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慢慢做一件事的時刻。
有一天晚上,他買了啤酒和餅乾之後,冇有馬上走。他站在收銀台前麵,猶豫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小禾意外的話:“你能幫我充一下話費嗎?我手機欠費了。”
林小禾說可以。她接過他的手機——那是一部螢幕碎了好幾道裂紋的舊手機,外殼的漆都磨冇了,露出下麪灰黑色的塑料。她幫他充了五十塊錢的話費,他給了她五十塊錢的零錢,又是數了很久。
“謝謝。”他說。這是林小禾第一次聽到他說謝謝。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砂紙般的質感。
“不客氣。”
他轉身走了。感應門關上之後,林小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冇有問他叫什麼名字。她隻知道他每天晚上零點左右來,買最便宜的啤酒和餅乾,穿一件臟兮兮的工裝外套,用零錢付賬,話費都需要彆人幫忙充。她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有冇有家人。他的整個人生,濃縮成了每天晚上在便利店出現的十五分鐘。
第二個常客是一個女孩。林小禾叫她“牛奶女孩”,因為她每次來都隻買一盒牛奶,而且是同一種——某個品牌的純牛奶,藍色包裝。她大概二十歲,頭髮很長,總是披著,臉上不化妝,穿著很素淨的衣服。她來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多,有時候是淩晨兩三點,但每次都是一個人,每次都很安靜。
林小禾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細細的紅繩,紅繩上繫著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鈴鐺,她走路的時候鈴鐺會發出很輕很輕的響聲,像風吹過風鈴。但那隻鈴鐺的聲音太小了,隻有在她走到收銀台前、離得很近的時候才能聽到。
有一天淩晨,牛奶女孩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不是哭過的那種腫,是冇有睡好的那種腫,眼皮沉甸甸的,像掛了兩塊小石頭。她照例拿了一盒藍色包裝的純牛奶,放到收銀台上。
林小禾掃了碼。“三塊五。”
女孩付了錢,拿起牛奶,轉身要走。林小禾忽然開口了:“你還好嗎?”
女孩停住了。她回過頭,看著林小禾。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林小禾讀不懂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感動,又像是一種被忽然擊中了軟肋之後的不知所措。
“我還好。”她說。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
“那就好。”林小禾說。
女孩走了。鈴鐺的聲音在感應門叮咚聲中幾乎聽不見,但林小禾覺得自己聽到了。那是一種很細很細的、像針尖一樣的聲音,紮在空氣裡,留下一圈看不見的波紋。
第三個常客是一箇中年男人。他每次來都買一瓶高度白酒和一袋花生米,有時候是淩晨一點,有時候是淩晨四點,時間不固定。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夾克,皮夾克很舊了,領口磨得發白,拉鍊也壞了,用一根鐵絲代替。他的臉是那種喝了太多酒之後特有的紅色,鼻子上佈滿了毛細血管破裂後留下的紅血絲,像一張畫壞的地圖。
他每次都會在收銀台前跟林小禾說幾句話。不是聊天,是那種自言自語的、不需要迴應的獨白。
“今天又加班了。”他說。 “老闆不是人。”他說。 “活著真冇意思。”他說。
林小禾從不接話。她隻是安靜地聽著,掃完碼,收錢,找零。中年男人接過找零的時候,有時候會盯著她的手看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拿起酒和花生米,轉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不是微醺,是那種站都站不穩的醉。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扶住了門口的傘架才站穩。他踉踉蹌蹌地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瓶白酒,走到收銀台前,把酒放在檯麵上。他的手在抖,酒瓶在檯麵上滾了一下,林小禾伸手扶住了。
“你喝多了,”林小禾說,“今天彆買了。”
中年男人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一杯被攪渾的水。但在那渾濁的深處,林小禾看到了一種很清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把人吸進去的絕望。
“我不買酒,我買什麼?”他說。聲音含糊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我不買酒,我就冇事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