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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聞得出來 第6章:孫茂才

作者:真相請說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05:27:25

第6章:孫茂才

孫茂才被帶到刑警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三點。秋陽斜斜地打在審訊樓的玻璃門上,映出他瘦高的影子,像根被風曬得發脆的高粱稈。

周策派去的兩個年輕隊員,在他老家院子裡守了整整一上午。那是間坐落在山坳裡的土坯房,院牆是用黃泥和麥秸糊的,院門口歪著棵老槐樹,樹底下擺著個豁了口的石臼。隊員們敲了無數次門,喊破了嗓子,院裡隻有雞群撲騰的聲音,不見半個人影。

後來還是隔壁的張老太端著碗紅薯粥過來,看他們穿著警服,才放下碗說:“茂才啊,一早扛著個布袋子去鎮上趕集了。說是要換點麥種,還得給地裡的黨參買包複合肥。”

隊員們又追了二十多裡山路到鎮上。集市擠擠挨挨,賣菜的、賣肉的、吆喝著賣農具的,人聲鼎沸。他們從東頭找到西頭,最後在菜市場角落一個賣種子的攤子前,看見了孫茂才。

他蹲在地上,正跟攤主討價還價,手裡攥著一把飽滿的麥種,指尖沾著點泥土。聽見身後有人喊“孫茂才”,他猛地回頭,看見隊員亮出的警官證,愣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裡,他既沒慌著跑,也沒急著問緣由,隻是慢慢直起腰,把手裡的麥種小心翼翼地放進攤主張羅的塑料袋裡,又從褲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遞給攤主。“麻煩您幫我把袋子繫緊點。”他的聲音帶著山裡人的粗糲,卻格外平靜。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著兩個隊員:“走吧。”

全程沒問一句“你們找我幹什麼”,也沒遲疑半步。這種過分的鎮定,讓兩個見慣了嫌疑人驚慌失措的隊員,心裡都莫名發毛。

審訊室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孫茂才坐在固定椅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他穿的那件藍布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連領口的紐扣都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白的頭皮,鬢角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到過。

他的臉是典型的山裡人模樣,黝黑,瘦削,顴骨高高凸起,下頜線綳得緊緊的。唯獨一雙眼睛,格外有神,黑沉沉的,像山澗裡的深水,周策看過去時,他竟不躲不閃,就那麼直直地回視過來。

空氣靜默了將近一分鐘。

孫茂才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們會找來。”他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起伏,“昨天下午聽村裡人說,老韓沒了。濟仁堂的韓老先生,對吧?”

周策沒接話,隻是拿起桌上的筆,在筆錄本上敲了敲,示意他繼續。他的目光掃過孫茂才的手——那是雙布滿老繭的手,指腹厚實,指節粗大,虎口處還有幾道淺褐色的葯漬,一看就是常年跟泥土和藥材打交道的。

“濟仁堂開了四十多年,就我這麼一個正兒八經拜過師的學徒。”孫茂才扯了扯嘴角,那動作極細微,分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情緒,“老韓死了,按規矩,你們肯定要從學徒查起。”

“你什麼時候離開濟仁堂的?”周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審訊特有的威嚴。

“三年前,農曆八月十五。”孫茂才答得乾脆,連想都沒想,“那天是中秋節,濟仁堂放了半天假,我跟老韓吵了一架,摔了門就走了。”

“為什麼吵架?”

孫茂才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沉默了幾秒。審訊室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敲得人心裡發緊。

“為了學開方子。”他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我十五歲就跟著老韓,幹了整整五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擦藥櫃、洗藥罐,給老韓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就連葯屜裡的每一味葯,我都按他的要求,拿抹布擦得乾乾淨淨,半點灰塵都沒有。”

他頓了頓,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抓藥、搗葯、炮製,這些活我樣樣精通。什麼葯該先煎,什麼葯要後下,什麼葯得用蜜炙,什麼葯要炒炭,我閉著眼睛都能做。可老韓呢?他從來不肯教我開方子。”

“我跟他提過無數次。第一次提,他說我年紀小,根基不穩,再練兩年。第二次提,他說我心浮氣躁,不是學醫的料。第三次,我當著他的麵,把磨得發亮的葯杵往案板上一放,問他,我伺候你五年,到底算什麼?”

周策看著他,筆尖在筆錄本上飛速記錄:“他怎麼說?”

“他說,學徒就是學徒,隻管幹活,想學真本事,得等他點頭。”孫茂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他還說,我這人心太急,學醫講究個‘慢’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氣瘋了,問他要五年的工錢。他說,學徒隻管吃住,哪來的工錢?”

“我那天沒吃中秋飯,拎著個破包袱,從青石街一路走回了老家。”孫茂才的眼神黯淡下來,“從那以後,再也沒回過青石街,也再也沒跟老韓聯絡過。”

“你院子裡的那些藥材,是哪來的?”周策話鋒一轉,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

孫茂才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我自己買的。”

“買的?”周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我們查過你的銀行流水,這三年你沒有固定收入,靠種幾畝薄田過日子,一年的收入還不夠買你院子裡那些藥材的零頭。更何況,當歸、黃芪、黨參還好說,生附子——那是劇毒藥材,市麵上根本不讓隨意買賣,你從哪買的?”

孫茂才迎上週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我種的。”

周策愣了一下。

“後山那片荒坡,我開了二畝地。”孫茂才解釋道,“當歸、黨參、黃芪,這些都是我自己種的。每年清明播種,立秋採收,炮製的法子,還是老韓當年教我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生附子是我上個月在後山的陰坡挖的,野生的。我們山裡人都知道,陰坡潮濕的地方,容易長這東西。我挖回來後,按老韓教的法子,用清水浸漂了七天七夜,每天換三次水,又用甘草水煮沸了半個時辰,毒性已經去了大半。”

“你種這些藥材,幹什麼用?”周策追問。

“自己用,也給村裡人幫幫忙。”孫茂才說,“我學了五年醫,雖然沒學到開方子,但辨葯、製藥的本事還在。村裡老人頭疼腦熱,小孩積食拉肚子,我給他們抓兩副草藥,熬了喝,大多能好。我不收錢,就是不想讓自己學的東西荒廢了。”

周策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到一絲慌亂,可孫茂才的眼神坦蕩,語氣誠懇,竟看不出半點撒謊的痕跡。

隔壁的觀察室裡,林硯隔著單向玻璃,緊緊盯著孫茂才的微表情。他的麵部肌肉始終放鬆,沒有出現撒謊時常見的抿嘴、眨眼頻率加快、眼神躲閃等反應。就連提到老韓時,他的情緒波動也在合理範圍內,像是真的隻是在訴說一段陳年舊事。

“你最後一次去青石街,是三年前離開的那天?”周策又問。

“是。”孫茂才毫不猶豫,“從那以後,我連青石鎮都沒去過。”

周策不再發問,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說了句“先帶下去”。兩名法警走進審訊室,孫茂才站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策,說了句:“我沒殺老韓。”

他的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

周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審訊室門口,才起身走到觀察室。林硯正拿著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你信他?”周策點了一根煙,煙盒在手裡捏得發皺。

林硯搖搖頭,把本子遞給她:“說不上。他太鎮定了,鎮定得反常。一般被冤枉的嫌疑人,要麼會急切地辯解,要麼會因為委屈而情緒激動,可他從頭到尾,都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就是有問題。”周策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

“也不一定。”林硯指著本子上的記錄,“你看,他提到種藥材、給村裡人看病時,眼角的肌肉有輕微的上揚,這是發自內心的愉悅。而且他對藥材炮製的細節說得很具體,比如生附子的浸漂時間、解毒方法,這些不是隨便能編出來的,得是真的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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