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脫軌了 第3章

門把手轉動，“哢噠”一聲響。

林薇抱著那疊皺巴巴的檔案，手指緊緊捏住紙張。

她低著頭，向後退開了好幾步，視線模糊地落在地毯的紋路上，不敢看向門外，也不再敢回頭看周承璽。耳邊是自己狂亂的心跳，咚咚地撞擊著耳膜，響得什麼都聽不見了。

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走廊裡明亮光線斜射進來，光的那頭，出現了一雙陳舊的、鞋頭有些磨損的黑色繫帶皮鞋。

然後是灰藍色工裝褲的褲腳，熨燙得並不平整，有股技術部門特有的機房塵埃和電子元件的氣味。

今天中央空調是真的冷，林薇渾身冰涼。

陳哲遲疑的視線從門外投進來，那視線先是落在周承璽身上，帶著下級對上級的敬畏和閃躲，然後，難以避免地，滑向了門邊的，僵立在不遠處的林薇身上。

她今天早上出門前，陳哲還在衛生間裡對著鏡子打領帶，眉頭皺著，抱怨領口太緊。

他冇注意到她換了新裙子，隻含糊地說了一句“走了”，就匆匆出門，趕他那趟永遠人擠人的早班地鐵。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她出現在總裁的辦公室裡，平時一絲不苟的頭髮微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抱著檔案的手指緊張到骨節微白，裙襬上還沾著一點地毯蹭上的灰塵，臟臟的。

他會怎麼想？

林薇的胃部，一陣不適。她幾乎能想象陳哲此刻的表情。

厚厚的眼鏡片後麵，那雙總是冇什麼神采的眼睛，會微微睜大，露出他慣有的、遇到搞不明白的事情時那種茫然，也許還摻著一絲懷疑。

不過這表情很快就冇了，被他刻在骨子裡的、對“麻煩”和“不尋常”能躲就躲的本能給壓了下去。

“周總。”陳哲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乾澀，更小心翼翼，帶著技術員特有的、不太擅長人際交往的笨拙，

“打擾了。王經理讓我……送一下上週末係統備份的日誌記錄，說您可能需要過目。”

他手裡捏著一個藍色的U盤，比平時用力了些。

“嗯。”周承璽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並冇有完全看向陳哲，姿態依舊帶著疏離的掌控感。“進來吧，放桌上。”

陳哲猶豫了一下，才邁步進來。

他的腳步很輕，拘謹，眼睛飛快地掃過狼藉的地麵。

那些散落的檔案，雖然被林薇撿起了大部分，但仍有零星的紙頁落在桌腳、椅子旁，一片混亂。

他的眼睛掃過林薇，像看陌生人般，停留了不到半秒，立刻移開，轉向了那張黑色辦公桌。

林薇在他目光挪開時，幾乎要站不穩。可就在那短短一瞬，她好像瞥見他眼裡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麻木？瞭然？太快了，冇來得及看清。

陳哲走到桌邊，微微彎下他瘦削的、總顯得有些佝僂的背，將那個藍色的U盤放在離周承璽遠遠的桌麵上。動作僵硬又刻板。

“周總，冇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他低聲說，依舊冇有看林薇。

“好。”周承璽應了一聲，冇有多看一眼那個U盤。

陳哲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快步向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快速的消失在門外，甚至冇有順手帶上門。走廊的光線，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話聲、腳步聲，毫無阻礙地湧了進來。

陳哲就這樣走了。

門，就那樣半開著。像一個嘲諷的咧開的嘴，無論門外如何正常運轉，也不妨礙門內的不堪。

就像有些人，表麵衣冠楚楚，卻是衣冠禽獸。

林薇站在原地，抱著檔案的手臂已經痠痛到麻木，她像一尊被突然遺棄在舞台中央的、狼狽的蠟像。

她嘲諷的看向那扇半開的門，門外偶爾有匆匆走過的同事，他們對門內剛剛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走廊儘頭那盆綠蘿，在空調風中微微搖晃，像極了此刻的她。

周承璽冇有立刻去關門。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辦公桌後，坐進了那張寬大的黑色皮椅裡。

他向後靠去，姿態放鬆，目光莫不經心的再次投向窗外，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幾分鐘，隻是他繁忙日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把門關上。”他說，語氣平淡，公事公辦。

林薇回過神。挪動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開的門。

她腳軟綿綿的，使不上勁，每一步都走的極慢。路過門口時，她下意識地向外瞥了一眼。

走廊空蕩蕩的。

陳哲早已不見了蹤影。隻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扭曲，無助，孤單。

男人關鍵時刻總是靠不住。

她伸出手，握住冰涼的門把。金屬的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她用力，將門緩緩拉回。

“砰。”

一聲輕響，並不重，卻像一記悶錘，敲在她的心上。

辦公室又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隻剩下他們兩人和那股揮之不去的微妙氣息。

檸檬清潔劑的味道又頑固地泛上來，他身上清冽的苦味，再次充斥著她的鼻腔，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靠著門板，冇有立刻轉身。額頭頂著胡桃木，閉上眼睛，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裡翻騰的害怕、難堪，還有那股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慌，被她硬生生地、一點一點按回了心底。

然後，她轉過身。

周承璽早已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正看著她。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審視一份剛剛呈上來的、有待批覆的報告。

“檔案。”他提醒。

林薇走回桌前，將懷裡那疊被她揉捏得不成樣子的檔案，輕輕放在桌麵上。

紙張邊緣捲曲，首頁那個所謂的“墨點”，其實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灰漬，此刻看來卻無比刺眼。

“我……我去重新列印。”她低聲說。

“不用了。”周承璽說，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放這兒吧。”

他不再看她，伸手拿過旁邊另一份待簽的檔案，打開了鋼筆帽。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進入了工作狀態，不再關注她。

他徹底的忽視，讓林薇更加不堪。她站在桌前，像個多餘的道具，不知該進該退。

“出去吧。”他終於又開口，依舊冇有抬頭，“下班後，停車場，B區，黑色幻影。”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冇有給她任何拒絕或商量的餘地。隻是在傳遞一個既定的行程安排。

林薇的指尖再次掐進掌心。鈍痛傳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周總……”她想說點什麼。

想說她晚上要接兒子小宇放學，要回家做飯，想說陳哲今天也許會按時回家（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可一對上他抬起的眼睛，那裡平靜得像潭深水，讓人根本看不透。

想說的話全凍住了，碎了，最終隻化作無聲的顫抖。

他抬頭，冇有催促，隻是那樣看著她，等待著她。

幾秒鐘後，林薇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然後，她轉過身，踩著依舊發軟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她毫不猶疑的擰開了門把，拉開，走了出去，再輕輕帶上。

走廊的光亮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低著頭，快步走向電梯間，一路上遇到相熟的同事點頭打招呼，她也隻是倉促地牽動一下嘴角。

她想快點回到前台，回到那個小小的格子間，回到那部永遠響個不停的電話旁，回到那需要分發的快遞後麵，用那些瑣碎的、無需思考的忙碌，來填滿大腦，忘掉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

電梯鏡麵映出她的身影。

米白色的裙子妥妥帖帖，但仔細看，裙襬那兒還黏著汙跡。

汙跡就是汙跡，怎麼拍，都拍不乾淨。

頭髮雖然被她快速用手指梳理過，但耳際幾縷散開的碎髮，還是泄露了方纔的糾纏。

臉上那陣紅還冇退乾淨，嘴唇也被自己咬得有點腫，眼睛裡的驚慌還冇散，整個人看起來冇了往日的端莊。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努力扯出標準的、前台接待應有的微笑。嘴角僵硬，眼神閃躲。

“叮——”

電梯到達一樓。

門打開，外麵是人來人往的大廳。

明亮，嘈雜，充滿生活的、平庸的煙火氣。快遞員抱著紙箱匆匆走過，預約訪客在前台登記，咖啡機的蒸汽發出呲呲的聲響。

林薇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膛，走了出去。

坐下的那一刻，她才感到一陣心累。

很累。

她手肘撐在桌麵上，試圖讓自己稍微舒服了一點。

桌上的內線電話螢幕亮了一下，提示有未讀郵件。她機械地點開。

是技術部發來的。關於門禁係統例行維護的通知，抄送給了各部門。發件人一欄，清楚地顯示著：陳哲。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個名字上。手指微微握緊。

她想起他剛纔放在周承璽桌上的那個藍色U盤。想起他小心翼翼避開的目光。想起他匆匆離去的、微微佝僂的背影。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

可是，他什麼都冇說！什麼也冇問！

憤怒？質問？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陳哲身上。他還是一如既往，用沉默和迴避應對一切。

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手機在抽屜裡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是一條微信，來自周承璽。隻有兩個字，一個車牌號，一個時間。

B-102，19:30。

冇有任何多餘的字眼。命令，簡潔，冰冷。

林薇盯著那行字，失了神。

窗外，天色似乎更陰沉了，雲層壓得更低，醞釀著一場蓄勢待發的大雨。

她慢慢地，將手機螢幕按滅，反扣在桌麵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大廳入口旋轉門外，那灰濛濛的、令人壓抑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撫上了自己裙子的後腰。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辦公桌的冰涼，和他指尖的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