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日海 第11章 春來

第十一章 春來

三月的霖城，空氣裏開始有了一點點潮濕的甜味。說不清是從哪裏來的——也許是操場邊上那幾棵不知道什麽名字的樹開了花，也許是花壇裏的泥土翻新過了，也許隻是風從更南的地方吹過來，順手捎帶了一點春天的氣息。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上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像是在試探溫度，隨時準備裂開。

新學期開始一個月，江汐已經完全適應了新的節奏。

文科班的課表這學期加了一門地理，每週四節，作業量比上學期翻了將近一倍。政治課講到了哲學常識部分，馬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辯證法框架圖，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出“聯係”“發展”“矛盾”三大板塊，密密麻麻寫滿了半麵黑板。曆史課講到了中國近代史，老師佈置了一篇小論文，要求結合課本內容自選角度，不少於一千五百字。

江汐選的角度是“近代中國民族工業的興衰及其對當代經濟格局的啟示”，趙一寧看了一眼她的提綱，說你這個題目聽起來像是大學畢業論文，太嚇人了。江汐說那你寫什麽，趙一寧把自己的提綱翻給她看，上麵隻有一句話：洋務運動失敗了，但也不是完全失敗。江汐說這個可以展開寫，趙一寧說我知道可以展開，但我不想展開。

“你這種好學生是不會理解我的痛苦的。”趙一寧趴在桌上，用筆帽戳自己的橡皮，把它戳出了好幾個小洞，“我上學期期末勉強考了全班第二十二名，我媽在電話裏沉默了整整十秒。十秒！你知道十秒有多長嗎？我掐著秒錶數的。那十秒裏我已經把下輩子的人生都回顧了一遍。”

“第二十二名不是挺好的嗎。”

“對我媽來說，不是前三就不算好。”趙一寧把臉埋進胳膊裏，聲音悶悶的，“她說寒假還能帶我去哈爾濱，是因為我之前月考考得好。如果我期末再掉，明年暑假哪也別想去。”

江汐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她的父母從來沒有給過她這種壓力，不是因為寬容，而是因為他們已經不在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做的數學題，忽然覺得被父母期待雖然很累，但有人期待本身也是一種幸福。她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隻是把橡皮從趙一寧筆帽底下解救出來，放回她文具盒裏。

週三下午的幫扶計劃照常進行。謝嶼定的輔導地點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對著操場邊上那排暗綠色的杉樹。週三下午高三有球隊訓練，他通常會遲到十幾分鍾，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球場上的汗味，校服外套敞著，頭發濕漉漉的，坐下來第一件事是擰開礦泉水瓶灌半瓶水下去。

“今天練對抗，跑了五組往返跑，腿快廢了。”他壓低聲音跟她抱怨，語氣像是在跟南曦延吐槽體育老師，完全沒有因為對麵坐的是她而刻意收斂。江汐通常不說什麽，隻是把自己的數學卷子在桌上攤開，把上週攢的題目一道道指給他看。

謝嶼講題的方式和南曦延完全不同。南曦延講題是跳躍式的——他預設你知道所有前置條件，直接從第三步開始講，講完了說一句“就這樣”，然後等你提問。謝嶼講題是遞進式的，他的草稿紙從左上角開始寫，一行一行往下推，每一步都標注了用了什麽公式、什麽原理，偶爾還會突發奇想地自編一首短詩來幫助記憶——“這個是等比數列求和公式，我高一的時候自己背過，‘首項減末項乘公比，除以一減公比，別忘記’。”江汐每次聽他編順口溜都覺得既好笑又無奈，但不得不承認那些奇怪的節奏確實容易記住。

有時候謝嶼講完一道題，江汐會發現自己的草稿紙上多了一些不屬於她的筆跡。他在畫輔助線的時候隨手在旁邊畫了一棵樹，或者把她的計算結果圈起來，旁邊畫一個豎大拇指的小人。她從來不提這些塗鴉，他也不提。但他每次畫完都會把紙推回來，讓她自己看一遍。她把這些草稿紙疊好夾進筆記本裏，回家之後按照題號排列整齊，放進一個專門的檔案袋裏。

有一次題講完了還有時間，謝嶼沒有急著走。他從書包裏抽出一本建築師手繪作品集，靠在椅背上翻看。江汐在整理筆記的間隙抬頭看了一眼他正在翻的那一頁——上麵畫著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小房子，屋頂是平的，有一整麵牆都是玻璃，陽光穿過玻璃照進房間裏，把地板染成了金色。她很快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抄剛才那道題的解題步驟。

“你喜歡畫畫嗎？”謝嶼忽然問。他的目光還在書頁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江汐愣了一下：“畫得不太好。”

“沒有誰一開始就畫得好。”他把書翻到下一頁，頭也不抬，“南曦延說你經常一個人待著，那種人一般都喜歡畫點什麽或者寫點什麽。”

江汐不知道南曦延是什麽時候觀察到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跟謝嶼說這些。她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把筆袋的拉鏈拉開又拉上，心裏有一點點奇怪的觸動——不太像開心，是得知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描述過你。那個描述不一定準確，但至少說明你在他們的世界裏，不是完全透明的。

趙一寧有一次來圖書館找江汐借英語筆記，正好撞上輔導時間。她站在書架後麵偷看了兩眼，回去之後跟江汐說：“你那個輔導學長講題的時候好認真哦，跟平時打球的時候判若兩人。”

江汐說那是他的職責，他是保送生，必須參加的。

“那他也太盡職盡責了，”趙一寧掰著手指頭數，“你們每週輔導多長時間？四十分鍾？我看他在草稿紙上給你畫小人，那也是職責範圍內的？”

“他畫著玩的，他上課也畫。”

“你怎麽知道他上課也畫？”

“因為他上我的課也畫。”江汐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果然趙一寧的表情立刻變了味。她彎起手指去撓江汐的癢，嘴裏連著說了三遍“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江汐躲著她的手說了句別鬧，臉頰有點發燙，但她知道趙一寧隻是在逗她。趙一寧對所有人都這樣，不是真的覺得有什麽不對勁。而且確實也沒什麽不對勁的。謝嶼對她和對所有人一樣——友好、耐心、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給她講題是因為學校安排的任務，畫小人是因為他天生手閑，問她那些無關痛癢的問題隻是因為他是那種受不了安靜的人，需要隨時用對話把空氣填滿。

僅此而已。

江汐把這些事實擺在麵前，一個一個地確認，像是在覈對自己沒有寫錯的作業。確認完之後，心裏平靜了一些。

三月中旬，陳老師在班上宣佈了一件事——省裏正在評選“中學生年度人物”，學校推薦了三名同學參加，其中七班有兩個名額：一個是林知意，一個是江汐。

“江汐同學作為轉學生，在上學期期末考試中取得了全班第六的好成績，並且在班級活動和校運會期間表現積極。綜合表現優秀，經年級組討論，推薦她作為候選人之一。”陳老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表情也平淡，但江汐坐在座位上，心跳忽然變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麵鼓。趙一寧在下麵帶頭鼓掌，拍得手都紅了，後排幾個男生也跟著起鬨，其中一個吹了聲口哨被陳老師瞪了一眼，立刻縮回去假裝在翻課本。訊息傳到隔壁班的時候，有個不太熟的女生在走廊裏拉住她，問你是不是那個要參加省裏評選的轉學生。江汐愣了愣，說隻是推薦，還沒選上。女生說那也很厲害了，我們班老師提過你，說你上學期期末考了年級前三十。

走到食堂的路上趙一寧替她擋掉了好幾個過來八卦的同學，大聲說“還沒評上了你們先別急著采訪”。林知意倒是很認真地對她說了句“你值得的”，然後開始幫她整理申請材料——需要一篇個人陳述，需要整理上學期所有獲獎和活動參與的證明材料，還需要兩張證件照和一份手寫的自薦信。兩人在教室後麵的空桌上攤開了所有的筆記本和資料夾，林知意在材料清單上一條條勾過去，不時問一句“要不要把你在校運會期間寫的加油稿也算上”。江汐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學期最大的意外不是自己被推薦，而是和林知意成了朋友。兩個都不太會主動說話的人，在無聲中被某種東西牽引到了一起。像兩棵樹，各自悶著長，直到某一天樹根在土壤深處意外地碰到了對方。

省裏評選的結果要等到四月份才公佈，但光是“被推薦”這件事就已經讓江汐覺得不太真實。中午吃飯的時候，趙一寧用豆漿跟她碰了個杯，說“以後出名了別忘了我”。

南曦延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和平時一樣淡。他說了一個字——“行。”然後筷子繼續伸向桌上的菜。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從紅燒排骨上移開。但江汐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偏了一下角度，把盤子裏最大的一塊排骨留給了她。她假裝沒發現，夾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肉質軟爛，味道很好。

姑姑的反應則完全不同。她先是把這件事發到了家族群裏，配了一連串的玫瑰和擁抱表情，然後特意發訊息說晚上加菜。那天晚上的飯桌上多了一盤醬肘子和一盆酸菜魚，姑父從櫃子裏翻出一瓶放了很久的黃酒給自己倒了一杯，說這是家裏最近最值得慶祝的事。南曦延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酸菜魚，說了句“她還沒評上了你們別給她壓力”，但語氣裏沒有反對的意思，更像是變相提醒大家不要把她捧得太高。姑父說他有分寸，然後繼續喝著酒跟江汐講自己年輕時也差點被單位推薦去省裏參加技能比賽的故事，講著講著就被姑姑打斷了，說你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別拿出來說。

江汐默默地把碗裏的飯吃得顆粒不剩，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她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感受，所以隻是坐在那裏，聽著姑父講那些她從未參與過的往事，聽著姑姑催他別喝了趕快收碗。

晚上在房間裏，她開啟那個用來裝草稿紙的檔案袋，把週三新放進去的那張抽出來又看了一遍。他把那道數列題講完之後，在草稿紙右下角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旁邊寫了一個“喵”。她把紙疊好放回去，拉上檔案袋的拉鏈，然後拿起手機給趙一寧回了一條訊息。

“今天謝謝你帶頭鼓掌。還有中午幫我擋人。”

趙一寧秒回了七個感歎號和一串抱抱的表情，然後問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搶新出的麻辣拌。江汐回了好，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繼續寫她的曆史小論文。

窗外，三月的風吹過樓下的枇杷樹，吹得葉子窸窣作響。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東林路的夜晚很安靜，路燈亮著孤零零的光，遠處有一輛公交車緩緩駛過，尾燈在夜色中拖出兩道暗淡的紅色光軌。她聽到外麵起風了。是春天的風，裹著遠處飄來的雨意，輕得幾乎擦不響窗玻璃。她拉了拉窗簾，讓它重新落回原處，然後坐回桌前翻開曆史課本。

晚上十一點，她關了燈，躺在床上。黑暗裏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的影子。心裏有一件小事被她反複掂量著，像口袋裏的硬幣，怎麽摸都能摸到它的輪廓。

不是被推薦的事。是週三輔導結束的時候，謝嶼把草稿紙推過來，她看到那隻貓旁邊多了一行小字。不是“喵”，是一個數字——她的總分，加上一道如果他不出錯她也不會丟分的選擇題，剛好等於年級第十。

他沒有說“你可以更好”或者“加油”之類的話。他隻是算了一個數，然後把結果寫在她能看到的地方，旁邊畫了一隻貓。你離年級前十就差一道選擇題。他把這個結論推到她麵前，語氣平淡得好像隻是在證明一個無關緊要的幾何定理。

她閉上眼。

四月的省裏評選、五月的期中考試、六月的高考送考——這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在未來的日曆上排著隊，每一個都會準時到來。而她現在的任務，是做好每一件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