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日海 第10章 開學

正月初十，寒假正式結束。

江汐在開學前一天晚上收拾書包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寒假作業——三張數學卷子、兩篇作文、一套文綜真題——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桌左上角，全部寫完了。她把卷子按科目分類裝進資料夾，又把新發的課本摞好放進書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脆，像一聲輕輕的告別。

窗外有風穿過樓下的枇杷樹，葉子沙沙地響。冬天還沒過去，但風裏的寒意已經不那麽刺骨了，帶著一種屬於初春的、若有若無的柔軟。

寒假從指縫裏溜走了，但她說不上遺憾。十八天的假期，她做了很多事——寫了四本寒假作業，看了兩本從學校圖書館借的書，和趙一寧逛了三次街，折了六顆紙星星放進床頭的小玻璃瓶裏。去學校看了一場籃球賽，和南曦延一起去了書店，回來的路上三個人在街角的麵館吃了拉麵。

謝嶼請的客。

他說是因為打牌輸了——南曦延在等麵的時候隨手在餐巾紙上畫了個棋盤，兩人用花生米當下到第三局，謝嶼連輸兩把。他一邊掏錢一邊抱怨南曦延趁人之危，當時他剛打完球手腕還沒恢複。南曦延麵無表情地把花生米一顆一顆撿回碗裏。江汐在旁邊安靜地吃麵，看著這兩個高三男生為了幾顆花生米爭執不休，心裏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那是她整個寒假最快樂的一天。不是因為做了什麽特別的事，而是因為在那個小小的麵館裏，她坐在謝嶼旁邊，他用筷子夾起一塊牛肉放到她碗裏，說多吃點，你太瘦了。語氣很隨意，像是在照顧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她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地戳了一下，不疼，有點暖。

開學前一天的下午，趙一寧從老家趕回來了。她到霖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放行李，而是衝到江汐姑姑家樓下按門鈴。

“我回來了！”她在樓下大喊，行李箱還拖在身後，輪子在水泥地上嘩啦啦地響，“我給你帶了老家的特產！麻花！我媽炸的！整整一大袋！”

江汐從窗戶探出頭去，看到趙一寧站在樓下，羽絨服鼓得像麵包，手裏舉著一個塑料袋朝她拚命揮。南曦延從自己房間的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縮回去，繼續做題。但江汐注意到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應該是在笑。

她跑下樓接過那袋麻花。麻花還是酥的，帶著剛出鍋的油香，塑料袋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趙一寧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又瘦了？寒假沒好好吃飯？你姑姑虐待你了嗎？”

“沒有，吃過了。每頓都吃兩碗。”

“那你肉長哪去了？氣死我了，我寒假胖了四斤，我媽天天燉雞，我說不吃了她說最後一隻，結果第二天又燉。”

兩個人站在樓下的枇杷樹下聊了快半個小時，直到姑姑從窗戶探出頭來喊吃飯了，趙一寧才依依不捨地拖著行李箱走了。臨走前又塞給江汐一包紅薯幹，說這是另一家的特產，比超市買的好吃一百倍。

開學當天，霖城一中恢複了它熟悉的喧鬧。校門剛開不久，拖行李箱的身影和抱書本的學生已經三三兩兩聚在校道兩側。操場上積了一個冬天的灰塵被晨風捲起來，在陽光裏翻飛成金色的霧。公告欄上貼著新學期的分班調整通知和各年級的開學安排，前麵圍了一群人，有人踮腳，有人蹲在前麵看，有人站在外圍舉著手機拍。梧桐樹的枝條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的話，枝頭已經有了小小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綠色的，裹著一層毛茸茸的殼。

江汐走進七班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座位被趙一寧提前佔領了。趙一寧坐在她的椅子上，正在跟後排的男生吹噓自己寒假去哈爾濱看了冰雕，冰滑梯滑了五遍，“屁股都摔青了，但是真的很好玩，你們一定要去。”

“你來啦！”趙一寧看到她，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把位置還給她，“我跟你說，咱們班這學期換了一個生物老師，聽說是從一中調過來的，綽號滅絕師太——”

“高二文科班沒有生物課。”江汐把書包掛好，在椅子上坐下來。

趙一寧愣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自己腦門：“對哦。那跟我有什麽關係。不過你也要小心，聽說她還教地理，萬一她輪崗到咱們班……”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那個老師的事跡，江汐一邊聽一邊整理課本。

早自習鈴響之前，陳老師夾著花名冊走進來。第一件事是收寒假作業——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翻書包的嘩啦聲，有人發出絕望的哀嚎，有人飛快地借前後桌的卷子抄最後幾道題的答案。陳老師站在講台上，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平靜如水，既不催促也不責備，但全班都知道這平靜背後的力量，沒有一個敢拖到最後。江汐把自己的作業按科目分類放在桌角，趙一寧手忙腳亂地從她那裏借了作文字，邊抄邊說開學前一天晚上補作業補到淩晨兩點，寫了一篇“寒假最難忘的一件事”，內容是她如何在一個下午把自己從床上拉到客廳、又從客廳被沙發封印的全過程。

上午九點，開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和上學期開學典禮一樣的流程——校長致辭、教師代表發言、表彰上學期優秀學生。座位按年級排，江汐坐在高二年級方陣中間靠走道的位置，趙一寧坐在她旁邊，手裏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包瓜子，用圍巾擋著偷偷嗑。

“下麵宣佈本年度保送生名單。”

禮堂裏安靜了一瞬。高三方陣那邊響起了小範圍的騷動，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伸長了脖子往主席台上看。校長開始念名單，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榮譽和保送的學校——有人被保送到了全國頂尖的綜合性大學，有人被保送到了行業特色鮮明的專業院校。當唸到“高三一班謝嶼——全國中學生建築設計競賽一等獎，保送A大建築係”時，江汐感到趙一寧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汐江汐江汐——”

江汐沒有應。

她看著謝嶼從高三的方陣裏站起來，邁步走上主席台。他穿著霖城一中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規規矩矩地拉到胸口——難得一見的整齊。他走到校長麵前，微微欠身，雙手接過那張紅色封皮的保送證書。轉過身來麵對台下三千多人的時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沒有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但江汐總覺得他在往高二這邊看。她不確定，隔著那麽多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心跳在那一刻變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捶著她的胸口。

謝嶼下台的時候，旁邊有幾個男生起鬨，被坐在前排的教導主任回頭瞪了一眼，立刻安靜了。他回到座位上，把證書隨意地遞給旁邊的人傳看，自己靠在椅背上，姿態又恢複了平時的散漫。

表彰環節繼續。江汐聽到了林知意的名字——“高二七班林知意，省級三好學生”。她旁邊的座位上，林知意站起身，安靜地走上台，從校長手裏接過獎狀。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台上發言時特意說了一句“感謝我的同桌江汐同學這學期的幫助”，然後把目光投向台下，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在全年級的注視下，江汐有些愣住，然後彎起嘴角，輕輕鼓了鼓掌。趙一寧在旁邊激動得像自己得獎一樣，巴掌拍得震天響。

典禮結束後，人群往兩個出口湧去。回教室的路上，趙一寧還在唸叨著剛才那些保送名單，說謝嶼學長太厲害了保送A大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事，說這話時故意拿肩膀撞了撞江汐的側臂。江汐沒有接她的茬。

她隻是在想——A大。他九月就要去A大了。

而她還有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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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週在兵荒馬亂中過去了。領新書、換新課表、適應新老師的教學風格，每個學生都在經曆一場小型的重新校準。江汐的新課表上多了兩門選修課，其中一門是“新聞采訪與寫作”，另一門是“藝術與設計基礎”——後者是她思考了很久才選定的。南曦延說的沒錯，她確實喜歡美術課。但選這門課的時候，她心裏有一個沒有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理由。那個理由是建築係。那個理由是，她想瞭解他喜歡的東西是什麽樣子的。

陳老師在開學班會上宣佈了一項安排：學校從本學期開始推行“學長學姐幫扶計劃”，高一高二的學生可以自願報名，和高三年級的優秀學長學姐結成學習對子。高三的保送生必須參加，被幫扶的學生每週至少要接受一次輔導。

“這個是自願的，不強製。”陳老師說，“但我個人建議，有條件的同學可以報一下。一對一的輔導機會很難得，對你規劃自己的學習方向會很有幫助。”

話音剛落，趙一寧已經在下麵踢江汐的椅腿了。

“報，”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唸咒，“你要是敢不報我就跟你絕交。江汐你不能不報。”

江汐回頭看了她一眼。趙一寧的表情讓她覺得如果她現在搖頭，這位同桌可能會當場在教室裏哭給她看。她在報名錶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週五下午，幫扶計劃的配對名單貼在公告欄上。江汐站在公告欄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裏找到了自己那一行。順著那行字往左看，指尖移過那些筆畫，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個地方——

輔導學長：高三一班，謝嶼。

她的手指在公告欄的玻璃上停了幾秒。身後有人在排隊看名單，有人在討論自己的配對學長是誰，有人在抱怨為什麽不是某某學姐。她把手指從玻璃上移開，轉身的時候，看到謝嶼正從高三樓的方向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張表格，大概也是來看名單的。

他走到她旁邊，目光掃過公告欄，然後落在了她的名字旁邊。

“哦，”他說，語氣像是意外又不意外，“是你啊。”

江汐點了點頭。

“那以後每週三下午最後一節，你來找我。”他說完，又低頭看了看錶格，確認了一下，然後補充道，“有什麽問題，隨時可以問我。”

他的語氣很正經，和平時在操場上說“嗨”時的漫不經心不太一樣。正經得讓江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但她忍住了，隻是說了一個字。

“好。”

謝嶼把表格捲成筒狀，在掌心裏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思考還有什麽要交代的。片刻後他又開了口：“對了，週三可能會晚一點開始。那天下午我有球隊訓練，差不多四點四十左右結束，你在這邊先做會兒作業，到時候我去找你。”

“知道了。”

“行。”他朝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過頭來，“你最近怎麽樣？”

江汐被他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措手不及。最近怎麽樣？開學第一週，沒什麽特別的。上課、做作業、吃飯、睡覺。和上學期一樣。和每一天一樣。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問這個，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挺好的。”她說。

謝嶼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答案很滿意，轉身往高三樓走了。他的步伐帶著年輕男生特有的步幅和彈性，走得不急不緩，書包在背後輕輕晃蕩。走到高三樓門口的時候，手裏那張捲成筒的表格被他灌籃似的往垃圾桶裏丟去——沒進，彈出來掉在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朝垃圾桶重新投了一次，這次進了。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高三樓的走廊裏。

江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一連串小動作，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像他自己——投籃可以投兩次，從不覺得丟臉。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他一樣，把做錯的事撿起來再扔一次，還扔得那麽理所當然，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