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深海等月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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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冇有憐惜岑斯越這份遲來而慘烈的悔恨。

它再次將他從死亡邊緣拽回，扔回這個冇有奚堇禾的人間。

隻是這一次，代價是一條再也無法自如行走的腿，和一顆比死更枯寂的心。

“岑斯越。”秦暮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讓人精心燉了雞湯送來。

熱氣氤氳，香氣撲鼻，卻隻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滾。”

岑斯越冇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灰白的天。

這是第一次他全然真實地吐出這個字。

秦暮染端著湯碗的手一僵，眼眶迅速泛紅。

“她到底哪裡值得你這樣？！她都死了！岑斯越，你就不能看看眼前人，好好跟我在一起嗎？”

岑斯越像是被這句話的某個詞刺中。

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

最終，那死寂的目光，森然地落在秦暮染身上。

秦暮染被這眼神看得後背陡然躥起一股寒意。

“對了，”

岑斯越忽然輕輕開口，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得替她做主。”

那遲來的、可笑的撐腰。

他目光中的焦點漸漸凝實，牢牢鎖住秦暮染，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物品。

秦暮染被他看得渾身發冷。

一個荒謬卻可怕的念頭，後知後覺地擠進了她混亂的腦海。

她呆呆地，幾乎是夢囈般吐出：“你愛上她了？”

“我愛上她了？”

岑斯越重複著這句話。

先是極輕的疑惑，隨即化作斬釘截鐵的肯定。

“是，我愛上她了！我早就把整顆心給她了！可我卻被恨意蒙了眼，親手，害死了她！”

秦暮染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你明明說過你隻會愛我一個人！你說過你就喜歡我這樣張揚的人！”她試圖用曾經的誓言喚醒麵前的男人。

“你也說過永遠愛我，然後呢？”

岑斯越扯出一個極致諷刺的笑，“你不是也轉身就嫁給了彆人嗎？秦暮染，我們扯平了。不，是我，是我們欠她的，永遠也扯不平。”

他深深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寒意。

他冇有再看秦暮染崩潰的臉，隻是抬起手，對著門口守候的人，做了一個手勢。

“帶下去。她曾經讓堇禾經曆過的，一樣一樣，全部還給她。”

秦暮染瘋狂掙紮，求饒。

可無論她如何哭求，還是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那些曾施加在奚堇禾身上的噩夢——私密照的惡意散佈、被設計推下樓的驚惶、綁在高空遭受極致恐嚇的折磨

所有言語的羞辱、精神的摧殘、身體的傷害，開始輪番地降臨在秦暮染自己身上。

在秦暮染被懲罰的時間。

岑斯越又陷入了空洞。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奚堇禾存在過的痕跡。

除了醫院那些冰冷的病曆和死亡證明，她彷彿被這個世界徹底抹去了。

他回去了那個早已被砸爛的家。

那座她曾住過的房子。

她曾精心打理的菜圃，早已被踩得爛在泥土裡。

岑斯越不管那些，他掙紮著從輪椅上撲過去，徒手抓起一把腐爛的的菜葉，毫不猶豫地塞進自己嘴裡！

劇烈的噁心感讓他乾嘔不止，他卻像自虐一般，強迫自己吞嚥下去，彷彿這樣就能嚐到她曾灌注的期盼。

她跑遍無數家居店，精心搭配好的花瓶擺件，早已成為一地狼藉的碎片。

他趴在地上，一片一片，極其耐心地撿起那些瓷片，試圖將它們拚回原來的形狀。

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手掌。

鮮血滴滴答答落在瓷片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徒勞地拚湊著。

而最讓他心碎的，是那些被撕得粉碎的紙片。

她九年來斷斷續續寫下的情書與心事，如今最大的碎片也隻有指甲蓋大小，混雜在玻璃渣和灰塵裡，散佈滿地。

他推開輪椅，任由自己從輪椅上跌落。

在灑滿玻璃渣的地麵上，用膝蓋和手掌，一寸一寸地艱難挪動。

手掌和膝蓋很快被割得血肉模糊，每移動一下都留下拖行的血痕。

他不在乎，隻是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虔誠地搜尋、辨認著那些屬於她的字跡。

他不眠不休，拚湊了整整三天三夜。

才堪堪拚出寥寥數行。

他任由自己在灑滿玻璃渣的地上拖行，想要將她的愛意拚湊起來。

他整整拚湊了三天三夜。

才堪堪拚出幾行字跡。

【他拉我出冰湖時，背後是漫天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要是能離這光近一點，都是恩賜。】

【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合該永遠在雲端睥睨纔對。】

【病房裡他沉默枯坐的樣子，看得人心裡發澀。我總想起他從前笑的樣子，帶點壞，眼睛很亮，像永不會墜落的星。】

【窗外的菜苗冒出第四片葉子了，我要許願：以後的日子能一直這樣，清晨看他醒來，夜晚聽他呼吸，這樣就足夠了。】

【原來，我隻是他和心上人的賭注。】

【岑斯越，救命之恩，九年光陰，再不欠你！】

一字一句，從仰慕到救贖，從深愛到放下。

岑斯越拿著那幾片勉強拚湊、卻沾滿自己血跡和淚痕的碎紙，

手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他佝僂著背，渾身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最終，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

痛，無邊無際的痛，幾乎將他撕裂。

他恨！

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忽略。

忽然，他渙散的視線捕捉到角落裡，那張被踩過、印著腳印的婚紗照。

他如同瀕死之人看到最後一點微光。

癲狂地、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小心翼翼地將它捧起。

用冇染血的衣袖，一點點、極其輕柔地擦拭上麵的汙跡。

可是，臟汙就是臟汙。

任憑他如何用力，如何小心翼翼。

那些痕跡都已經深深印在照片上。

印在了照片裡奚堇禾曾經明媚燦爛的笑容上。

再也無法抹去。

就像他對她造成的傷害。

再也，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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