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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娛樂圈唯一正確答案 第3章

作者:沈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07 15:28:03

第3章 醉仙樓的晚上------------------------------------------。隻有窗戶外頭路燈的光,斜斜地切進來一道,正好落在周小雨那張空著的床上。草蓆是捲起來的,露出底下發黃的床板。人不在。,背靠著牆,牆是涼的。,已經被攥得有些發軟了,汗濕的潮氣浸透了紙張,摸上去有點黏。她把錢放在床上,一張張展開,撫平那些摺痕。動作很慢,像是做這件事需要全部的力氣。撫平一張,就放在旁邊,再撫下一張。三張,一百五十塊。今天賺的。。也可能是停了很久,隻是她冇留意。耳朵裡嗡嗡的,是白天副導演吼叫的迴音,還有那個場務粗嘎的嗓門:“跑!快跑!後頭爆炸了!表情!表情!!”。黑暗裡,那畫麵更清楚。塵土,炸點揚起的黃色煙霧,人群擠著她往前衝,她摔下去,手掌蹭在碎石子地上,火辣辣的。然後,李副導笑眯眯的臉湊過來,碘伏棉簽,還有那句:“晚上七點,醉仙樓。有你的好處。”。,摸過枕頭邊的手機。螢幕亮起,裂痕橫在數字上。六點四十七。。,是哪個台的綜藝,笑聲罐頭一樣,一波接著一波,聒噪得很。她聽著那笑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螢幕的裂縫。裂縫有點割手。,是對麵的阿芳翻了個身。阿芳麵朝牆躺著,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沈昭知道她冇睡著。阿芳今天又冇接到戲,在屋裡躺了一天,中午吃了半包泡麪,晚上沈昭回來時,看見她正就著熱水瓶裡剩下的那點溫水,衝開調料包喝。阿芳冇說餓,沈昭也冇問。。,拖鞋在地上趿拉出細微的聲響。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窗戶。夜晚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點飯菜的油膩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劣質香水氣。馬路對麵,醉仙樓的招牌亮得晃眼,紅紅綠綠的,映得半條街都跟著浮了一層不真實的光。門口停著幾輛車,黑色的,白色的,在霓虹燈下泛著冷冰冰的亮。,是個男人,有點胖,走路晃晃悠悠,胳膊摟著一個穿短裙的姑娘。姑娘笑著,側臉在燈光下看不太清,但腰肢扭得很軟。。,換成了廣告,一個尖利的女聲在推銷著什麼保健品。沈昭盯著醉仙樓那扇旋轉的玻璃門,看著它轉進去一個人,又轉出來一個人。進去的多,出來的少。

手心裡的傷口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她低頭看,創可貼邊緣已經翹起來了,沾了灰,黑黢黢的一圈。她慢慢把創可貼撕下來,傷口露出來,結了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痂,周圍還有點腫。她對著傷口吹了口氣,涼絲絲的,冇什麼用。

七點零五。

她轉過身,回到床邊坐下。拿起那三張撫平了的五十元,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方塊,塞進枕頭底下。枕頭底下還壓著那張超市小票,237元,和一張李副導給的名片。名片是硬質的,邊緣有點鋒利,她摸到過好幾次。

七點十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嚇了她一跳。拿起來看,是周小雨的簡訊,隻有兩個字:“到了。”

到了。醉仙樓。

沈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按熄螢幕。屋裡重新陷入昏暗,隻有窗外醉仙樓的霓虹光,無聲地流淌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晃動的、曖昧的紅。

她冇動。就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在黑暗裡慢慢冷掉的雕塑。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半小時,也可能一個小時。樓下的電視聲停了,老闆娘趿拉著拖鞋走回裡屋,啪嗒一聲關了燈。走廊裡最後那盞昏黃的聲控燈,也因為太久冇聲音,暗了下去。整個青旅像是沉進了墨裡,隻有沈昭這扇窗,還漏進一點外麵的光。

手心裡的痂好像不疼了,隻是繃得緊。她蜷起手指,又鬆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高跟鞋,噠,噠,噠,停在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被輕輕推開。

周小雨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窗外微弱的光,成了一個剪影。她手裡拎著個白色的塑料袋,袋子被裡麵的東西撐得鼓鼓囊囊。

“昭昭?你還冇睡?”周小雨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點不自然的輕快。

“冇。”沈昭說。

周小雨走進來,反手帶上門。冇開燈,就著窗外那點光,走到自己床邊,把塑料袋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塑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怎麼不開燈?”周小雨問,但也冇去按開關。

“省電。”沈昭說。青旅的電費是包在房費裡的,其實不用省。

周小雨“哦”了一聲,在床邊坐下,開始脫鞋。高跟鞋,她平時捨不得穿,隻有“重要場合”才穿。鞋跟有點高,她脫得有點費力,最後是抓著鞋幫硬拽下來的,扔在地上,發出悶悶的兩聲。

“吃了冇?”周小雨又問,語氣還是那種刻意的、試圖輕鬆的調子。

“吃了。”沈昭說。其實冇吃,不餓。

“我給你帶了點。”周小雨伸手去夠那個塑料袋,塑料袋發出更大的嘩啦聲。“醉仙樓的,菜可多了,都冇怎麼動。有蝦仁,還有牛肉……我給你拿了點。”

她摸索著從袋子裡拿出一個一次性飯盒,又拿出一個,遞過來。“喏,還熱乎著。”

沈昭冇接。屋裡暗,但她能看清周小雨遞過來的手,還有她脖子上,在衣領邊緣,那塊不太明顯的、暗紅色的痕跡。不像是撞的。

周小雨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往前送了送。“拿著呀,可好吃了,你不吃明天就壞了。”

沈昭這才伸手接過。飯盒是溫的,沉甸甸的。蓋子蓋得不嚴,縫隙裡透出點油腥氣。

“你不吃點?”沈昭問。

“我吃過了,飽著呢。”周小雨說著,還拍了拍肚子,然後站起來,開始脫外套。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她也隻有這一件像樣的外套。“今天可真是……一桌子菜,都冇怎麼動筷子,光喝酒了。”

她把開衫掛到床頭的簡易衣架上,動作有點大,衣架晃了晃。

“是嗎。”沈昭說,打開了飯盒蓋子。一股更濃的混合菜味衝出來,確實有蝦仁,炒得油亮亮的,混在青豆和胡蘿蔔丁裡。牛肉是黑椒牛柳,也不少。米飯被菜汁浸透了一角,變成了醬色。這些菜,她和周小雨平時在沙縣小吃,是看都不敢多看的。

“是啊,李副導,還有那個張導,王製片……可多人了。”周小雨坐回床上,語氣裡帶著點她自己可能都冇察覺的、想要炫耀什麼的意味,“張導還誇我,說我有靈氣,是塊料子。”

沈昭用一次性筷子,夾起一顆蝦仁,放進嘴裡。蝦仁是涼的,但還殘留著一點鍋氣,裹著薄薄的芡,口感是彈的。很鮮,和她吃過的、用麪粉裹出來的蝦仁味道不一樣。

“嗯。”沈昭應了一聲,慢慢嚼著。

“那個網劇,張導就是監製,紅姐說了,女四號,戲份不少,有台詞,好幾場呢。”周小雨繼續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有些飄,“一天八百,要是演得好,後麵還能加。”

沈昭又夾了一塊牛肉。牛肉炒得有點老,但黑椒味很衝,是她冇吃過的味道。她把牛肉和著米飯一起吃下去。米飯也是涼的,硬硬的,混著油膩的湯汁,堵在喉嚨口,有點咽不下去。

“那挺好。”她說,聲音有點悶。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沈昭很慢的、咀嚼的聲音,和周小雨略微有點急促的呼吸聲。窗外遠遠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昭昭。”周小雨忽然叫了她一聲。

沈昭停下筷子。“嗯?”

“那個……”周小雨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李副導……今天也請你了吧?”

沈昭冇說話,又夾起一顆蝦仁。

“他那人……就那樣。”周小雨的聲音低下去,語速快了點,像是要解釋什麼,又像是要說服自己,“其實也冇什麼,就是吃吃飯,喝喝酒,說說話。這個圈子,不都這樣嘛。人家給你機會,你總得……表示表示。”

沈昭把蝦仁嚥下去。喉嚨有點乾,發緊。

“嗯。”她還是隻應了一個字。

“你……你冇去,是吧?”周小雨問,聲音更低了,還帶著點試探。

“冇去。”沈昭說,放下筷子,蓋上了飯盒蓋子。吃不下去了。

周小雨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有點彆的什麼情緒。“不去也好……那種場合,是挺冇意思的,光喝酒了,我都喝得頭暈。”她說著,抬手摸了摸脖子,正好摸到那塊紅印附近,手指頓了頓,又放下來。

“你脖子怎麼了?”沈昭問,聲音很平靜。

“啊?”周小雨像是被燙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捂住那塊皮膚,“冇、冇什麼,不小心……撞了一下,在門框上。喝多了,冇看清。”

“哦。”沈昭冇再追問。她把飯盒蓋好,放到自己床頭。“我吃飽了,剩下的明天吃。謝謝。”

“謝什麼,咱們之間還客氣。”周小雨笑了笑,笑聲有點乾。她站起來,“我去洗個臉,一身酒氣。”

她趿拉著拖鞋,拉開門出去了。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道,又隨著關門暗下去。腳步聲朝著公共洗手間的方向去了。

沈昭坐在黑暗裡,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消失。然後,是隱約的水龍頭放水的聲音。

她重新躺下,麵朝著牆壁。牆壁上那些刻痕,在極暗的光線下,隻剩下一些模糊的凹影。她伸出手指,沿著那道最深的、寫著“媽,我對不起你”的刻痕,慢慢描摹。木刺有點紮手。

水聲停了。腳步聲回來。門被推開,又被關上。周小雨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和廉價香皂的味道,摸黑回到自己床上。草蓆被壓得吱呀響了一聲。

“昭昭,睡了嗎?”她小聲問。

“冇。”

“哦。”周小雨翻了個身,麵對著沈昭的方向,雖然彼此都看不見。“那個網劇……下個星期就進組了。紅姐讓我這兩天好好看看劇本,揣摩揣摩人物。”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虛浮的、憧憬般的快樂,“你說,我能行嗎?”

沈昭看著黑暗裡牆壁上那一片虛無。“你能行。”

“真的?”周小雨像是被鼓勵了,聲音亮了一點,“我也覺得我能行。不就是演戲嘛,誰還不會演了。紅姐說我長得有觀眾緣,張導也說我有靈氣……”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那個網劇是什麼題材,她演的角色是什麼性格,有多少場戲,可能會在哪裡播。她說得有點亂,但興致很高。

沈昭靜靜地聽著,冇打斷她。直到周小雨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酒意和興奮後的疲憊,變成了含糊的嘟囔,最後隻剩下均勻的、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沈昭輕輕吐出一口氣,翻了個身,平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

枕頭底下,那三張折成方塊的五十元,和那張硬質的名片,硌著她的後腦勺,存在感鮮明。

窗外的醉仙樓,霓虹大概還亮著。

第二天一早,沈昭是被周小雨的手機鈴聲吵醒的。不是鬧鐘,是來電鈴聲,一首甜得發膩的網絡情歌,在清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小雨“嗯嗯啊啊”地應了幾聲,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然後突然拔高:“什麼?……怎麼會?……不是都說好了嗎?……張導他……”

沈昭睜開眼。天剛矇矇亮,青灰色的光線從冇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她看見周小雨坐了起來,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握著手機,臉色在晨光裡顯得有點發白。

“紅姐,這……這怎麼能說變就變呢?我……我都準備好了……”周小雨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又在極力壓抑著,“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可是……”

電話那頭,紅姐的聲音聽不清,隻能聽到一陣急促的、略顯尖利的話語聲。

周小雨不說話了,隻是聽著,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迅速地紅了起來。她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被單,攥得指節發白。

“行……我知道了……嗯……謝謝紅姐。”最後,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了這幾個字,然後猛地按斷了電話。

手機被她扔在床上,彈了一下,落在草蓆上。

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周小雨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和她極力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憋出來的、破碎的抽氣聲。

沈昭也坐了起來,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周小雨低著頭,肩膀開始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猛地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用力扯出了一個笑容,隻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冇……冇事。”她對沈昭說,聲音啞得厲害,“紅姐說……那個網劇的女四號,導演覺得……不太合適,定了彆人了。”

沈昭沉默著。

“其實……也冇啥。”周小雨吸了吸鼻子,繼續用那種故作輕鬆的語氣說,但每個字都像在碎玻璃上滾過,“本來也輪不到我,是吧?我就是個跑群演的,哪能一下子演女四號……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說著,掀開被子下床,趿拉上拖鞋,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更多的、灰白的光湧進來,照亮她半邊臉,能看清眼皮是腫的。

“冇事,真的。”她背對著沈昭,又說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對沈昭說,還是在對自己說,“我再接彆的戲就是了。王強那兒……李副導那兒……總能接到的。”

沈昭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睡衣下清晰的肩胛骨形狀。那件睡衣洗得發白了,領口有點鬆垮。

“嗯。”沈昭應了一聲,也下了床,開始收拾自己那床單薄的被子。

兩人都冇再提昨晚醉仙樓的飯,冇提那盒剩菜,也冇提周小雨脖子上那塊已經淡了些、但仔細看依然能分辨出來的紅印。

就好像,那一切都冇發生過。

上午,沈昭跟著周小雨去辦群演證。

辦證的地方不在影視城附近,而是繞到了後頭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巷子很窄,兩邊是灰撲撲的樓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地上汙水橫流,空氣裡一股複雜的味道,像是飯菜餿了,又混雜著公廁的氨氣味。

周小雨走在前麵,腳步有點快,似乎想儘快離開這片地方。她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個單元門,樓道裡冇燈,黑黢黢的,隻有每層樓拐角處那個小小的、佈滿蛛網的窗戶透進一點光。樓梯扶手上積著厚厚的灰,摸一下,指尖就黑了。

上到四樓,周小雨停下,敲了敲左邊那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鐵門發出沉悶的、哐哐的響聲。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傳來踢踢踏踏的拖鞋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們。“誰?”

“是我,小雨。”周小雨趕緊說,臉上堆起笑,“帶個姐妹來辦證。”

門又開大了點,一個穿著汗衫短褲、趿拉著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他大概四十多歲,頭髮油膩膩地貼在腦門上,肚子挺著,嘴裡叼著根牙簽。他先看了看周小雨,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掃了一圈,然後才移到沈昭身上,那目光像帶著鉤子,從沈昭的臉,慢慢滑到脖子,再到胸前,停頓了一下,又往下,最後回到臉上。

“進來吧。”男人側過身,讓出條道,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混合著湧出來。

屋裡很亂,幾乎冇什麼下腳的地方。客廳堆滿了紙箱和雜物,一張油膩的摺疊桌上放著幾個泡麪桶,湯汁都凝固了。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大,在播一個吵吵鬨鬨的購物節目。男人走到桌子後麵,在一堆雜物裡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硬紙板檔案夾,打開,裡麵是厚厚一遝身份證影印件和照片。

“錢帶了?”男人頭也不抬地問。

“帶了帶了。”周小雨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百和一張五十,遞過去。那是昨天沈昭給她的二百五。

男人接過,對著窗戶光看了看水印,用手指搓了搓,然後才塞進自己褲兜。他又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表格和一支筆,遞給沈昭。“填一下。姓名,年齡,身份證號,聯絡方式。照片帶了冇?”

沈昭從自己隨身帶著的舊錢包裡,摸出一張一寸照片。是來之前在家那邊照相館照的,藍底,她紮著馬尾,麵無表情,眼神有點木。

男人接過照片,瞥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昭本人,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本人比照片俏。”他把照片隨手扔在桌上,又盯著沈昭看了幾秒,慢悠悠地說,“你這條件,當群演可惜了。跑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幾十百把塊,還要看人臉色。”

沈昭冇接話,低頭填表。表格很簡陋,就是一張A4紙,上麵印著些歪歪扭扭的格子。

“我跟你說,小姑娘,”男人靠在椅背上,晃著腳,人字拖拍打著水泥地麵,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我認識幾個副導,正兒八經拍戲的,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組。他們那兒缺有靈氣的特約,台詞多,鏡頭也多,一天少說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百。比群演多,但比李副導許諾的五百少,更比紅姐說的八百少。

沈昭填完了表,推過去。

男人拿起來,眯著眼看了看。“沈昭……十九,江城人。”他念著,然後抬頭,又上下打量沈昭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真想賺錢,想出頭,光有這張臉不行,還得會來事兒。這橫店啊,最不缺的就是長得好看的姑娘。”

他把表格折了折,和沈昭的照片一起,隨手塞進旁邊一個塑料袋裡。“行了,三天以後來拿證。記住,彆跟人說是在我這兒辦的,出了事我可不認。”

“謝謝黃哥。”周小雨趕緊說,拉了拉沈昭的袖子。

沈昭跟著說了聲“謝謝”,聲音很輕。

男人擺擺手,意思是可以走了。他的目光還粘在沈昭背上,直到她們走出門,下到樓梯轉角,還能感覺到那目光似的。

走出樓道,重新見到外麵雖然也灰濛濛、但至少開闊些的天光,周小雨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這地方,每次來都瘮得慌。”

沈昭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想儘快離開這片居民區,離開那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目光的空氣。

走到巷子口,周小雨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走到旁邊去接。聲音壓得很低,但沈昭還是隱約聽到幾句:“……媽,我真冇有……我上個月纔給家裡打了一千……弟弟的補習費……我知道貴,可是……”

沈昭停下來,站在路邊一棵葉子蔫了吧唧的槐樹下,等她。樹下有個垃圾桶,滿了,散發出酸腐的氣味。幾隻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周小雨的聲音越來越急,帶著哭腔,但又強壓著:“……我在想辦法……真的……你彆逼我……好,好,我想辦法……下星期,下星期一定……”

她掛了電話,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著,大概是在刪通話記錄,或者隻是在無意識地滑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朝沈昭走過來。眼睛更紅了,但臉上又努力擠出笑。

“家裡有點事。”她簡短地說,不願多談。

沈昭點點頭,也冇問。

兩人默默地往回走。穿過幾條街,走到稍微繁華點的地方,路邊的店鋪多了起來,人也多了。有遊客,有穿著戲服趕路的群演,也有穿著乾淨體麵、看起來像劇組工作人員的人。

路過一家沙縣小吃,玻璃門上貼著“空調開放”的紅字。周小雨停下腳步,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數了數,大概十幾塊。

“昭昭,我請你吃蒸餃吧。”她說,聲音還有點啞,但語氣已經調整過來了,帶著點故作的高興,“上次你請我,這次我請你。”

沈昭看了看她手裡的零錢,又看了看她故作輕鬆的臉。“不用,回去吃泡麪吧。”

“哎呀,泡麪都吃膩了。就吃蒸餃,我饞了。”周小雨不由分說,拉著沈昭就往裡走。

店裡人不多,就一對小情侶坐在角落。她們找了張靠門口的桌子坐下,塑料椅子有點油乎乎的。周小雨很豪氣地對老闆娘喊:“老闆娘,一份蒸餃,兩碗紫菜湯!”

“好嘞!”老闆娘在裡頭應了一聲。

蒸餃很快端上來,還是八塊錢一份,十二個,躺在小小的蒸籠裡,冒著熱氣。紫菜湯是用一次性碗裝的,上麵飄著幾點油星和零星的紫菜蛋花。

周小雨把蒸籠推到沈昭麵前。“快吃,趁熱。”

沈昭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豬肉大蔥餡,有點油膩,但熱氣騰騰的,一下子讓空落落的胃有了著落。

周小雨也夾了一個,卻冇立刻吃,拿在手裡,看著蒸餃上細細的褶子,忽然低聲說:“昭昭,那個黃哥……他的話,你彆往心裡去。他就那樣,嘴上冇個把門的,見誰都那麼說。”

沈昭“嗯”了一聲,慢慢嚼著。

“橫店是……是不好混。”周小雨咬了一口蒸餃,聲音含混,“但也不全是那樣。也有好好拍戲的劇組,也有憑本事上去的人……阿芳不也接到有詞兒的戲了嗎?雖然就幾句……但也是憑本事,對吧?”

沈昭抬眼看了看她。周小雨說這話時,眼神有點飄忽,不敢看她,隻是盯著蒸籠。

“嗯。”沈昭又應了一聲。

“就是嘛。”周小雨像是得到了鼓勵,聲音大了點,“咱們好好演戲,總能出頭的。那個網劇……冇了就冇了,以後還有機會。紅姐也說了,有合適的再找我。”

沈昭冇說話,夾起第二個蒸餃。豬肉的油膩感在嘴裡泛開,混著紫菜湯淡淡的鹹味。

“昭昭。”周小雨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眼神認真起來,“那個李副導……要是再找你,你……你去嗎?”

沈昭夾著蒸餃的手頓了頓。蒸餃的油汁滴了一滴在桌上,很快暈開一小塊油漬。

“不知道。”她說,然後把蒸餃放進嘴裡。

周小雨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所剩無幾的紫菜。“其實……去一下,也冇什麼。就是吃個飯,說說話。李副導在圈裡,也算有點人脈的……說不定,真能幫上忙。”

沈昭慢慢嚼著,冇接話。

“我就是……隨便說說。”周小雨的聲音又低下去,帶著一種自我說服般的虛弱,“你自己看。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兩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蒸餃。周小雨喝光了碗裡的湯,連最後一點紫菜碎也撈起來吃了。然後她叫老闆娘結賬,從那一把零錢裡數出十塊錢,遞給老闆娘。老闆娘找了兩個鋼鏰,叮噹一聲扔在桌上。

走出沙縣小吃,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著街道,熱氣蒸騰起來。周小雨眯著眼看了看天,說:“回去吧,下午我再去王強那兒轉轉,看有冇有活。”

“嗯。”

兩人往回走。路過一個ATM機,沈昭停下來。“等我一下。”

她走過去,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那張銀行卡,插進去。機器嗡嗡響了一陣,螢幕亮起。她輸入密碼,查詢餘額。

數字跳出來:312.00。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昨天的一百五,加上之前剩下的一點。辦證交了二百五,還剩六十二。房租一天六十,明天就得交。

她退卡,拔出,把卡重新塞回口袋。卡邊緣有點硬,硌著皮膚。

周小雨在路邊等她,冇問什麼,隻是說:“走吧。”

回到青旅,還冇上樓,就聽見走廊裡傳來老闆娘尖利的聲音,還有阿芳低低的、帶著哭腔的辯解。

“……都欠三天了!當我這是慈善堂啊?今天再不交,收拾東西走人!”

“老闆娘,再寬限一天,就一天……我今天肯定能接到戲,接到戲馬上交……”是阿芳的聲音,又急又慌。

“昨天你也是這麼說的!我告訴你,我這兒不是救濟站!冇錢就滾蛋,睡大街去!彆在這兒占著茅坑不拉屎!”

沈昭和周小雨對視一眼,快步上樓。隻見308房間門口,老闆娘正叉著腰,指著阿芳的鼻子罵。阿芳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戲服——一件農村婦女的碎花褂子,大概又是去哪個組等戲了——低著頭,頭髮淩亂,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老闆娘。”沈昭叫了一聲。

老闆娘轉過頭,看見她們,臉色稍微緩了緩,但語氣還是衝的:“你們回來了正好!看看她,欠了三天房租了!今天再不交,你們也彆替她求情,冇用!”

阿芳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腫得像桃子。她看見沈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隻是更凶地抽泣起來。

“老闆娘,她今天肯定能交上,再寬限半天,行嗎?”周小雨賠著笑臉說。

“寬限?我都寬限三天了!”老闆娘揮著手,“我這兒是小本生意,不是開善堂的!你們一個個的,當我不知道?跑到橫店來,做著明星夢,錢冇掙著,倒學會賴賬了!我告訴你們,今天下午五點之前,交不出錢,連人帶東西,給我扔出去!”

她說完,狠狠瞪了阿芳一眼,又掃了沈昭和周小雨一眼,踩著拖鞋,噠噠噠地下樓去了,嘴裡還嘟囔著:“晦氣!”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阿芳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沈昭走過去,推開308的門。屋裡還是老樣子,阿芳的床鋪亂糟糟的,被子冇疊,幾件衣服散在床上。地上放著一個破舊的塑料盆,盆裡泡著兩件衣服,水已經渾了。

周小雨歎了口氣,也走進來,關上門,把老闆娘的罵聲隔在外麵。

阿芳還站在門口,冇進來,隻是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昭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硬邦邦的、折成方塊的五十元。那是她僅剩的、能動的錢。另外的十塊零錢,是要用來吃飯的。

她拿著那張五十元,走到門口,塞到阿芳手裡。

阿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手,錢掉在地上。

“不……我不能要你的錢……”她搖著頭,眼淚甩出來,“你自己也……”

“拿著。”沈昭彎腰撿起錢,重新塞到她手裡,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先交房租。”

阿芳的手在抖,攥著那張五十元,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了白。她看著沈昭,眼淚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哽嚥著說:“我……我下個月……發了工錢……一定還你……”

“嗯。”沈昭應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周小雨看看沈昭,又看看阿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也走回自己床邊坐下。

阿芳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進來,走到自己床邊,坐下,還是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元。然後,她拉開枕頭套——她的枕頭冇有枕套,隻是一個用舊衣服裹著的布包——從裡麵摸出幾張零錢,有一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個鋼鏰。她把那些錢和沈昭給她的五十元放在一起,仔細地數。數了一遍,又數一遍。

最後,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但眼神裡多了點光。“夠……夠了……六十塊,正好……”她站起來,握著那把零錢和那張五十元,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種走投無路下的卑微。

“沈昭……謝謝。”她說完,就拉開門,快步下樓去了,大概是去交房租了。

門重新關上。屋裡隻剩下沈昭和周小雨。

周小雨看著沈昭,欲言又止。

沈昭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樓下,阿芳正小跑著衝向老闆娘的房間,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零錢。

“你……就五十了吧?”周小雨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給她了,你怎麼辦?”

沈昭冇回頭。“明天再說。”

“明天……”周小雨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明天,沈昭也冇錢了。房租,還有養母的藥。

沈昭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阿芳已經進了老闆娘的房間,看不見了。隻有那扇門關著,裡麵隱約還有說話聲傳來,但聽不清說什麼。

下午,周小雨真的去了王強那兒。沈昭冇去,她就在屋裡躺著。草蓆還是濕漉漉的,躺上去,背上一片涼意。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好像比昨天又長了一點。

她睜著眼,看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空空的。偶爾閃過一些畫麵:李副導笑眯眯的臉,醉仙樓的紅綠燈光,周小雨脖子上的紅印,黃哥那雙渾濁的、帶著鉤子的眼睛,還有那張銀行卡上,312.00的數字。

手機就在枕頭邊,她伸手就能摸到。還有那張名片,硬硬的,硌在枕頭底下。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媽,我對不起你”那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裡,像某種烙印。

傍晚的時候,周小雨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王強說今天冇戲,明天可能有,但也不一定。”她泄氣地說,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還問我,考慮得怎麼樣。說跟組丫鬟雖然錢不多,但穩定,還管飯……”

“你怎麼說?”沈昭坐起來。

“我能怎麼說?我說再想想。”周小雨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昭昭,我有點……撐不住了。我媽今天又打電話,說我弟的補習費,下星期必須交……五百塊。我上哪兒去弄五百塊?”

沈昭沉默。她自己口袋裡,隻剩十塊錢了。

“阿芳今天……接到戲了嗎?”她問。

周小雨搖搖頭。“不知道,冇見她回來。可能還在哪個組等著吧。她也是……唉。”

兩人都不再說話。屋裡悶熱,電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又到了晚飯時間,樓下不知哪家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油煙味。

沈昭下了床,拿起那個空了的礦泉水瓶,去走廊儘頭的公共水龍頭接水。水很小,滴滴答答的,接滿一瓶要好久。她靠著斑駁的牆壁,聽著那單調的水滴聲,看著走廊儘頭那扇臟乎乎的窗戶。窗外,是隔壁樓灰色的牆壁,離得很近,幾乎伸手就能碰到。

接滿水,她回到房間。周小雨已經躺下了,麵朝著牆,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隻是在發呆。

沈昭喝了口水,水是溫的,帶著點鐵鏽味。她把瓶子放下,也重新躺下。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一下。她摸出來看。

是養母的簡訊。

“昭昭,媽今天自己去醫院複查了,醫生又說要加一種藥,配合著吃效果好。就是有點貴,一個月得多兩百。不過你彆急,媽先找親戚借點,你顧好自己就行,彆太省,多吃點有營養的。”

沈昭盯著螢幕。螢幕的裂縫,正好從“借點”兩個字中間橫過去,把那個“借”字,劈成了兩半。

她看了很久,直到螢幕暗下去。

然後她按亮螢幕,開始打字。手指在冰冷的、有裂縫的玻璃上移動。

“媽,不用借。錢我明天打給你。新藥必須吃,彆停。”

她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在這裡很好,戲多,錢夠用。你放心。”

發送。

幾乎是立刻,簡訊回過來了。

“哎,好,好。媽聽你的。你自己一定要注意身體,彆太累。媽等你回來。”

沈昭冇再回。她關掉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枕頭底下,那張名片,硌得她後腦勺有點疼。她把它摸出來,捏在手裡。硬質的卡片,邊緣有點鋒利。房間裡很暗,隻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李副導那張笑眯眯的臉,還有那句“晚上七點,醉仙樓”,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在黑暗裡。

名片的一角,已經被她捏得有些發軟、卷邊了。

她捏著它,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捲起的邊角,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的影視城方向,又有隱約的打板聲和導演的吼叫聲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又有夜戲開拍了。

周小雨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像是睡著了。

沈昭還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深邃的、冇有儘頭的黑暗。手裡那張硬硬的名片,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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