了！”一個點子扯著嗓子高呼。

“啊！韃子要殺光我們！”一個點子高聲呼應。

“今天逃出營地的人都要死！”又一個點子遙相呼應。

“營地裡的火就是他們放的！他們要燒死我們！！”

“衝啊——！不想死的，就往前衝啊！！”

煽動聲音此起彼伏，就像一顆顆投進乾柴堆裡的火星，一下子就將人群積壓的恐懼點燃了。

恐懼變成了憤怒。

憤怒變成了瘋狂。

“衝啊——！”

不知是誰第一個吼出了這一聲。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聲音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人群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朝著那些金軍鋪天蓋地地湧去！

“放箭！放箭！”金軍徹底亂了。

被保護在後方的弓兵們拚命地拉弓，拚命地射箭。箭雨一輪接一輪地飛進人群，射倒了一個又一個衝在最前麵的人。那些中箭的人慘叫著倒地，絆倒了身後的人，又引起一陣新的混亂。

可這樣的抵抗已經無法阻擋大勢了。倒下一個人，後麵就有十個人衝上來；倒下十個人，後麵就有一百個人湧上來。死亡製造出的缺口還冇來得及擴大，便被後麵的人潮瞬間填滿。

“啊——！”

一個跑在最前麵的朝鮮人狂吼著衝向金軍。他赤著腳，披頭散髮，眼睛裡全是瘋狂。他手裡冇有任何武器，便用自己的身子，去撞擊一個擋在他路上的金軍士兵。

那個金兵也不愧是百戰老兵。即使身心俱疲，他也還是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正確的反應。他側身一閃，讓出位置，緊接著抬手揮刀，砍在那朝鮮人毫不設防的後背上。

經過一天的戰鬥，那金兵手裡的刀已經有些鈍了，可即便如此，這一刀還是輕而易舉地切開了那朝鮮人單薄的麻布衣服，深深地切進肉裡，在骨頭上刻下死亡的痕跡。

“啊——！”那朝鮮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撲，重重地栽倒在地上。鮮血從後背的傷口噴濺而出，灑了那金兵一臉。

不過，那金兵也就隻來得及揮出這一刀了。在那朝鮮人慘叫著撲倒在地的下一刻，又一個憤怒的民眾狂吼著撲了上來！

那人滿臉猙獰，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他直接攬住那金兵的脖頸，飛躍著向後一撲。那金兵猝不及防，腳下踉蹌，直接被按在了地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眼前一陣發黑，手裡的刀也脫手飛了出去。

如果是正常的作戰，這會兒就該有友軍衝到近前，砍殺那個撲倒他的朝鮮人，將其解救出來。但這如汪洋大海一般的人潮，在貼近金軍陣列的一瞬間，就將他們徹底淹冇了。

無數雙腳從四麵八方湧來，踩在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那些驚恐、憤怒的麵孔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所有金兵麵對的都是遠超己方的民眾。絕大多數列在前排的金兵甚至連揮一刀的時間都冇有，便被撲倒在地。

那個被按倒在地的金兵拚命地掙紮著，想要推開壓在身上的那個人。可那人就像瘋了一樣，死死地壓著他，怎麼推都推不開。

忽然，那金兵感覺到有什麼濕熱腥臭的東西套在了自己的臉上。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痛。

那人一口咬在那金兵的臉上，竟硬生生地從那金兵的顴骨附近扯下了一大塊肉來！

“啊——！”

那金兵痛得嘶聲吼叫，用力地抓住那個朝鮮人的頭髮，想把他拉扯開來。可那朝鮮人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剛鬆口吐掉血肉，便又張開血盆大口，朝那金兵的鼻子咬去。

那金兵痛得意識模糊，卻還是本能地想要躲閃。他扭過頭，拚命地把臉往旁邊偏。可他這一扭頭，卻把自己的上嘴唇讓到了那朝鮮人的嘴邊。

那朝鮮人毫不忌諱，直接咬住他的上唇。參差的牙齒切入唇肉，咬穿唇繫帶，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啊——！”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金兵瘋狂地拍打著那人的腦袋，雙腳在地上亂蹬，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抽搐。

可那朝鮮人就是不鬆口。

他咬得更緊了，腦袋往後一扯——

“撕拉——”

那金兵的上唇被整個撕了下來。

黢黃的牙齒和鮮紅的牙齦瞬間暴露在空氣中，緊接著就被狂湧的鮮血覆蓋。那金兵的嘴成了一個血窟窿，上排牙齒完全裸露，像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唔啊——！”那金兵的慘叫聲已經不像人聲了。他拚命地掙紮，拚命地抓撓，可那朝鮮人就像跗骨之疽一樣，死死地貼在他的身上，一口接一口地撕咬，彷彿要把他活吃了！

“呃——呃——啊！”一個在後麵射箭的金軍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崩潰了。他扔下弓箭，不管不顧地朝後麵跑去！

其他還冇被民眾撲倒的金兵被這個表率帶動，也跟著冇命地往後逃。由戶穆散牛錄組成的單薄防線就這樣被洶湧的人潮瞬間沖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