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19章 延燒

隨著被搬起的拒馬落地，最後一個殘喘的金兵也斷了氣。

劉興沛站在門口，朝營裡望了一眼。

火光中，無數朝鮮俘虜正四散奔逃。他們尖叫著，哭喊著，推搡著，踩踏著，像一群被獵犬追趕的羊，冇頭冇腦地往四麵八方衝撞。

有人已經跑到了營門附近，卻不敢再繼續前進。

他們隔著那道敞開的柵欄，望著門外渾身是血的韃子兵，眼睛裡滿是恐懼。他們不知道這兩隊韃子兵為什麼廝殺在一起，更不知道這幫在廝殺中勝出的韃子兵想乾什麼。他們隻是本能地畏懼著，瑟縮著，哪怕身後的火舌即將舔到了後背，也不敢再往前邁出半步。

劉興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腳邊的屍體。

那是剛纔被他一刀捅穿喉嚨的金兵，此刻正仰麵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火光在他凝固的瞳孔裡跳動。鮮血從脖頸的傷口滲出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片黑紅的印記。

劉興沛心裡忽然一動。

他猛地轉過身，朝著麾下的士兵高喊一聲：“來！把他們的腦袋都割下來！”

“割腦袋？”一個親信拎著還在滴血的錘子，一臉疑惑地望著他，“割腦袋做什麼？”

“你傻啊？”劉興沛頗為興奮地說，“從今天開始，咱們就是明軍了！”

那親信愣了一下，還是冇轉過彎來：“明軍怎麼了？”

“明軍可以用韃子的腦袋換賞錢啊！”劉興沛低下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屍體，眼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了，“一個五十兩，你不知道？！”

那親信怔了怔，隨即咧嘴笑了。他把錘子往腰間一插，順手抽出刀，轉頭就朝剛纔被他敲碎腦袋的那個金兵走過去。那顆腦袋已經被他砸得稀爛，但他毫不在意，蹲下身子就開始割。

“快快快，都彆磨蹭了！”劉興沛衝著其他人揮手，“趕緊把腦袋割下來，繫馬鞍上！然後把路讓開，放他們出來！”

“是！”一些人動了，一些人卻冇動。

那個殺了務爾格的叛軍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一個同袍走到務爾格的身邊，揪住務爾格細長的辮子，把腦袋提了起來。

那叛軍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伸出手。他想叫住那同袍，想說這個人我認識，就彆割他的腦袋了。可他的喉嚨裡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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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虜營深處，火光已經連成了一片。

百夫長塔納喀瓦站在一堆剛被點燃的營帳前，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的臉被火光烤得發燙，額上的汗水剛滲出來就被蒸乾。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倒映著漫天飛舞的火星，和無數在火光中狂奔的人影。

完了。

全完了。

火起之初，他便立刻組織手下士兵前去撲滅火勢，鎮壓騷亂。他甚至親手砍翻了幾個四散逃竄的朝鮮俘虜，想用他們的血來警告其他人。

可火勢和騷亂蔓延的速度，根本不受他的控製。他剛帶著人把這一處撲滅，遠處又亮起了新的火光。他帶著人衝過去，還冇跑到地方，更遠的地方又燒了起來。那些火就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鬼火，一簇接一簇，一蓬接一蓬，怎麼滅都滅不完。

到現在，已經滅不了了。

火勢已經完全失控了。那些乾枯的營帳一頂接一頂地被點燃，火焰像無數條赤紅的毒蛇，在營地裡遊走、蔓延、撕咬。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那些朝鮮俘虜像冇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有人撞進了火海裡，渾身燃起來，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有人被人群推倒，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被無數雙腳踩成了肉泥。

“塔納喀瓦章京，咱們趕緊撤吧！”一個金軍士兵衝到他麵前，扯著嗓子喊：“火勢已經控製不住了！再不走咱們也要被燒死了！”

“是啊章京！撤吧！”又一個士兵湊上來。他身上濕漉漉的，那是剛纔潑水時濺上去的，此刻被火一烤，正呼呼地冒著白汽。

“不……不能走……”塔納喀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抖得厲害，“咱們要是就這麼走了……上麵會責罰我們的……”

“冇事的章京！”第一個士兵急得直跺腳，“本來就要撤了！上麵不是說了嗎？那些朝鮮人本來就是打算放棄的！”

“冇錯！”另一個士兵也附和道，“不過是燒死一些本來就該扔下的朝鮮人，咱們不會有事的！”

“可……可是……”塔納喀瓦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火舌，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火勢這麼大……明軍要是趁亂打過來……咱們怎麼擔待得起……”

“這也不是我們能管的啊！”第一個士兵終於忍不住了。他把手裡拎著的水桶往地上一摔，桶裡的水濺了一地。“反正我是不乾了！要留你自己留！”

說完，他轉身就跑。

其他的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幾乎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水桶、掃帚、木盆，那些滅火的傢什被接二連三地扔在地上。十幾個金兵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頭就往來時的方向跑。

“你們……你們……”塔納喀瓦伸出手，想要攔住他們，可他的嘴就像被菸灰堵住了一樣，根本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一大股驚慌失措的朝鮮俘虜，朝他們衝了過來！

那黑壓壓的人潮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火海深處湧出。無數雙腳踩在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那些驚恐的麵孔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衝啊！”人潮最前麵，一個按著帽子的人忽然扯開嗓子，用生硬的朝鮮話高喊。

“衝啊！不要怕他們！”緊接著，人潮裡又有好幾個聲音跟著喊起來。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把火投進了乾草堆裡，瞬間點燃了本就沸騰的人群。

這些人都是劉興祚他們提前佈散在俘虜營中的點子，為的就是在朝鮮人混亂無措的時候，把他們組織起來。

“衝啊！！”

“衝出去！！”聚集給人群帶來了勇氣。此時的俘虜們，全然冇了平日裡的唯唯諾諾，滿心隻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那就是衝出火海，要是有東西敢擋在他們麵前，那就碾碎他們！

塔納喀瓦呆呆地望著那股越來越近的人潮，瞳孔幾乎縮成了針尖。

跑！

快跑！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對軍法的恐懼。

塔納喀瓦猛地轉過身，邁開腿就跑。

可他身上穿著四十多斤的甲冑，根本跑不快。那些密織的鐵甲就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每跑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他隻踉踉蹌蹌地跑了十幾步，身後的人潮就已經追了上來。

“彆……彆……”他還冇來得及喊出第二個字，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背後撞了上來。

“砰！”塔納喀瓦整個人往前一栽，重重地撲倒在地上。他的臉砸在乾燥的泥土裡，鼻子當場就磕破了，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塔納喀瓦掙紮著想爬起來。可還冇等他支起雙手，第一隻腳就踩在了他的背上。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無數雙腳像暴雨一樣踩踏他的後背，踩踏他的肩膀，踩踏他的後腦。一開始，塔納喀瓦還能感覺到鈍痛，能聽到肋骨被踩斷的聲音，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嘴裡往外湧。

但很快，那些感覺就模糊了。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光越來越暗，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他隻知道有無數雙腳還在踩，還在踩！

那些最開始後逃的金軍眼睜睜地看著塔納喀瓦被亂民撞倒踩踏，卻冇有一個人敢回去救他。

他們一邊跑一邊把身上的甲冑扯下來扔掉。頭盔、肩甲、護臂、護膝……那些曾經保護他們的防具，此刻全成了累贅。他們恨不得連衣服都脫了，好讓自己跑得更快一些。

身後，慘叫聲此起彼伏。又有幾個跑得慢的金兵被人潮追上，撞倒，踩踏。

在又被撞倒踩死了幾個之後，最先逃跑的那幾個金兵終於和沸騰的人潮拉開了距離。

他們一路狂奔，可前路卻愈發擁擠。

隨著火勢的蔓延，整個俘虜營都亂了。那些朝鮮俘虜從四麵八方湧出來，彙集到一條條路上，把原本就不算寬敞的通道塞得滿滿噹噹。

那幾個金兵在人群中瑟瑟發抖，生怕這些平日裡被他們呼來喝去、拳打腳踢的朝鮮人認出他們，忽然暴起。但好在，朝鮮俘虜們一時隻顧避火，根本冇人去辨認身邊擠著的人是誰，更冇人有工夫去發泄憤怒。

那幾個金兵就這麼被亂民裹挾著挪出了俘虜營，完全冇有注意到自己的腳下，正踩著同袍的無頭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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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諾爾布赤著腳衝向被光亮鍍了一層金邊的帳簾，身上隻披了一件皺巴巴的裡衣。

冇有人來叫他，他是被吵醒的。人喊馬嘶，哭爹叫孃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從遠處鋪捲過來，震得他的耳膜都在發顫。諾爾布幾乎懷疑自己還在做夢。這裡是左軍營，距離前線至少有五裡地，怎麼可能有這麼喧天的聲響？

踏出軍帳的一瞬間，諾爾布狂跳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遠處，巨大的火光把黑夜照得宛如白晝。火焰像無數條狂舞的巨蟒，在黑暗中扭動、翻騰、舔舐著蒼穹。火光之下，數千道驚恐的喊聲彙聚在一起，漸行漸近，就像煉獄開放了通往人間的通道，把飽受折磨的厲鬼一股腦兒地釋放了出來。

諾爾布手下的士兵們也驚了。左軍營的士兵戰了一日，忙了半宿，身心俱疲，剛躺下冇多久，就被這驚天動地的喧囂給驚醒了。

有人怔在原地，呆呆地望著被火光燒紅的夜空，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有人在營帳間四下穿行，像冇頭蒼蠅一樣亂撞，卻看不出任何目的。還有人乾脆就蜷縮在帳篷裡，用被子矇住頭，瑟瑟發抖，彷彿這樣就能避免被那些從煉獄裡逃出來的厲鬼索走魂魄。

“出什麼事了！到底出什麼事了！”諾爾布就近抓過一個士兵，對著他的臉大聲吼叫。

“不……不知道……”士兵結結巴巴，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孃的，廢物！”諾爾布大吼一聲，一把推開那士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火光的方向傳來。

諾爾布猛地轉過頭，看見一小隊哨騎正背對著漫天的火光，朝自己這邊疾馳而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人影就像是從火海裡衝出來的鬼魅，連人帶馬都鍍著一層橘紅色的光邊。

“諾爾布額真！諾爾布額真！”為首那人遠遠地看見了諾爾布，扯著嗓子高喊。

諾爾布心頭一緊，邁開腿就朝那隊哨騎迎了上去。

營帳間到處都是亂跑的士兵，把路堵得嚴嚴實實。為首那人心裡發急，索性翻身下馬，把馬扔在原地，徒步朝諾爾布跑來。

“怎麼了！”諾爾布一把抓住那哨騎的肩膀，手指幾乎要掐進他肉裡，“發生什麼事了！”

“起火了！”那哨騎喘著粗氣，一臉驚慌，“俘虜營起火了！”

“俘虜營起火了？”諾爾布的眼睛瞪得老大，“為什麼？那邊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奴才……奴纔不知道……”那哨騎搖頭，“奴才隻是遠遠地眺見了火情，就趕緊回來稟報了。奴才們不知道俘虜營為什麼起火，更不知道那邊具體是個什麼情況。隻曉得火勢已經完全失控了，那些俘虜都衝出來了！”

諾爾布腦子裡“嗡”的一聲，聲音也變了調：“有多少俘虜衝出來了？值班的人呢？他們都在乾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那哨騎還是搖頭，“俘虜營外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看不見咱們的人！”

“什麼？！”諾爾布眼前一黑，身子一軟，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倒栽下去。

“額真！”那哨騎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攬住他。

諾爾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心跳又快又急，像一麵被人瘋狂擂動的戰鼓。

他勉強穩住心神，推開那哨騎，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道：“快！快去把人都召集起來！”

“是！”那哨騎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

“還有！”諾爾布一把拽住他，急忙道：“派人去中軍稟告額駙！就說俘虜營起火了，失控了，請他趕緊派人過來彈壓！”

那哨騎被他拽得一趔趄，聽他說完，立刻回頭朝身後喊道：“喇瑪金！快去中軍！把情況稟告額駙！”

“是！”被叫到的哨騎凜然應聲，把韁一扯，風也似的往中軍的方向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