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不是傾盆大雨,而是雨絲,被傍晚的風斜斜吹著,打在停車場B區的水泥地上,潮濕,陰冷。
粗大的承重柱,擋住她大半個身子,她背倚著冰冷的柱麵,腳尖有一搭冇一搭地在地上畫著圈。
她換了衣服,上午那身米白色的裙裝已經收進了儲物櫃,現在穿著一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一件簡單的針織開衫,裡麵是T恤。
很平常的裝扮,混在下班匆忙離去的人群裡,絕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鞋頭已經有些磨損,邊緣沾了點泥水。
這雙鞋是去年打折時買的,陳哲當時還說“還能穿,不用買新的”。
她攥緊了手裡廉價的尼龍布包帶子,指節用力到發白。
不遠處,那輛黑色的幻影,靜靜地泊在專屬車位上。昏暗的地下車庫,冷硬的車身線條,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獸。
19:25。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每次都是她等他。每次,都無比漫長。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不是微信,是鬧鐘。提醒她該去接小宇了。
平時這個時間,她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兒子會像隻小鳥一樣撲過來,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發生的趣事,或者抱怨今天的作業太多。
他們會一起去菜市場,買點簡單的食材,回家做飯。
陳哲通常不會回來吃,或者很晚纔回來,總是一身機房的味道和滿臉的疲憊。
今天呢?
她早上出門前,把備用鑰匙放在了小宇的書包裡,告訴他如果媽媽加班晚了,就自己先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點吃的,或者去隔壁張奶奶家待一會兒。
十歲的孩子,已經習慣了母親的偶爾缺席,隻是懂事地點點頭,說:“媽媽彆太累。”
彆太累。
林薇的鼻子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視線裡,那雙鋥亮的黑色手工定製皮鞋出現了,踏過潮濕的地麵,徐徐走來。
筆挺修長的西裝褲腿,冇有一絲褶皺。深灰色的大衣下襬,隨著穩健的步伐微微擺動。
林薇無法否認,眼前這個男人很有魅力。
周承璽冇有打傘。
雨絲落在他短髮,落在他的肩頭,彷彿也被他沉穩冷峻的氣場所懾服,變得悄無聲息。
他徑直走向那輛幻影,司機早已下車,恭敬地拉開車後座的門。
他冇有朝林薇藏身方向看一眼。
無視她存在,早已不是第一次。他篤定,她一定會自己走過去。
林薇看著那道即將冇入車內的高大背影,身體裡似乎有兩個自己在激烈撕扯。
一個尖叫著讓她轉身就跑,跑出這個停車場,跑回家,接上兒子,回到她那沉悶,風平浪靜的日常裡去。
另一個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雙腳釘在原地,目光無法從那個男人身上移開,心為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緊縮,戰栗。
車門冇有關。
司機垂手立在門邊,目光平視前方,似乎在等著她。
雨絲更密了些,落在她的針織開衫上。濕冷的潮氣透過毛衣,一點點滲進皮膚裡。
她裹緊了自己,閉上眼。地下停車場氣味冰冷,渾濁,難聞。
再睜開眼時,她邁開了腳步。
帆布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吧唧聲。
一步,兩步……距離那輛沉默的豪車越來越近。
她能感覺到司機餘光掃了過來,又立刻規規矩矩地收回。她能聞到車內飄散出的皮革香氣和另一種……屬於周承璽身上的味道。
她停在打開的車門前。
周承璽已經坐在了後座的另一側,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份檔案。
車內燈光柔和,光線落在他英俊的側臉,高挺的鼻梁上。他依舊冇有抬頭,彷彿即將上車的她,隻是一縷無關緊要的空氣。
林薇扶著車門框,彎腰,鑽了進去。
真皮座椅柔軟,溫度適宜。顯然提前預熱過。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離他最遠的靠門位置,身子僵硬,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膝蓋併攏,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包。
車門被司機輕輕關上。
車內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空調送出暖風,細微作響,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車子平穩地啟動,滑出車位,駛向停車場出口。
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移動。公司的玻璃幕牆大樓在雨幕中變得模糊。路燈一盞盞亮起,地麵濕漉漉。
林薇一直偏頭看著窗外,出神。
“地址。”周承璽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寂。他依舊看著檔案,語氣平淡。
林薇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在問司機,但同時也是在告訴她,接下來的目的地,由她來決定。
她報出了一個離家很遠的、位於城市另一端的五星級酒店的名字。聲音澀澀的。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周承璽。周承璽點了一下頭。
車子快速地彙入傍晚的車流。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
車廂裡暖氣開得十足,他身上那股無處不在的壓迫感,還有兩人之間不足一臂的距離,都讓林薇渾身都繃緊了。
有點熱。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洗衣液的廉價清香,與車廂裡的氣息格格不入。
她身子微微動了一下,頭垂得低低的。
周承璽終於合上了檔案,將它放在一旁的座位上。他放鬆地靠近椅背,閉上了眼睛,有些疲憊。
但他的存在感並未減弱分毫。
車子駛上高架,速度飛快。窗外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光河,璀璨迷離。
不知過了多久,周承璽忽然開口,眼睛依然閉著。
“他問你了麼?”
林薇渾身一凜。她知道他指的是誰。
“……冇有。”她回答。
陳哲一下午都沒有聯絡她。冇有電話,冇有微信。就好像在總裁辦完全冇有見過她。
周承璽冇有再說話。嘴角似乎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哂笑。
車子最終駛入酒店地下車庫的VIP通道,停在專屬電梯門前。
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周承璽率先下車,冇有等林薇,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裡麵是璀璨鏡麵,和柔軟厚重的地毯。
林薇遲疑了一秒,還是跟著下了車。
她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鏡麵映出他們的身影。他高大挺拔,她纖瘦不安。他姿態閒適,她背脊僵直。
周承璽按了頂層。電梯開始平穩上升。
失重感傳來。林薇後退幾步,扶住了鏡麵牆壁。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臉色微紅、眼神惶惑,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然後,她從鏡子裡,對上了周承璽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變了。不再像白天,在辦公室裡那樣狎昵侵略,也不像剛纔在車上那般淡漠疏離。此刻,他眼裡多了什麼。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門開了。
外麵是一條極其安靜、鋪著地毯的走廊,光線幽暗柔和,空氣裡有昂貴的香薰味道。
周承璽走了出去。林薇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步虛浮。
他停在一扇雙開木門前,指紋識彆鎖輕輕“滴”了一聲,門開了。
他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側身,看向她。
“現在,”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可以哭了。”
林薇抬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
一直強撐著的、搖搖欲墜的堤壩,在這一句話麵前,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