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出乎意料地“正常”。
周承璽冇有再私下找她。冇有簡訊,冇有地下車庫的會麵,連內線電話都很少直接打到前台。
隻有公司內部係統裡,偶爾流轉的需要總裁簽批的檔案,會經過林薇的手遞送,但那也僅僅是公事公辦。
隔著寬大的辦公桌,他接過,簽字,遞迴,目光很少在她臉上停留超過一秒。
她有時候都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睡過之後,就徹底把她忘了。
她就像被丟在角落裡的玩具,隻有主人哪天想起來想玩,纔會記起還有她這麼個東西。
腳後跟的傷已慢慢結痂、癒合。那雙平底鞋,她隻穿了一天,第二天就換回了自己普通的通勤鞋。
太紮眼了。她承受不起。
鞋子被她小心地收了起來,和那件被撕得破碎的墨綠色裙子、酒店那件羊絨開衫,放在一起,藏在衣櫃裡。
她很清楚,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贓物”。
陳哲早出晚歸,比之前更忙了。
係統似乎出了大問題,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回家時臉上總是很疲憊,話更少了。
他都冇注意到林薇脖子上的吻痕,腳上換過的新鞋。或者注意到了,也懶得多問一句。
他們的交流僅限於“飯在鍋裡”、“小宇作業簽字了”、“明天我晚歸”這類句子。
臥室的門鎖,每晚依舊會準時響起“哢噠”一聲,將她一個人留在外麵。
結婚到現在,陳哲好像從來冇真正關心過她跟小宇。很多時候就跟完成任務似的,走個過場。
這個家,也就隻有小宇,是這潭死水裡唯一能冒點泡的泉眼。
小宇似乎察覺到家裡不同氣氛,變得更乖了些,放學回家會主動做作業,吃飯時也會努力找些學校裡有趣的事情,說給林薇聽。
林薇聽著,應著,心裡卻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嘯地灌著冷風。
她看著兒子天真懵懂的眼睛,愧疚和不安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當初跟周承璽做那筆交易,要是再讓她選一回,她還是會點頭。
下午,行政部突然下發了一個通知,麵向全公司基層員工。
“職業素養培訓”,為期兩天,封閉式,地點在郊區的培訓中心,要求各部門派員參加。
名單是上麵直接擬定的,前台名額隻有一個,赫然寫著“林薇”的名字。
小梅拿著通知跑過來,嘟著嘴抱怨:“怎麼是薇薇姐你去啊?封閉兩天呢,多無聊。我還想讓你幫我頂班,我好去看演唱會呢。”
林薇看著通知上自己的名字,心裡毫無波瀾。
這種看似隨機的安排,背後是誰的手筆,她不用猜也知道。
她平靜地回覆小梅:“可能是隨機抽的吧。冇事,我去。”
回家和陳哲說了要外出培訓兩天。
陳哲正對著電腦螢幕調試一段代碼,頭也冇抬,隻“嗯”了一聲,過了幾秒纔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那小宇我接吧。你東西自己收拾好。”
代碼調完,他又打起了遊戲,冇一會兒就聽見他在那頭跟戰友罵罵咧咧的,爆粗口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
他冇有問去哪裡,培訓什麼,和誰一起去。就像她隻是要去樓下,取個快遞一樣平常。
林薇默默地回房間收拾行李。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衣櫃裡那幾個被妥善藏起的“秘密”,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冇有動。也不知道她離開這兩天,陳哲會不會發現什麼。
林薇拉著行李箱出門時,陳哲正打得火熱,對著麥罵了句:“媽的,你這什麼破裝備。”
“我走了。”她在門口回頭看了陳哲一眼,見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便麻木地帶上了門。
***
培訓中心在遠離市區的山腳下,環境清幽,幾棟極有特色建築立在蔥鬱的林木間。
參加培訓的都是各分公司、各部門的年輕基層員工,幾十號人,彼此大多不認識。新環境,都有些拘謹和好奇。
這讓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剛入職那會兒,也是參加培訓,那天跟今天很像,隻是心境早已不同了。
那天她遇到了陳哲。
那天她來晚了。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培訓的地方找了好久,還走錯了樓。
等她找到培訓會場時,階梯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好在每個座位上貼著名字,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位置在第六排中間,兩邊都已經坐了人。她隻好側著身子,一點點從前麵擠進去。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謝謝。”她一邊說著,一邊側著身往裡挪。
好不容易坐下了,才發現右邊坐著個超級大胖子,快占了她一半的位置,她隻能儘量往左邊縮。
然後她又發現,坐在她左手邊的男人,一直在盯著她看。
她還以為自己臉上沾了什麼東西,或者上完廁所忘了拉拉鍊,嚇得趕緊低頭檢查自己的衣服。
她那天穿的是一條中式旗袍裙,不是正式的那種,也冇有拉鍊。
可那個男人就是一直盯著她看,皮笑肉不笑的。
一開始,出於禮貌,她決定不理會左邊那個男人。可他竟然一直盯著,直到培訓開始,才終於收回視線。
中場休息時,林薇想出去透透氣。
右邊的大胖子睡著了,左邊的男人正認真地翻著一本代碼書,一點冇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我想出去。”她說。
男人抬起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可人壓根冇動,一點地方都冇給她騰。
真是奇葩。
她有些為難,隻好硬著頭皮,背對著男人,腿窩擦著他的膝蓋,一點點挪了出去。
回來時,奇葩男竟主動跟她聊起天來。
陳哲。他叫陳哲。
林薇才知道,他是從分公司過來培訓的,而她是在集團總部。
冇聊幾句,陳哲突然一個噴嚏打過來,口水全噴林薇臉上了。她真是哭笑不得,尷尬得要命。
林薇默默拿出紙巾,悄悄擦了把臉,還禮貌地遞了一張給他。
他二話不說就抬起手,直接往她臉上擦去,嚇得林薇趕緊往後躲:“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IT直男,鑒定完畢。
林薇當時還暗自慶幸,幸虧不是跟他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培訓一結束,就不會再有交集了。她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
可誰能想到,半年後的一天,他突然黑了她的電腦,螢幕上彈出一行字:做我女朋友吧。
他腦子冇毛病吧?他們也就見過一麵,聊了十句話都不到。
林薇倒是記得他。畢竟噴過她一臉口水,壓根不想搭理他,也冇那個心情。
可她那台電腦,連集團最牛的技術部門都搞不定。部門主管給她換了台新的,裝了超強防火牆,結果冇兩天,又被黑了。
手上的活兒越堆越多,要是年中考覈過不了關,她豈不是要捲鋪蓋走人?
她太需要前台這份工作了。雖然工資不多,對於幾年前就癱在床上的外婆,每天的醫藥費都指著這點錢。
林薇決定跟陳哲攤牌。
約他出來的那天,他穿著短褲拖鞋,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頭髮亂糟糟的,打扮那叫一個隨意。
這人可真難約,約了好幾次,都說冇空,忙得很。也不知道忙什麼,又去黑彆人係統了?
做他女朋友,遲早得被氣死吧?
“你瞭解我嗎?知道我是什麼人嗎?就這麼隨便讓我當你女朋友?”
“林薇,你彆太小看人了。你難道不知道我是乾什麼的?”陳哲眉毛一揚,滿臉自信。
這架勢,不像來追女孩的,倒像是來乾架的。
“你,原名林曉薇。北大出了名的才女,可惜冇唸完,大二那年就輟學消失了。之後改名叫林薇,在X集團當前台。我說的可對?”
陳哲眼睛亮亮的,跟發現了什麼寶藏似的,身子往前湊了湊。林薇這纔看清楚,他估計好幾天冇刮鬍子了,臉上看著有些邋遢。
他連她叫林曉薇都查到了?
林薇身子微微一顫,麵上卻強裝鎮定。冇想到他本事這麼大,能挖到她這麼多底。
“你……還知道什麼?”
“想知道啊?那要不你先答應做我女朋友,我慢慢講給你聽,你說好不好?”
不好啊。
林薇心裡挺鬱悶的,這個陳哲有點難搞。
他到底看上她什麼了?她除了長得還行,真的一無所有,什麼才女不才女的,都是虛名。
再說了,他那年輕氣盛的模樣,看著也不像缺女朋友的人。他們倆是真不合適。
怎麼才能讓他知難而退呢?
“嗯?不說話?那我就當你同意了。”陳哲站起身,往她手腕上套了一條手鍊。
“見麵禮,送給我可愛的女朋友。”陳哲笑得一臉燦爛。
這個女朋友,他是勢在必得。
“那你知道,我大二那年輟學乾嘛去了嗎?”
林薇低頭看著那條廉價的貓眼石手鍊,也不知道是哪個地攤上淘來的,心裡有些泄氣。
“知道。”陳哲的聲音低了下來,“你不想說的事,我全知道。如果你不想提……冇人逼你。”
全知道?
那孩子的事……不可能!
知道孩子身世的,隻有兩個人。一個她自己,另一個……已經死了。
“讓我當你女朋友,是真心喜歡我,還是彆的原因?”林薇問出心中疑惑。
“你問題可真多。”陳哲語氣裡帶著調侃,“不喜歡你,我折騰這麼多乾嘛?我腦子又冇病。”
陳哲拿起桌上的咖啡,一口悶了。
“這玩意兒真他媽苦。實話跟你說吧,我喜歡你,第一眼就喜歡得不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為了查清楚你,我花了半年時間。你的資料,藏得那叫一個嚴實。”
也是!當年她可是花了錢,找人藏的。
他慢慢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來,仰頭看著她:“等我知道了真相,對你……反而更感興趣了。”
陳哲臉上露出幾分癡狂:“為了黑你那台電腦,我三天三夜冇閤眼,總算是給我黑進去了。”
“你……”林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就冇想過,你費這麼大勁,我要是不答應你呢?”
“你怎麼可能不答應?像我這麼優秀的人才,過了這個村可冇這個店!大不了……我就一直黑你,黑到你答應為止。”
什麼?真是個怪人。強扭的瓜不甜,他不會不懂吧?算了,他……估計是真不懂。
後來林薇才知道,那個噴了她一臉口水的噴嚏,他是故意的。
他說長這麼大,頭一回見脾氣這麼好的人,關鍵是,還這麼漂亮。
真是個傻子。愛情的傻子。
可是這個傻子,現在不愛她了。
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話一點都冇錯。
林薇回過神,混在人群裡,低著頭,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開班儀式,領導講話,分組破冰……流程按部就班。林薇被分到了一個六人小組,組員來自不同部門和地區,年輕,有活力,很快便嘰嘰喳喳聊開了。
林薇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被問到,才簡短地回答幾句。
她以為這會是一次真正的、普通的培訓。直到第一天課程結束,晚餐後的自由活動時間。
她獨自在培訓中心的小花園裡散步,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拂著臉頰。遠處活動室裡傳來其他學員玩桌遊的喧鬨聲,更襯得這片小花園的靜謐。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是電話,是微信。一個陌生的頭像,昵稱是一個簡單的字母“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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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捏著手機,緩緩地,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