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5章：兒子

第5章：兒子

下午三點整，刑警隊的接待室裡，走進來一個風塵僕僕、滿臉疲憊的男人。

他是老韓的獨生子，韓建國，今年四十六歲，接到東林區派出所的電話後，連夜從省城趕回來，火車上站了整整六個小時，沒合一眼。他穿著一件皺得不成樣子的深色夾克，褲腳沾著泥點，鞋子上全是灰塵，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眼眶通紅，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偷偷哭過。

周策和林硯在接待室等他。

桌上放著一杯倒好的溫水，熱氣緩緩往上飄。

韓建國進門以後，侷促地站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一會兒攥緊，一會兒鬆開，手心全是冷汗，整個人都在綳著，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弦。

“韓建國？”周策開口，聲音平穩，“坐吧，節哀。”

韓建國點點頭，動作僵硬地拉開椅子坐下，屁股隻沾了半邊凳麵，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不敢看人。

“你父親的事情，派出所已經跟你說了吧？”

“說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乾裂的砂紙在摩擦，“說是……中毒，人沒了。我……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

周策沒有過多安慰，直接進入正題：“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父親，是什麼時候？”

韓建國的頭垂得更低，沉默了好幾秒，才低聲回答：“上個月，中旬左右，我回來過一趟，待了兩天，就走了。”

“回來做什麼？”

韓建國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窘迫：“我在省城打工，乾建築，活不穩定，工錢一直拖著沒發。孩子要交學費，家裡實在撐不下去了，沒辦法，回來……跟我爸拿點錢。”

“他給你了？”

“給了。”韓建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嘴上罵我不爭氣，罵我沒出息，罵我常年不回家，可最後還是把錢給我了。我拿了錢，沒好意思多待，當天下午就走了。”

周策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穿透力：“有人說，你走之前，跟你父親大吵了一架，聲音很大，整條街都聽見了。”

韓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變成了苦澀和無奈。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眼角有些發紅。

“那不叫吵架，那叫他單方麵罵我。”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我爸那個人，一輩子固執，守著那個破藥鋪，誰勸都不聽。我在省城站穩了腳，想接他過去養老，他不去，說死也要死在青石街，死在濟仁堂。他嫌我常年在外，嫌我不顧家，嫌我沒本事，嫌我連孩子都養不起，還要回來伸手跟他要錢。”

“他年紀大了，話多，嘮叨，我聽著煩，就頂了幾句。”韓建國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後來我急著趕車，就摔門走了。我以為……我以為跟以前一樣，吵過就算了，等下次回來，他還是會給我留著門，留著熱茶。”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周策等他情緒稍微平復，才繼續問：“你父親這輩子，有沒有跟人結仇？有沒有你知道的、對他不滿的人？”

韓建國用力搖頭，搖得眼睛都紅了：“沒有，絕對沒有。我爸一輩子救人，行善，開藥鋪幾十年，救過的人比吃過的米還多。他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麼可能得罪人？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誰會這麼狠，害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他的藥鋪，最近十幾年都是自己一個人打理？沒有學徒、夥計、幫忙的人？”

“沒有。”韓建國說，“我小時候還有一個夥計，跟著我爸學了幾年，後來出去自己開店了。再往後，就一直是他一個人。忙的時候，街坊鄰居偶爾幫他看看門、遞個東西，沒有固定的人。”

周策話鋒一轉，問出了最關鍵的細節：“你父親右手小指，留著很長的指甲，用那個鏟藥粉，這件事你從小就知道吧？”

“知道。”韓建國立刻點頭，“我從小看到大，他說那是老葯工的手藝，是吃飯的傢夥，比戥子還準。我勸過他好多次，說指甲太長不衛生，容易藏細菌，他從來不聽，說一輩子都這樣，改不了了。”

“他上個月跟你提過沒有——藥鋪裡不對勁，有人進去過，葯屜被人動過？”

韓建國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半天，眼睛慢慢睜大：“提過！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他那天跟我嘮叨過，說有一天早上開門，發現好幾個葯屜是開著的，他明明前一天晚上都關好了。他還說，裡麵有一味藥粉好像少了一點，可他記不清原來的量，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記錯了，就沒放在心上。”

“他有沒有說，是哪一味葯？”

“沒有。”韓建國搖頭，“他就隨口提了一句，我那時候心裡全是錢和孩子的事，也沒認真聽，更沒往心裡去。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多問幾句了。”

他滿臉懊悔，聲音又開始發顫。

周策又問了一些關於家庭、經濟、往來親戚的問題，韓建國全都一一如實回答。父子倆關係確實疏離，卻不像是有深仇大恨；韓建國經濟窘迫，卻沒有賭博、酗酒、欠債的記錄；他常年在省城打工，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對青石街的近況、老韓的日常細節，也並不完全瞭解。

從作案條件、時間、手法上來看，韓建國親手作案的可能性，幾乎可以排除。

但周策沒有把話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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