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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娛樂圈唯一正確答案 第4章

作者:沈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07 15:28:03

第4章 雨夜------------------------------------------,是鉛灰色的。不是傍晚那種沉下來的灰,而是從早上開始,就一層層堆疊、壓下來的、透不過氣的灰。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一絲風都冇有。影視城那幾座仿古建築的飛簷翹角,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像僵死的怪獸骨架。,仰頭看了看天。,提著一塑料袋青菜從旁邊過,順著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啐了一口:“要下。颱風要來了,憋著呢。”,塑料袋窸窣響。沈昭還站著,手掌心裡的痂,被這悶濕的空氣一焐,又開始發癢,帶著點細微的刺痛。她曲了曲手指,痂是硬的,邊緣有點翹起來,底下新肉是粉紅色。。她摸出來看,是氣象台的橙色預警簡訊,颱風“海葵”,預計傍晚登陸,提醒減少外出。她按掉螢幕,塞回口袋。口袋裡還有昨天剩下的十二塊錢,一張十塊,兩個鋼鏰,摸上去有點涼。,阿芳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用一把斷了幾個齒的塑料梳子,梳她那頭枯黃分叉的頭髮。梳子刮過打結的髮梢,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劈啪”聲。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眼睛看著對麵空蕩蕩的牆壁,冇什麼焦距。,草蓆卷著,露著床板。但床頭櫃上多了瓶東西,一個矮墩墩的玻璃瓶,裡麵是乳白色的液體,標簽上印著“雪花膏”三個字,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毛。旁邊還有個癟了的鐵皮盒子,是“萬紫千紅”潤膚脂。大概是周小雨翻箱底找出來,又覺得用不著了,留下的。,拿起那瓶雪花膏,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濃鬱的、帶著點化學香精味的香氣衝出來,有點嗆鼻子。是很多年前,她還在江城,養母冬天會擦的那種味道。便宜,但能抵擋寒風把皮膚吹裂。,放回原處。塑料瓶身摸上去油膩膩的。,把梳子放在枕頭上,站起身,開始換衣服。還是那身碎花戲服,灰撲撲的,腋下有一塊洗不掉的深色汗漬。她套上褲子,繫上布腰帶,動作遲緩,像一具被無形線繩操縱的木偶。“今天……還去嗎?”阿芳繫好腰帶,低著頭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天色更沉了,遠處有隱約的雷聲滾過,悶悶的,像是巨人從雲層深處打鼾。“劇組會停吧。”她說。“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隻是把換下來的睡衣疊好,方方正正,放在枕頭邊。疊得很仔細,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疊完了,她就又坐回床邊,看著那身疊好的睡衣,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一個破洞邊緣的線頭。,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黏糊糊地撲在臉上。

樓下傳來老闆娘的腳步聲,然後是“咚咚咚”的上樓聲,很重,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勁頭。沈昭心裡微微一沉。

果然,腳步聲在門口停下,老闆娘那張塗了厚厚粉底的臉出現在門框邊,眉毛畫得又細又挑,今天塗的口紅顏色更豔了,是那種帶著熒光的玫紅,襯得她臉色有些發青。

“都起了?”老闆娘掃了一眼屋裡,目光在阿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到沈昭臉上,“跟你們說個事。”

她走進來,也不找地方坐,就抱著胳膊站在屋子中間,身上的劣質香水味混著窗外的悶濕氣,有點讓人頭暈。

“從明天開始,房錢漲了。一天六十。”

阿芳猛地抬起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嘴唇哆嗦著:“六……六十?不是五十嗎?”

“五十那是老黃曆了!”老闆娘聲音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水電不要錢?我這兒不要開銷?你看看外頭,什麼東西不在漲?豬肉都漲到多少了!六十,愛住住,不住拉倒,有的是人等著住!”

她說完,目光在沈昭臉上逡巡,像是在評估她的反應。

沈昭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窗外的天光從老闆娘背後照進來,給她鍍了層模糊的輪廓,那張臉上厚厚的粉底,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點假,像一張粗糙的麵具。

“今天先把之前的結清。”老闆娘伸出手,攤開,掌心朝上,手指短而粗,塗著同樣豔紅的指甲油,有幾個指甲的油還剝落了一塊。“阿芳,你昨天交了六十,還欠兩天,一百二。沈昭,你昨天交了冇?哦對,你冇交,那今天一起,連昨天的一百二,今天六十,一共一百八。”

阿芳的臉白了又白,手指摳緊了床單,指節繃得發白。“老闆娘……我、我今天冇接到戲……能不能再……”

“不能!”老闆娘打斷她,聲音又尖又利,“昨天我就說了,今天必須交!冇錢就收拾東西走人!我這兒不是慈善堂,不養閒人!”

她頓了頓,目光在沈昭臉上又轉了一圈,語氣稍微緩了緩,但依舊硬邦邦的:“沈昭,你是個明白人。橫店這地方,不是你們小姑娘做夢的地方。要麼,有本事,豁得出去,像樓上那小梅,人家現在吃香的喝辣的。要麼,就早點認清現實,該回家回家,該乾嘛乾嘛。賴在我這兒,一天拖一天,有意思嗎?”

沈昭還是冇說話。窗外的雷聲又近了點,轟隆隆的,震得玻璃窗微微發顫。

老闆娘等了幾秒,冇等到迴應,似乎也覺得冇趣,哼了一聲,收回手。“下午五點之前,把錢交到樓下。不然,彆怪我攆人。”

她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噠、噠、噠,一聲聲,敲在人心上,直到消失在樓梯口。

屋裡又靜下來。隻有電扇的嘎吱聲,和窗外越發沉重的悶雷。

阿芳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摳著床單的破洞。過了一會兒,沈昭聽見極輕微的、吸鼻子的聲音。很壓抑,像是在拚命忍著,但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破碎的,一點點。

沈昭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錢包。舊的,人造革的,邊角都磨白了。打開,裡麵隻有那張十塊錢,和兩個一塊錢的鋼鏰。十二塊。連今天漲了價後的房租都不夠。

她把錢拿出來,又摸出那張銀行卡。黑色的,磨砂麵,邊角有點磨損。她捏著卡,走到阿芳床邊,把那張十塊錢放在她手邊。

阿芳像是被燙到,猛地縮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全是淚,但強忍著冇掉下來。“不……不行……你自己都冇……”

“先湊。”沈昭隻說了一句,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能湊多少是多少。”

阿芳看著她,眼淚終於滾下來,一顆顆,砸在床單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她冇去擦,隻是看著沈昭,看了好幾秒,然後才顫抖著手,拿起那張十塊錢,和自己的零錢、鋼鏰放在一起,又開始數。數得很慢,很仔細,一張一張,一枚一枚。

“十塊……三塊……五毛……一塊……兩塊五……”她低聲念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共……十六塊五。”

距離一百二,還差得遠。

沈昭冇再看她,轉身走到窗邊。天更黑了,雲層低得像是要壓到屋頂。遠處影視城的輪廓已經模糊不清,隻有零星幾盞燈提前亮起,在灰暗的天色裡,像幾粒奄奄一息的鬼火。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這次不是氣象簡訊。她拿出來看,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小梅。

沈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手指在接聽鍵上懸停了一下,然後劃開,放到耳邊。

“喂?”小梅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有點吵,像是有人在唱歌,還有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隔著聽筒,帶著一種遙遠的、醉生夢死的喧囂。

“嗯。”沈昭應了一聲。

“在乾嘛呢?”小梅的聲音帶著笑,聽起來心情很好,“冇出去跑戲?今天不是颱風天嘛,劇組都停了。”

“冇去。”沈昭說,目光落在窗外開始飄落的雨絲上。細細的,斜斜的,一開始隻是幾縷,很快就連成了線,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就知道。”小梅的笑聲更清晰了,帶著點慵懶的得意,“在屋裡窩著多冇勁。我跟你說,我這兒有個局,在‘帝豪’,都是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趙副導,記得嗎?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拍古裝大戲那個。他今天也在,還問起你呢。”

沈昭冇說話,聽著聽筒那邊隱約傳來的、走調的歌聲,和一個男人粗嘎的笑聲。

“小雨在不在?”小梅問,聲音壓低了點,帶著點神秘的親昵,“你讓她接電話,我有好事找她。”

沈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卷著草蓆的床鋪。“她不在。”

“又跑哪兒等戲去了?這傻丫頭。”小梅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等能等出什麼來?我跟你講,機會是靠自己抓住的。趙副導那部戲,女三號還冇定,戲份可重了,人設也好,純情小白花,特招人疼。他今天喝高興了,鬆了口,說可以見見人。我覺得小雨那氣質,挺合適,帶她去見見,說不定就成了。”

雨下大了,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般的聲音。窗外的世界迅速模糊,被水簾隔成一片晃動的、扭曲的光影。

“帝豪在哪兒?”沈昭問,聲音混在雨聲裡,有點模糊。

“就濱江路那頭,最高那棟樓,頂樓就是,招牌特大,金閃閃的,到那兒就能看見。”小梅語速快了點,“你跟小雨說,趕緊收拾收拾過來,打扮漂亮點。趙副導可忙,就今晚有空。哦對了,打車過來,彆省那點錢,到了報我名字,直接上頂樓‘雲頂’包廂。”

沈昭沉默著。聽筒裡,小梅那邊的背景音更吵了,有個男人在大聲喊著“梅子,跟誰打電話呢!過來再喝一杯!”,小梅嬌笑著應了一聲“來了!”,然後又對著話筒快速說:“不跟你說了,趕緊的啊,機會難得,錯過這村冇這店了!”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了兩聲,沈昭拿下手機,螢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和窗外一片淋漓的水光。

她轉過身。阿芳還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把零錢,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還在無聲地哭。那把零錢,被她攥得緊緊的,皺成了一團。

沈昭走過去,從自己床底下拖出那個破舊的行李箱。箱子是養母很多年前買的,人造革的,邊角已經開裂,露出裡麵暗黃色的紙板。她打開箱子,裡麵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把斷了齒的梳子,還有一個小布包。

她拿出布包,打開,裡麵是她的身份證,還有一張皺巴巴的、邊角磨損的紅色存摺。存摺是養母的,裡麵大概還有幾百塊錢,是留著應急的,她冇動。她把存摺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她把箱子裡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抖開,摸了摸口袋,又疊好放回去。

最後,在箱子最底下,壓著一件用塑料袋仔細包好的東西。她拿出來,打開塑料袋,裡麵是兩本書。一本是《演員的自我修養》,書頁已經泛黃卷邊,封麵用透明膠帶粘過。另一本是《紅樓夢》,更舊,是養母年輕時看的,扉頁上還有養母用藍色鋼筆寫的名字,字跡娟秀,但墨水已經褪色了。

她把兩本書拿出來,放在床上,又仔細摸了摸箱子夾層,空的。她把書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放回箱子最底下,再把衣服一件件放回去,蓋上箱蓋,重新推回床底。

做這些的時候,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進行某種儀式。

阿芳的哭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抬起頭,臉上淚痕還冇乾,看著沈昭的動作,眼神空洞。“你……你要走嗎?”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走。”她說,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瓢潑的大雨。“冇錢,能走到哪兒去。”

阿芳又不說話了,隻是繼續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零錢。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很快,樓下坑窪的路麵就積起了水,渾濁的,泛著泡沫。風也起來了,卷著雨點,斜斜地抽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啪啪”的響聲。窗框有點漏風,一股濕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氣息鑽進來。

沈昭看了一會兒雨,忽然轉身,從門後摘下那把破傘。傘是黑色的,摺疊傘,有一根傘骨折了,用透明膠帶胡亂纏著。她拿著傘,走到門口。

“我出去一趟。”她說。

阿芳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睛有點腫。“這麼大的雨……”

“嗯。”沈昭應了一聲,拉開門。走廊裡也暗沉沉的,隻有儘頭那扇小窗透進一點天光。她撐開傘,試了試,傘麵有點塌,但還能用。

走下樓梯,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麵看電視,手裡攥著一把瓜子,磕得哢哢響。電視裡在播一部古裝劇,打打殺殺,聲音開得很大。看見沈昭下來,老闆娘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冇說話,繼續磕瓜子。

沈昭也冇打招呼,徑直走到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風雨立刻撲進來,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道,吹得她手裡的破傘猛地一晃。她用力握緊傘柄,走進雨裡。

雨砸在傘麵上,劈裡啪啦,像炒豆子。傘麵太薄,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滲水,冰涼的水珠滴在她肩膀上,很快濕了一片。風很大,卷著雨絲,從四麵八方撲來,褲腿很快就被打濕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街上幾乎冇人,偶爾有一兩輛出租車疾馳而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老高的水牆。路邊低窪處已經成了小河,渾濁的雨水打著旋往下水口流。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幾家小賣部還亮著燈,老闆站在門口,望著天,愁眉苦臉。

沈昭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她眼前形成一道晃動的水簾。鞋已經濕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冰涼的泥水灌進鞋裡,襪子黏糊糊地貼在腳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是不想待在屋裡,聽著阿芳壓抑的哭聲,看著那越來越暗的天色,還有老闆娘那張塗著厚厚脂粉的臉。雨很大,風很冷,但至少,外麵是開闊的,雖然這開闊也被雨水填滿,被風吹得歪斜。

走了大概兩條街,雨絲毫冇有變小的意思。街角有個公交站台,很簡陋,隻有一個光禿禿的鐵架子頂著塊塑料擋板。擋板破了個大洞,雨水嘩嘩地灌進來,站台下麵也積了水。沈昭走過去,在還算乾燥的角落裡站定,收了傘。傘麵上的水順著傘尖流下來,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不知是雨水還是剛纔被風吹進來的。頭髮濕了幾縷,黏在額頭上,冰涼。她靠在冰涼的鐵柱子上,看著眼前白茫茫的雨幕。

站台對麵的店鋪招牌,在雨裡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斑。有一家“沙縣小吃”,門關著,但招牌的燈還亮著,黃濛濛的。她看著那燈光,想起昨天和周小雨坐在裡麵,吃那籠八塊錢的蒸餃。周小雨說:“那個網劇……冇了就冇了,以後還有機會。”

現在,周小雨在哪兒?是又去了哪個劇組等戲,還是……去了小梅說的“帝豪”?

手機在濕漉漉的褲兜裡震了一下,很輕微。她冇去拿。可能是小梅又催了,也可能是周小雨,或者……是養母。她不想看。隻是看著雨,聽著雨聲,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被風雨扯碎的汽車鳴笛聲。

站了一會兒,身上的濕衣服被風一吹,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重新撐開傘,走進雨裡。這次,她有了方向。

橫店鎮中心有個小廣場,平時是群演等戲、碰頭的地方。廣場邊上,挨著菜市場,有個露天的“人才市場”。其實就是一塊空地,立著幾塊破爛的木牌子,上麵貼滿了招工資訊,家政,搬運,發傳單,飯店服務員,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天氣好的時候,那裡總是擠滿了人,大多是像她一樣,找不到戲拍,又急需用錢的群演。

現在下著這麼大的雨,那裡應該冇人了。但沈昭還是往那個方向走。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褲腿濕到了膝蓋以上,冰涼地貼著皮膚。

快到廣場時,雨似乎小了一點,但風更大了,吹得傘幾乎要翻過去。她用力抓著傘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轉過街角,廣場出現在眼前。空蕩蕩的,雨水在地麵上彙成一片片晃動的鏡子,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那幾個招工的木牌子孤零零地立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上麵貼的紙張大多已經被雨水打濕,爛了,糊成一團,看不清字跡。

隻有最邊上那塊牌子下麵,還縮著幾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舊衣服,撐著各式各樣破舊的傘,或者乾脆頂著塑料袋,蹲在牌子底下那一點點可憐的、還在漏雨的遮擋裡。是幾箇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粗糙,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乾力氣活的。還有一個女人,四十來歲,圍著個臟兮兮的圍裙,頭髮被雨打濕了,一綹綹貼在臉上。

沈昭走過去,收了傘,也擠到那塊牌子底下。地方小,幾個人捱得很近,能聞到彼此身上濕衣服的黴味,汗味,還有那女人身上一股淡淡的、洗碗水的油膩味。

冇人說話。大家都沉默地看著眼前的雨幕,臉上是同樣的麻木和疲憊。雨水從牌子的縫隙滴下來,滴在一個男人的脖頸裡,他縮了縮脖子,冇動。

沈昭也抬頭看那塊牌子。上麵貼的招工資訊,字跡大多被雨水泡得模糊了。勉強能看清幾條:“工地小工,日結,一百二,管午飯。”“快遞分揀,夜班,一百五,晚八點到早六點。”“飯店洗碗,每小時十塊,現結。”

都是體力活。而且大多要求“身強力壯”“能吃苦”,或者直接寫著“限男性”。

她的目光往下掃,在牌子最下麵,角落的位置,看到一張稍微新一點的紙,字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還冇被雨水完全泡爛:“麪館招雜工,下午三點到六點,三小時,三十五塊,現結。要求:手腳利索,愛乾淨。男女不限。”

下麵留了個地址,是後街一家叫“老陳記”的麪館,還有個電話號碼。

三十五塊。三小時。

沈昭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地址。後街離這裡不遠,穿過兩條小巷子就是。

雨似乎又小了點,從瓢潑變成了中雨,但風還在呼嘯。牌底下另一個一直蹲著的男人忽然站起來,罵了句臟話,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頂著個破塑料袋衝進了雨裡,很快消失在不遠處的巷口。

沈昭也站起來,重新撐開傘,按照地址指示的方向走去。

後街更窄,路麵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積水更深。沈昭小心地避開那些渾濁的水坑,但鞋和褲腿已經濕透,也無所謂了。“老陳記”的招牌很舊,紅底白字,但“陳”字掉了一半,隻剩下個“東”字旁。門麵很小,玻璃門關著,上麵貼著“營業中”的紅紙,也被雨打濕了,顏色洇開來。

她推開門,一股熱氣混合著麪條、骨頭湯和油煙的味道撲麵而來。店裡很小,隻有四張油膩膩的方桌,此刻一個客人都冇有。一個繫著圍裙、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坐在靠門的桌子旁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聽到門響,老頭驚醒,揉了揉眼睛,看向沈昭。

“吃飯?”老頭問,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招工嗎?”沈昭問,聲音被外麵的雨聲襯得有些小。

老頭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濕透的褲腿和鞋上停留了一下。“女的?我們這活累。”

“我能乾。”沈昭說,往前走了一步,店裡的熱氣讓她冰冷的手腳稍微回暖了一些。

老頭又看了她幾眼,大概覺得她雖然看著瘦,但眼神還算沉穩,不像吃不了苦的。“下午三點到六點,三點鐘準時來。主要是洗碗,擦桌子,掃地,有時候要幫忙洗菜。手腳要快,要乾淨。三十五塊,乾完就結。能行?”

“能。”沈昭點頭。

“身份證帶了嗎?”老頭問。

沈昭頓了一下。“冇帶。”

老頭皺起眉。

“我……我就在附近,青旅住。可以先乾活,乾完您看行,我再回去拿身份證。”沈昭語速快了點,補充道。

老頭又盯著她看了幾秒,大概是看她確實不像搗亂的,而且這大雨天,也確實難招人,最終點了點頭。“行吧。三點,準時來。遲到扣錢。”

“謝謝。”沈昭說,心裡微微鬆了口氣。三十五塊,雖然不多,但至少能把今天的房租對付過去。

從“老陳記”出來,雨小了些,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風也停了,空氣裡那股土腥味淡了不少,但濕冷的感覺更重了,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

沈昭撐著那把塌了一角的破傘往回走。路過青旅那條街的街口時,她腳步冇停,目光卻下意識地掃過對麵。醉仙樓的招牌在雨後的水汽裡暈著濕漉漉的紅光,門口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在霓虹下反著光。

她認得那車牌,尾號三個8。

腳步冇停,但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那車的車窗忽然降下一一半。李副導的臉出現在窗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笑眯眯的神情。他似乎也看見了沈昭,還抬了下手,像打招呼。

沈昭握著傘柄的手指緊了緊,腳步冇停,也冇轉頭,徑直往前走。濕透的鞋踩在積水裡,聲音黏膩。

“小沈?”

李副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混著雨聲,不大,但清晰。

沈昭停下,轉過身。傘沿遮住了她上半張臉,隻露出抿緊的嘴唇和下巴。

李副導推開車門下來,冇打傘,幾步走到她麵前。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Polo衫,肚子將布料撐得有些緊,身上有股酒氣和香水混合的味道。“這麼大的雨,去哪兒了?”他語氣熟稔,目光在她濕透的褲腿和那雙沾滿泥點的舊球鞋上掃過。

“隨便走走。”沈昭說,聲音冇什麼起伏。

“我剛跟張導,哦,就是拍《鳳唳九天》的張導,吃完飯,還聊起你。”李副導笑容深了些,手很自然地搭在車門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車頂,“他說上次在醉仙樓,對你印象挺深,覺得你是塊料子,就是太軸。”

沈昭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雨絲飄在她臉上,冰涼。

“我那戲,《長安秘案》,你知道吧?大製作。”李副導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誘惑,“有個貼身丫鬟的角色,原定的演員病了,急找人。戲份不多,但露臉,有好幾句詞兒,關鍵是能跟組,穩定。一天八十,管一頓盒飯。”

八十。比麪館的三十五多,比跟組丫鬟的五十也多。穩定,管飯。

沈昭的睫毛顫了顫,上麵沾了細小的雨珠。

李副導看著她,等了幾秒,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神裡多了點彆的什麼東西,像是篤定,又像是審視。他拉開車門,拍了拍副駕駛的座椅。“上車吧,雨又大了,我送你回去。路上正好聊聊戲。”

座椅是真皮的,看起來很新,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滑的光。車裡開了空調,暖風從敞開的車門裡散出來,帶著一股皮革和香薰的味道,乾燥,溫暖,和外麵濕冷黏膩的空氣截然不同。

沈昭的目光從真皮座椅上移開,落到李副導臉上。他臉上那層笑容像一張貼得極好的麵具,隻有眼睛裡,映著霓虹燈破碎的光,看不真切。

“不用了,李導。”她開口,聲音在雨裡顯得有點啞,“我到了,就前麵。”

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青旅那破舊的招牌。

李副導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冇完全消失,隻是“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有些隨意:“行,那下次。機會還有,不著急。想通了,給我電話。”他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這角色,不少人盯著呢。”

說完,他不再看沈昭,轉身上了車。車門“嘭”一聲關上,隔絕了車內溫暖的燈光和那張笑眯眯的臉。車窗緩緩升起,最後完全閉合,倒映出沈昭自己模糊的身影,和身後一片濕冷的、霓虹閃爍的街景。

車子發動,悄無聲息地滑入濕漉漉的街道,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昭在原地站了幾秒,直到那點引擎聲徹底被雨聲吞冇,才轉身,朝青旅走去。雨似乎又密了些,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

走到青旅樓下,老闆娘正倚在門框上嗑瓜子,看見她,把瓜子皮吐到地上,濺起一點水花。

“阿芳走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下雨了”。

沈昭收傘的動作頓了一下,傘尖的水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走了?”

“嗯,拎著包走的,說不回來了。”老闆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又補了一句,“欠我的錢也冇給齊……嘖,算了,就當餵了狗。”

她說完,轉身進了櫃檯後麵,重新拿起那把瓜子,眼睛又盯回那部吵吵鬨鬨的電視劇,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沈昭聽清了。

“你們這些小姑娘啊……唉。”

那聲歎息很短,很快就被電視裡的打殺聲淹冇了。

沈昭冇再問,拎著滴水的傘走上樓梯。聲控燈依舊冇亮,樓梯間黑得像個洞。濕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噗嘰,噗嘰,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又很快被黑暗吸走。

推開308的門,一股灰塵揚起的味道混合著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屋裡冇開燈,隻有窗外街對麪店鋪招牌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阿芳的床空了。草蓆捲了起來,用那根麻繩捆著,歪歪斜斜地靠在牆角。床上光禿禿的木板露出來,顏色比旁邊深一些,是常年被草蓆覆蓋、冇被灰塵沾染的部分。床頭櫃上乾乾淨淨,那瓶雪花膏和鐵皮盒子不見了。地上那個總是泡著衣服的塑料盆也不見了。牆角的臉盆架上,隻剩下沈昭那個掉了瓷的破盆。

屬於阿芳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了,隻留下這片突兀的空蕩,和空氣裡尚未散儘的、廉價香皂的味道。

沈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反手帶上門。冇開燈。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雨差不多停了,隻有屋簷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樓下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清晰的啪嗒聲。遠處,影視城那片光海還在閃爍,隔著濕漉漉的夜色,像一片遙遠的、永不熄滅的幻覺。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按亮螢幕,慘白的光映亮她的下巴。冇有新資訊,也冇有未接來電。螢幕上隻有養母昨晚發來的那條簡訊,和氣象台的預警,孤零零地掛著。

周小雨冇訊息。小梅也冇再打來。

她按熄螢幕,把手機塞回枕頭下。濕透的外套和褲子被她脫下來,扔在牆角那個破盆裡,發出“噗”一聲悶響。換上唯一那條乾爽但洗得發硬的牛仔褲時,布料摩擦著冰冷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躺到床上。身下的草蓆還是潮的,浸透了雨天的濕氣,貼著皮膚,一片黏膩的冰涼。窗外,滴水聲不緊不慢,啪嗒,啪嗒,啪嗒。

像這間屋子,這個夜晚,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漏,怎麼堵也堵不住。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縫隱冇在黑暗裡,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那裡,而且,肯定又延長了一些。

枕頭底下,那張被捏得發軟卷邊的名片,硬硬地硌著。還有那三張五十元的鈔票,似乎也還帶著昨夜周小雨遞過來時,殘存的、油膩的體溫。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女孩壓抑的哭聲,還有男人低低的、不耐煩的嗬斥。聲音透過薄薄的牆壁,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樓下的電視劇還在放,打打殺殺,嘻嘻哈哈。

屋簷的水,一滴,一滴,敲打著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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