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日海 第9章 過年

寒假在不知不覺中滑過了大半，像一塊放在窗台上的冰，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化成了一灘水。

臘月二十八那天，姑父南建明從外地回來了。他的大貨車停在樓下，車廂上沾著北方高速路上特有的灰黃色泥漿，車燈上還掛著幾隻撞死的飛蟲。南建明進門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坐下，而是把江汐叫到跟前，從行李袋裏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遞給她。

“給你的。路過服務區看到有賣這個的，你姑說你愛吃。”

江汐開啟塑料袋，裏麵是一大包柿餅。每個柿餅都裹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扁圓飽滿，擠在塑料袋裏像一堆小太陽。她鼻子酸了一下，說了聲謝謝姑父。南建明擺了擺手，拎著東西進房間去了。

除夕那天，姑姑起了個大早。她在廚房裏進進出出，砧板聲和油鍋的滋啦聲從早上八點就沒停過。江汐想去幫忙，被姑姑推出廚房三次，最後被分配了一個最簡單的任務——坐在客廳裏擇韭菜。

南曦延比她更慘。他不但被分配了剝蒜的任務，還被姑姑要求把家裏所有窗戶擦一遍，理由是“過年了窗戶得亮堂，你一個男孩子整天悶在房裏做題，出來活動一下筋骨”。南曦延一邊擦一邊麵無表情地說這是性別歧視。江汐擇著韭菜，看著窗外的陽光打在他剛擦了一半的玻璃上，折射出一小塊彩虹，沒忍住笑了一下。

年夜飯很豐盛。姑姑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四喜丸子、蒜蓉粉絲蒸扇貝，還特意包了江汐愛吃的韭菜雞蛋餡餃子。四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下，電視裏放著春晚的開場歌舞，大紅大綠的舞美把整個客廳映得亮堂堂的。

南建明喝了兩杯酒，臉紅紅的，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他講起跑長途遇到的趣事——有一次在河北被大雪困在高速上六個小時，旁邊車上的司機是個東北大哥，兩人在路邊支了個小爐子煮泡麵吃；還有一次在陝西遇到一個老太太搭順風車，上車才知道老太太是去城裏給孫子送醃菜，手裏拎著四個大壇子，車廂裏醃了一路的酸菜味。姑姑笑罵他吹牛不打草稿，南曦延難得沒做題，靠在椅背上聽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江汐吃著餃子，聽著姑父天南海北地侃，心裏湧上一種久違的感覺。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麽，隻是覺得這個客廳、這張桌子、這些人和這桌菜，把她從一個很冷的地方撈了出來。她低頭咬了一口餃子，是韭菜餡的，汁水很足，燙到了舌尖。她用舌頭抵住那一小片被燙到的位置，繼續慢慢地咀嚼著。

十二點，窗外傳來了煙花的爆裂聲。姑父喝多了靠在沙發上打起了鼾，春晚還在播，畫麵裏主持人正在倒數。南曦延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煙火燃放後特有的焦糊味道，濃烈而短暫。江汐也湊過去看。小區裏有人在放煙花，一簇一簇的光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紅色的、綠色的，照亮了對麵樓的整個牆麵。煙花轉瞬即逝，每一朵都在最燦爛的時候碎成無數光點，沉入黑暗。

她低頭看手機。微信裏不斷彈出新訊息，大多是班級群裏的群發祝福，趙一寧發了一條語音，點開全是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和她扯著嗓子喊的“新年快樂”。江汐回了一條文字訊息，想了想，又加了一個紅包。

翻通訊錄的時候，她的手指停在了某個名字上。

謝嶼。

他們的微信是在校運會之後加上的。謝嶼建的校運會工作群裏，他加了她，理由是“方便統計表格”，然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私聊過。對話方塊裏隻有一條係統訊息——“你已新增謝嶼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她看著那個對話方塊，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遊標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等得不耐煩的眼睛。

“新年快樂。”

她打完了，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太正式了。像是在發工作通知。

“新年快樂呀。”

多了個“呀”，顯得太刻意。她平時不這麽說話。

“學長新年快樂，謝謝你這學期的照顧。”

後半句像是群發的，看起來反而更奇怪。

她把手機螢幕鎖了，擱在一邊，繼續看窗外的煙花。過了幾秒，又把手機拿起來，重新開啟對話方塊，閉上眼睛打了個“新年快樂”，直接點了傳送。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煙花還在響。電視裏的春晚已經切到了某個相聲節目，笑聲和掌聲此起彼伏。她盯著電視螢幕，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布上的紋路，指甲沿著花紋的走向劃來劃去。

手機震了一下。

她等了三秒才翻過來看。

“新年快樂！在家過年嗎？”

江汐盯著這六個字加一個標點看了好幾秒，然後回複：“嗯，在姑姑家。”

“南曦延呢？”

“在看電視。”

“讓他回我訊息，我給他發了他不回，欠我一頓球。”

江汐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南曦延。他正拿著遙控器換台，麵無表情地跳過了相聲、歌舞和一個訪談節目，最後停在了體育頻道，正在重播一場足球賽。她想，謝嶼大概不知道南曦延隻是單純不想回訊息。南曦延對所有人都這樣，不是針對誰。

“他說手機沒電了。其實是騙你的。他不想回。”她打完這行字，猶豫了一下，刪掉了後半句，隻保留了第一句。

謝嶼回了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包，然後又發了一條。

“過年來學校看球嗎？高三年級有新年籃球賽，南曦延要上場的，你可以來給他加油。”

她還沒來得及回，他又加了一句。

“順便幫我把他的黑照拍下來。”

江汐看著這條訊息，心想，想約她看球就說想約她看球，非要加一句“順便”，這兩個字放在這裏和奶茶的“給南曦延買的”簡直如出一轍。這個人怎麽這麽喜歡用“順便”當柺杖。但他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讓她的嘴角彎起來的時候自己都沒有發現。

“好。”她回。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綻開，把她靠窗那半邊側臉染上一層淡淡的紅。

新的一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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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下午，江汐去了學校。

這是她寒假第一次回來。校門口的石碑上，“百年名校”四個字被新年的陽光照得發亮。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樹下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濕漉漉的地磚和幾片被凍住的枯葉。操場上殘留著除夕夜的鞭炮碎屑，紅色的紙片散落在跑道上，被風吹得一簇一簇地擠在牆角。校園裏掛著幾盞紅燈籠，在風裏輕輕搖晃，把灰白的教學樓襯得有了幾分年節的暖意。

籃球場邊上已經圍了不少人，大多是高三的熟悉麵孔，還有一些留守學校的學弟學妹跑來湊熱鬧。趙一寧回老家了，班上的同學大多也還沒回來。江汐一個人站在場邊，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巾是姑姑年前新買的，淺灰色的羊毛圍巾裹住了她半張臉，隻露出眼睛和額前的碎發。

場上正在進行熱身。謝嶼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白色球衣，外麵套了件運動外套，正站在三分線外跟隊友比劃戰術。他手裏拿著籃球，邊說邊比手勢，表情難得認真。南曦延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麵無表情地聽著。

謝嶼看到她了。

他的目光掃過場邊的人群，在她身上頓了一下，然後抬手揮了一下。動作不大，但方嚮明確，目標清晰。周圍幾個觀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江汐抬起手，也輕輕揮了一下。

比賽開始了。

江汐不太懂籃球，但她知道謝嶼打球很好看。不是那種花哨的好看，而是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好看。他的動作大開大合，跑起來步幅很寬，像一陣突然加速的風。接球後他習慣先踮一步試探對手重心，防守人往哪邊傾斜，他就往反方向突破。上籃時手腕輕輕一抖，球在籃板上蹭了一小塊白印，然後空心落網。球鞋在水泥地麵上擦出的尖銳聲響，混合著場邊此起彼伏的喝彩聲，讓整個操場都像是在跟著比賽的節奏起伏。

中場休息的時候，謝嶼從場上跑下來，徑直走到她旁邊。他額頭上全是汗，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和那次校運會衝線後的樣子如出一轍。他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半瓶，另一隻手拎著衣領扇風，喘了兩口氣才說話。

“拍了嗎？”

“拍了。”

江汐把手機遞給他看。她其實沒怎麽拍，翻來翻去隻有三四張，大多還是背影和側臉。唯一一張正麵的，是他罰球時拍的——專注，認真，和平時的鬆散判若兩人。

謝嶼看了看，評價：“技術還行，素材一般。南曦延呢，拍他了嗎？”

“沒拍。”江汐老實回答。

“你怎麽當妹妹的。下次重點拍他出醜的樣子，他那個三步上籃姿勢特別適合做表情包。”他一邊說著一邊甩了甩頭發上的汗，幾滴水珠濺到了她的圍巾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本能地伸手想幫她撣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動作在半空中拐了個彎，尷尬地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勺。

“不好意思。”他說。

江汐低下頭，輕輕地拍了拍圍巾上的水珠。水珠已經滲進了羊毛纖維裏，拍不掉了，隻留下一個比別處稍深一些的灰點。她說沒事。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看他。

下半場哨聲響了。

謝嶼往回跑了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比完別走，南曦延下午要去書店，你要是沒安排可以一起去。”

“他自己不會跟我說嗎？”

“他不會。他那個人嘴巴除了吃飯和做題，不幹別的。”

江汐看著他的背影。白色球衣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她又按了一下快門，這次拍的是背影。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也許發現了，也許沒有。反正她拍了。

比賽結束後，南曦延果然在收拾東西，謝嶼在旁邊朝他喊了好幾聲“書店”，南曦延這纔看到江汐還站在場邊，然後對她說：“你要是想來的話就來。”

江汐看著謝嶼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三個人往校門口走。南曦延走在最中間，江汐在左邊，謝嶼在右邊。路邊的積雪被踩成了灰黑色，但樹枝上還掛著幾簇幹淨的白色。有一棵雪鬆被壓彎了枝條，謝嶼路過時故意搖了一下樹幹，雪花簌簌地落下來，淋了南曦延一身。

“你是不是有病。”南曦延麵無表情，但已經伸手去抓謝嶼的衣領了。謝嶼往旁邊一跳躲開了，大笑著往前跑了幾步。兩個一米八幾的男生在鋪著殘雪的人行道上拉拉扯扯，畫麵並不優雅。江汐跟在後麵，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被觸動過的角落，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是猛烈的一擊，而是一種緩慢的、帶著溫度的擠壓，像冬天早晨第一口熱粥滑進胃裏的感覺。

她把手揣進口袋裏，繼續跟著他們往前走。

寒風從教學樓後麵繞出來，吹過她的臉頰，但她不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