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4章：街坊

第4章：街坊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東林區的青石街還浸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空氣涼潤，帶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濕氣息。周策和林硯一早就趕到了街口，沒有穿警服，隻穿著便裝，像兩個普通的走訪人員，慢慢走進這條安靜而陳舊的街道。

這一次來，他們不是為了復勘現場，而是為了紮進人群裡，摸出藏在煙火氣底下的暗線。老韓在青石街活了七十一年，大半輩子都守在濟仁堂，他的喜惡、習慣、作息、甚至心裡藏著的事，街坊鄰居比他遠在省城的兒子還要清楚。兇手如果真的出自這條街，哪怕藏得再深，也一定會在日常相處裡，漏出一星半點的蛛絲馬跡。

兩人簡單分工，周策從藥鋪隔壁開始問起，林硯則沿著街道兩頭擴散，把青石街大大小小十幾家老店、十幾戶常住居民，一一走訪到位。

周策第一個走進的，是老周的香燭紙馬店。

店鋪就在濟仁堂正隔壁，一牆之隔，門對門，是整條街上離老韓最近的人家。店麵比藥鋪寬敞些，兩間房打通，屋裡堆得滿滿當當——紙紮的樓房、轎車、金元寶、四季衣裳，色彩鮮艷卻透著一股肅穆，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香灰與黃紙混合的焦糊味，聞久了會讓人心裡發沉。

老周坐在櫃檯後麵的木椅上，兩眼發直，獃獃地望著門口，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好幾歲。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過神，看見是周策，立刻撐著扶手站起來，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疲憊。

“周隊長，你可來了。”老周聲音沙啞，“老韓的案子……有眉目了嗎？”

周策沒有直接回答，伸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條矮凳，在櫃檯對麵坐定。他沒有一上來就丟擲尖銳的問題，而是先掃了一眼店裡的陳設，語氣平緩地開口：“周師傅，我就是過來問問情況，你別緊張，想到什麼說什麼。”

老周點點頭，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搓著，指節發白。

“你跟老韓，做了多少年鄰居了？”周策問。

老周長長嘆了一口氣，眼神飄向窗外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像是陷入了回憶：“三十一年，差兩個月就滿三十二年了。我三十多歲從鄉下搬來東林區，一來就租了這間鋪子，那時候老韓已經在青石街開藥鋪開了二十多年，整條街沒人不敬重他。我們倆一牆之隔，白天黑夜都能聽見對方的動靜，比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還要親近。”

“他這輩子，有沒有跟人紅過臉？有沒有得罪過誰，或者跟誰結下過節、仇怨？”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周策問得直接而沉穩。

老周卻把頭搖得又快又用力，幾乎是本能地反駁：“不可能！絕對沒有！老韓那個人，你們接觸少可能不瞭解，他這輩子軟得像水，輕得像風，說話從來不大聲，做事從來不得罪人。誰家有難處，他第一個伸手；誰家看不起病，他先把葯遞過去；欠個三年五載的葯錢，他提都不會提一句。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得罪人？誰又能狠得下心害他？”

他說得激動，胸口微微起伏，看得出來是真的為老韓不平。

周策靜靜等他平復，又問：“那親戚呢？他家裡人，有沒有矛盾？”

老周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他家裡人簡單得很。老伴走得早，三十幾歲就沒了，就一個兒子，在省城成家立業，一年到頭回來一趟，待不上三天就走。父子倆關係不算熱絡，但也從來沒大吵大鬧過，客客氣氣的，談不上仇。女方那邊的親戚早就斷了來往，幾十年沒見過人。”

“老韓平時除了看病抓藥，還有別的消遣嗎？常去什麼地方，跟什麼人來往？”

“消遣？他哪有那個心思。”老周苦笑一聲，“他這輩子，就守著那間藥鋪，那一麵牆的葯屜，從早坐到晚，從春坐到冬。偶爾出去，也就是街口胡家鋪子買碗粥，早上一頓，晚上一頓，幾十年雷打不動。再遠一點，就是去菜市場買把青菜、買塊豆腐，別的地方，他半步都不踏。”

生活簡單到近乎刻板。

也正是這種刻板，才給了兇手可乘之機。

周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一些：“周師傅，你再仔細想想，最近一兩個月，老韓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奇怪的事？比如，看見陌生的人，遇到不對勁的事，或者心裡覺得不安？”

老周皺著眉，冥思苦想了足足半分鐘，眼睛突然一亮，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你這麼一提，我還真記起來一件事！”他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大概半個月前，有天晚上關店以後，他特意跑到我這兒坐了一會兒，臉色特別難看，眉頭皺得緊緊的，一句話不說，悶頭喝茶。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猶豫了半天，纔跟我說——店裡好像有人進去過。”

周策的眼神瞬間凝住：“有人進去過？丟東西了嗎？錢、藥材、賬本，有沒有少？”

“怪就怪在這兒，什麼都沒丟。”老周搖頭，“他那個人，一輩子守規矩，每天晚上關門前，一定會把所有葯屜一個一個全部推緊、關好，幾十年從來沒有漏過一次。可那天早上他一開門，發現有好幾個葯屜是拉開的，縫不大，但明顯是被人動過。他伸手摸了摸裡麵的藥粉，說感覺跟平時不一樣，像是被人翻過、攪過。”

“他有沒有說，是哪幾個抽屜？”

“這倒沒細說。”老週迴憶道，“他就說，是靠中間、他平時最常抓藥的那幾格。我當時還勸他，說人老了記性差，說不定是自己前一天忙忘了關，別自己嚇自己。他聽了沒再吭聲，可那幾天，我看他總是心神不寧的，關門比平時早，鎖門也要反覆檢查好幾遍。”

周策把這段話一字不落地記在筆記本上。

半個月前，有人潛入濟仁堂，翻動了老韓最常用的葯屜。

這絕不是巧合。

兇手要完成這場利用指甲投毒的謀殺，必須提前做兩件事：第一，進入藥鋪，摸清葯屜位置；第二，選定老韓最習慣用指甲鏟取的藥粉格，悄悄放入砒霜。

老韓感覺到的“不對勁”，其實是兇手已經在為殺人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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