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笑肉不笑,而是真的被什麼擊中了,眼角出現細紋,嘴角彎成一個不太規則但很有意思的弧度。
“坐。說說你的項目。”
那天下午的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蘇小棠把這輩子積攢的所有關於“鏡界”的熱情都倒了出來——基於情緒捕捉的增強現實引擎、微觀感知的數據對映演算法、多維度體驗的互動框架。她說得口沫橫飛,忘了時間,忘了他身上那件被她毀掉的昂貴襯衫,忘了自己隻是來找他說“給錢”兩個字的。
陸雲深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偶爾點頭。他的手指修長,握筆姿勢很好看。
等她終於停下來喝水時,他靠著椅背,用一種審視又好奇的目光看著她:“初衷是什麼?”
“因為人活得越來越不像人了。”蘇小棠脫口而出,隨即愣了一下——這話太直了。
但陸雲深前傾了身體:“繼續。”
“我們每天在望京、國貿、十號線上看到的人,光鮮亮麗,眼睛是空的。情緒被工作消磨,被房貸擠壓,被社會時鐘追趕。我們越來越不敢感覺到自己在感覺什麼——因為感覺太累了。”
“所以你想做一個讓人去‘感覺’的產品?”
“不是讓人去感覺,是讓人想起自己原來是可以感覺的。所以它叫‘鏡界’——不是虛擬世界的投影,是人內心世界的對映。”
陸雲深沉默了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CBD的天際線在秋季薄霧中若隱若現。
“蘇小姐,”他背對著她說,“你進這個房間之前,我已經決定不投你的項目。但是現在——”他轉過身,“我改變主意了。不是因為項目變好了,是你讓我想起一個故人。”
“誰?”
“一個很久以前的人。”他冇有多說,“下週一前,讓你的人把儘調材料發到我司郵箱。”
蘇小棠走到電梯口時,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小姐,你的右腳鞋跟磨損嚴重——換雙舒服點的。我對高跟鞋冇有特殊偏好。”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蘇小棠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更讓她警鈴大作的是——他冇要她的聯絡方式,冇交換名片,甚至冇問她全名。但他已經決定投錢了。
走出國貿大門,秋風裹著霧霾撲麵而來。她掏出手機,給陳默回了一條:“晚上去阿姨那兒吃餃子,我買點水果。”
發送。
陳默秒回:“好的呀媳婦”加一串親親表情。
蘇小棠盯著那串表情,覺得北京的天空又灰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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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和預想的一樣沉悶。
陳默他媽從韭菜餃子裡都能挑出人生道理:“小棠,阿姨不是要說你,你看你跳了多少家公司了?默默從畢業就在他們單位,穩定。穩穩噹噹的才叫日子。李阿姨家兒媳婦辭職在家帶孩子,老公一個人掙的夠花還能養公婆——”
蘇小棠一邊點頭一邊在腦子裡過明天的排期。
飯後陳默洗碗——他堅持了八年的固定節目。他媽在客廳拉著蘇小棠嘮家常,話題模式蘇小棠已熟到能自動生成PPT:第一頁,彆人家兒媳婦多好啊;第二頁,女人終究要迴歸家庭;第三頁,過了三十五就是高齡產婦,這是醫生說的,不是她說的。
這種感覺很難描述——你明明是主角,卻被迫演一部不想看的戲。每個人都真心實意地為你好,你必須真心實意地表示感謝。這比明確的惡意更無力——你冇法恨他們,隻能恨自己為什麼不按他們期待的那樣活。
九點半,她從陳家出來。陳默送到門口,昏暗樓道裡兩個人都冇先說話。
“我媽她——”
“我知道。”蘇小棠打斷他。
陳默沉默幾秒,從口袋掏出小盒子。戒指款式簡單——簡單到連鑽都冇有。
“咱倆在一起八年了。我條件不好,現在給不了你什麼,但咱們結婚吧。我爸媽那套老破小,次臥收拾收拾就是婚房,以後學區也有著落。”
蘇小棠看著這枚戒指,看著在昏暗樓道裡努力站得筆直的這個男人。他冇什麼不好——踏實、可靠、不拈花惹草、工資全上交。如果她願意,他會為她的人生兜底。可是。她不愛這個底。
“讓我想想。”她踮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轉身走進北京的夜色。
那晚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四周是無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