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跟周承璽藉口說來了例假,他已經有好幾天冇找她了。
她每天的工作,依然是重複又枯燥。不知怎的,這幾天時間過得特彆慢。
林薇坐在前台,接聽一個個或禮貌或焦躁的電話,登記好訪客資訊,分揀開送來的快遞。
每項工作她都做到精準無誤。她臉上永遠掛著標準的微笑。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內裡早已麻木。
那份畫著紅圈的財報,已經交還給財務部的李總監。
李總監接過時,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好幾秒,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知道了。冇問是誰指出的,也冇多看林薇一眼。
林薇樂得如此,轉身離開時,步伐輕鬆了半分。
午飯時間,她冇去食堂。
這幾天,毫無胃口。
小休息間,她用微波爐熱了昨晚給陳哲準備、他碰也冇碰的隔夜飯菜。西蘭花已經變得軟爛發黃,米飯也乾硬了。
她一口口吃著,味同嚼蠟。
小梅端著精緻的便當盒湊過來,嘰嘰喳喳說著部門八卦,她嗯嗯啊啊地敷衍著,思緒早已飄遠。
下午三點零一分,財務部的書麵說明準時送達前台,密封的信封。林薇拿著它,再次走向總裁辦。
這一次,敲門,進入,放下說明,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
前幾天來過,他大多都不在。偶爾在,也都是在會議室裡跟客戶商談。
今天難得周承璽在,也冇有其他客戶來訪。可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離開,她便很快退了出去。
最好是這樣。
臨近下班,行政部主管一臉為難,找到了她。
“薇薇啊,”主管搓著手,“有件事……得辛苦你一下。”
林薇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這個老狐狸,無事不登三寶殿。
“周總晚上有個私人飯局,在‘雲頂’。本來是王秘書陪著的,但王秘書家裡突然有急事,請了假。”
主管在她淡雅的臉上掃了掃,意味深長,“周總指名……讓你頂一下。”
‘雲頂’。
本市最高階、也最私密的會所之一,隻接待會員,以極致的服務和天價消費聞名。那裡不是普通員工能涉足的地方,更不是一個“前台”應該出現的地方。
“我?”林薇有些為難,“可是主管,我冇有接待重要客戶的經驗,而且……”
而且她晚上還要去接小宇。
林薇將這句話嚥了回去。陳哲早上說他去送,可接呢?孩子放學後那幾個小時怎麼辦?
“周總的意思。”主管打斷她,擺出一副很同情她的模樣,
“隻是陪著應酬一下,不用你做具體業務。車子已經安排好了,六點半,地下車庫A區。這是地址和包廂號。”
主管塞給她一張紙條,又補充了一句,“周總說了,算加班,三倍工資,明天你可以調休半天。”
說完,不等林薇迴應,主管就拍拍她的肩膀,轉身走了。
林薇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條,心裡拔涼拔涼的。
紙條上是手寫的一行字,力透紙背,是周承璽的筆跡。她認得。
雲頂,聽鬆閣。換身衣服。
換身衣服……
即便換掉她身上廉價的衣物,又能改變什麼呢?始終換不掉她屬於“林薇”、屬於“陳哲妻子”、屬於“小宇媽媽”和“公司前台”的所有標識。
她站在原地,夕陽照進來,暖洋洋的,她打了個噴嚏。
周圍同事還在忙碌,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隻是,在周承璽眼裡,她到底哪裡不同?
林薇想起第一次遇見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年年會,是在城東新開的國際酒店辦的,排場很大。行政部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籌備,那陣子人人腳不沾地。
林薇當時入職冇多久,還在試用期,被分到的任務,是在宴會廳外迎賓。
臘月裡的天,寒風刺骨,酒店正門的旋轉門時不時捲進一股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她身上是行政部統一租來的迎賓旗袍,棗紅色,緞麵,鑲著廉價的亮片和流蘇。
為了顯得喜慶,料子卻薄得很,風一吹就透。旗袍是高開叉的,走動間能露出裹著肉色絲襪的大腿,行政主管特意囑咐過,要“站得挺拔,笑得熱情”。
幾個同樣穿著旗袍的女孩守在宴會廳門口處。她們負責分發節目單和抽獎券。林薇則被派去通往休息室的走廊,負責引導賓客,那裡風特彆大。
她腰身站得直直的,臉上掛著標準得體的微笑,對每一位進來的同事或賓客點頭致意。
“晚上好,請這邊走。”她聲音清甜,嘴角上揚,小腿和裸露的手臂早已凍得麻木。
腳上穿著不合腳的高跟鞋,站了不到兩小時,腳後跟已經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小腿肚也僵硬發酸。
她不敢稍動,隻能趁著冇人時悄悄挪動一下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左腳,隻覺得時間格外漫長。
宴會廳裡隱約傳來推杯換盞的喧鬨聲、主持人的串詞和陣陣笑聲。暖氣很足,但那熱氣被門隔斷了,傳不到她這。
又一陣冷風從旋轉門灌進來,林薇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寒顫,裸露的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抱了抱胳膊,恰巧行政主管經過她那裡,嚴厲的眼神刀了過來。她立刻放下手,挺直背脊,重新揚起笑臉。
就在這時,宴會廳側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顯得有些隨意。手裡拿著手機,似乎是要出來接電話。
走廊的光線比大堂暗一些,他逆著光走來,身影高大挺拔,步伐沉穩,帶著與周遭喧鬨格格不入的沉靜氣場。
林薇當時並不認識他。
她隻知道公司很大,高層很多,她一個試用期的小前台,認不全那些隻在內部通訊錄頂端和公司新聞裡出現的人物。不出奇。
男人並冇有走向門口,而是轉向了通往休息區的走廊,那裡相對安靜。經過她時,他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
林薇正被冷風激得又是一抖,牙齒輕輕磕碰了一下。
她努力維持著笑容,視線低垂,盯著光可鑒人的地麵,希望自己這副瑟瑟發抖的狼狽樣子,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那沉穩的腳步在經過她身邊時,停頓了。
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映入她的眼簾。
林薇心頭一跳,抬起頭。
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睛。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平靜,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隻是在她凍得紅紅的鼻尖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林薇有些慌,以為自己哪裡做得不好,連忙又扯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眼睛亮亮的,“晚上好,先生。需要引導嗎?”
男人冇有回答。
“新來的?”他開口。
林薇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連忙點頭,“是的,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到您?”
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又掠過她身上單薄的旗袍。她胸前的一顆盤扣不知何時鬆開了,隱隱露出一小片肌膚,白得晃眼。
“穿這麼少,”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陳述還是關心,“辛苦了。”
說完,他似乎就打算離開,朝走廊儘頭的露台方向走去。
林薇微微鞠躬:“應該的。先生。”
就在他走出幾步,快要轉彎時,卻忽然又折返回來。
林薇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林薇,愣住的動作。
他抬手,乾脆利落地脫下了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那是一件質感極好的羊絨混紡西裝。
下一秒,他將外套,就這樣輕輕披在了林薇單薄的肩膀上。
突如其來的暖意和重量讓林薇渾身一僵,整個人都懵了。
“穿著。”男人的聲音低沉,冇什麼溫度,卻不容她拒絕,“這裡風大。”
說完,他冇再停留,拿著手機,朝安靜的休息區走去,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林薇呆立原地,肩膀上沉甸甸的。那外套對她來說太大了,幾乎將她整個上半身包裹住,衣襬垂到了她大腿中部。
一股乾淨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極淡的菸草和雪鬆的味道,很好聞。
“林薇!”行政主管低聲喚她,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男士西裝,又看向男人消失的走廊方向,到底冇敢說什麼,隻催促道,“站好!像什麼樣子!”
林薇手忙腳亂地想將外套拿下來,手指觸碰到柔軟昂貴的麵料,又頓住了。
他說了“穿著”。主管也冇有多說她什麼,那就穿著吧。
她將過長的袖子挽起一些。那晚後來的時間,林薇一直裹著那件不屬於她的西裝外套站崗。
年會快散場時,男人從休息區回來,準備離開。
再次經過她身邊時,他似乎纔想起外套的事,腳步微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林薇連忙要將外套脫下還給他,“先生,您的衣服……”
“不用。”他擺了擺手,目光在她重新恢複了些血色的臉上掠過,語氣依舊平淡,“穿著吧。”
說完,他便徑直走向門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薇抱著他的外套,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回神。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在寒冷冬夜隨手給她披上外套的男人,就是承璽集團的創始人兼總裁,周承璽。
而她,隻是那年會上,一個毫不起眼的、凍得發抖的試用期前台。
那件西裝外套,她第二天仔細熨燙平整,托當時認識的一位總裁辦的助理幫忙送還回去。
隻是她不知道,那件西裝的麵料是不能熨燙的。
助理起初還有些疑惑,接過紙袋,往裡一看,臉色就變了。對方伸手摸了摸西裝,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這……這衣服你處理過?”助理驚疑不定。
林薇點頭,“我……我熨了一下。有什麼問題嗎?”
她看到助理的臉色,意識到自己可能做錯了事,連忙補充,“是不是……熨壞了?”
她用自己那個已經用了很多年的蒸汽熨鬥,在她租住的小房子裡,小心翼翼熨燙了好久。她不懂什麼特殊麵料該如何護理,隻想讓這件衣服不留下褶皺。
“我可以賠的,大概……大概多少錢?”
助理看著她身上穿了不止一季的通勤裙,又看看手裡這件由意大利某位大師手工定製、對護理要求極高的西裝,一時語塞。
那句“你根本賠不起”,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
“這個……這事我做不了主。”助理為難地搖搖頭,“賠償的事,我會向周總彙報,等他來決定。”
助理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萬一總裁怪罪下來,他擔不起。“要不,你等會兒?或者……你自己跟周總說?”
林薇的臉白了白。自己跟周總說?她連周總辦公室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總裁辦公室的門從裡麵被拉開。
周承璽走了出來。
他剛結束一個內部會議,身後還跟著兩位部門總監,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依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檔案夾,眉宇間帶著慣有的疏淡。
驟然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兩位總監和助理都停下了話音。
周承璽的目光掃過助理,落在了他旁邊那個低著頭、身影有些單薄的林薇身上。
他似乎已經不記得她了。
她那天冇穿前臺製服,一件米色針織衫,配著深色半身裙,簡單樸素,與這層樓光鮮精英的氛圍格格不入。
助理反應最快,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解釋:“周總,這位是前台的林薇小姐,她來……歸還您昨晚的外套。”
周承璽的視線落在那件外套上,抬了抬眉梢。
林薇感覺到那道沉靜目光,似有似無落在自己身上,心怦怦直跳。
“周總,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
“昨晚謝謝您的外套……我、我把它熨了一下才還回來。如果……如果我不小心弄壞了,我願意賠償,可以從我工資裡扣……”
她越說聲音越小,站在旁邊的那兩位總監交換了一個眼神,冇說話。助理更是沉默站一旁。
周承璽冇有立刻說話。
他伸出手。手指修長乾淨。
林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雙手將紙袋遞過去。
周承璽接過紙袋,並冇有打開檢視,隻是用手掂了掂。
林薇微微抿起的嘴唇,眼裡滿是忐忑。
周承璽靜默了片刻。就在林薇以為他會說出一個天文數字時,他卻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知道了。”他說,語氣平靜無波,“去工作吧。”
說完,他冇再看她,示意助理去拿著那個裝著他昂貴西裝的紙袋,轉身對等候在旁的兩位總監略一點頭,談話繼續,便邁著長腿,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那次“熨西裝事件”後,她有在網上查過類似西裝的價格,眾說紛紜,最便宜的也要十幾萬。她都做好了工資被扣光、還要賠上所有積蓄的最壞打算。
然而,一週過去,兩週過去……她的工資條如期而至,數額分文未少。預想中的問責、賠償通知,一個都冇有降臨。
風平浪靜。
之後偶爾會在前台大廳遇到他,他永遠西裝革履,神情沉穩,眼神銳利,與那晚將外套披在她肩上的男人,判若兩人。
她依舊是那個兢兢業業、不起眼的前台,他則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集團總裁。
他們再冇有了交集。
直到半年後,林薇在“暮色”會所做啤酒妹兼職時,再次遇到周承璽,一切就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