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日海 第12章 大學開放日

四月來得悄無聲息。要不是趙一寧在課桌上貼了一張倒計時便簽——“距期中考試還有12天”，江汐幾乎沒注意到春天已經過去了一半。梧桐樹的芽苞終於裂開了，嫩綠的新葉從褐色的殼裏鑽出來，薄得透光，風一吹就像滿樹掛著綠色的小手絹。操場邊上的迎春花開得正盛，一叢一叢的明黃色從圍欄縫隙裏擠出來，在還帶著涼意的風裏輕輕搖晃。

高二下學期的節奏明顯比上學期緊了不少。各科老師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在四月初加大了作業量。曆史老師發了一套近五年高考真題匯編，說“現在做不算早，打基礎就是要趁早”；數學老師開始講解析幾何，每次上課都要拖堂五到十分鍾；英語老師宣佈每週增加一篇完形填空限時訓練。趙一寧對此的評價是兩個字的髒話，被江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後改成了“太令人感動了”。

江汐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她甚至覺得忙一點更好——忙起來就不會胡思亂想，忙起來就不會在週三下午以外的日子裏下意識地往高三樓的方向看，忙起來就不會反複回想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她指的細節包括：上週三輔導的時候謝嶼換了一支新筆，筆杆上印著一隻卡通熊貓；他講解析幾何時畫的直角坐標係歪了一個銳角，他用筆畫了個箭頭標注“此處應有標準坐標軸但手邊沒尺子”；臨結束時他從書包裏掏了一盒草莓味的薄荷糖，自己吃了一顆，順手把盒子放在桌上讓她自取。她沒有拿，他說不吃算了我就這兩顆了，然後把盒子收回口袋，衝她揚了揚下巴轉身走了。

這些細節不值得被記住。她卻記住了。

四月的第二週，省裏“中學生年度人物”評選的結果下來了。江汐沒選上。陳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語氣溫和而誠懇，說她的綜合表現很優秀，但省級評選競爭太激烈，全省幾百所中學推薦的學生裏隻選五十個。她作為轉學生材料不夠厚重，缺少前兩年的在校記錄，這是客觀條件的限製，不是因為不夠好。“你的個人陳述我看了，寫得很好。不要因為這一次的結果否定自己，後麵還有很多機會。”

江汐說謝謝老師，表情很平靜。她是真的平靜。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抱太大期望，能被推薦已經是意料之外的肯定了。在祿縣的時候，她連班級前三都沒進過，更不用說代表學校參加省級評選。人不對沒有期待過的東西感到失望，這是她這些年學到的一條樸素的道理。

但趙一寧比她激動得多。得知訊息後她在教室裏當場炸了，差點拍碎了桌上的修正帶：“憑什麽？！你上學期期末全班第六！校運會寫了那麽多加油稿！還是轉學生——轉學生能在新環境裏考第六不比別人更難得嗎？！”後排幾個男生被她嚇了一跳，其中一個正在喝水的嗆了一口，咳得臉都紅了。江汐趕緊拉著她出了教室，在走廊裏安撫了好一陣子。趙一寧餘怒未消，說這個評選不公平，評委肯定沒認真看材料。江汐說本來就是一個名額幾百個人爭，選不上很正常。她說這話的時候靠在了走廊的暖氣片上，金屬的溫熱透過校服布料傳到後背，讓她覺得踏實。

“你都不生氣？”趙一寧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有一點。但不多。”

“你這個人也太佛了。”

但江汐還是有一點失落的。很小的一點，藏在胸口某個角落裏，不注意的話根本感覺不到。隻是她在吃晚飯時多喝了一碗湯，然後對姑姑說沒選上。姑姑放下筷子，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你盡力了，比什麽都強。”她沒有問“你哪裏做得不夠好”，也沒有說“下次再努力”，隻是問“湯夠不夠鹹”。

睡前南曦延敲了她的房門。他顯然是聽到了飯桌上的對話。他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杯子，杯子裏是半杯溫開水。

“一個破評選，別想了。省級評選那些評審看履曆打分，你已經很不錯了。”

“我知道。”江汐坐在床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南曦延喝了口水，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多說幾句。沉默了片刻之後他開口了：“我高一的時候參加物理競賽，預賽就被刷下來了。全校去了十二個人，就我一個沒過。”

江汐抬起頭看他。這是南曦延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起自己失敗的經曆。

“後來呢？”

“後來第二年拿了省二。”他把杯子裏的水喝幹淨，杯子在手心裏轉了個圈，“一次沒選上不代表什麽。”

江汐點了點頭。南曦延轉身要走，又回頭加了一句：“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他們的對話總是這樣簡短。不長，不煽情，沒有多餘的修飾，但每一句都剛好落在她需要的地方。她重新躺下來，把這件事在心裏翻了個麵，然後關上燈，閉上眼睛。那個小小的失落還在，但已經被姑姑的湯和表哥的水衝得很淡了。

四月在日複一日的上課鈴和下課鈴中滑過了中旬。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一天比一天小，各科測驗的頻率也在暗中增加，整個高二年級彌漫著一種悄無聲息的分化——想衝一本的同學默默地在課桌上加碼，想混日子的同學依舊在最後一排玩手機。江汐的複習進度穩步推進，把上學期積攢的數學知識薄弱點逐個拉網清理，這周的錯題本比上週又厚了幾頁。

週三下午的幫扶輔導，謝嶼遲到了將近二十分鍾。他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更快，不是跑，但跨幅明顯增大了。坐下來之後他先灌了半瓶水，然後從書包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個牛皮紙信封。普通的淺棕色，沒有任何圖案和文字，封口處被來回捲過幾道摺痕，軟塌塌地半開著。

“給你的。”他把信封往江汐麵前推了推。

江汐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頭看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什麽東西？”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她開啟信封。裏麵是一張對折的列印紙，紙頁正麵印著“A大校園開放日·新聞與傳媒專場”的字樣，排版簡潔幹淨，標題用的是深藍色的加粗宋體字。活動時間、地點、流程安排一一列在下方，下麵還有幾行小字介紹新聞學院的各個專業方向。她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特邀嘉賓：A大新聞係教授、前央視記者”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謝嶼。他正靠回椅背上，又是那種“我隨手給你帶了份資料”的散漫語氣：“A大上週寄了一堆開放日宣傳單到學校，我隨手拿了幾份。這份是新聞傳播專場的，我想你可能會感興趣。”

江汐把紙翻過來，背麵空白，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鉛筆字：“高二學生也可以預約，掃碼填表就行。”字跡是謝嶼的，她認得——他寫“填”字時習慣把右邊的“真”少寫一橫再塗掉重寫。她把信封放回桌上，手指輕輕按在邊角。

“謝謝。”

“不客氣。反正我拿了好幾張，放著也是放著。”

和奶茶套路一模一樣——不是專門為你，隻是剛好有多的。江汐在心裏輕輕地戳了一下這個說辭，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

“沒什麽。”

謝嶼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隻是把桌上的數學卷子拉過來，用筆敲了敲第一道題：“今天講這個。橢圓方程，你們老師講到哪了？”

輔導繼續。後半程江汐的注意力格外集中——不是因為橢圓難，是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在意那張宣傳單。她講題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算題的時候手也很穩，甚至在謝嶼算錯一個小數點時還糾正了他。但那個信封就擱在草稿紙旁邊，角貼著她的筆記本邊緣，她每次餘光掃到都會產生一個閃念：他拿了宣傳單，想起她說過想考新聞係，然後在背麵的空白處寫下了預約方式。但這也許隻是輔導學長的職責——幫她收集有用的報考資訊，送佛送到西。

兩種解釋都可以成立。她選擇相信後一種，更安全，也更清醒。

輔導結束的時候，謝嶼收好書包，站起身來準備去訓練。走之前他在桌邊停了片刻，拿筆杆敲了敲桌麵。

“那個開放日，你要是想去的話，最好提前預約。名額不多。”

“你打算預約嗎？”

“我的在工科專場，跟你不在同一天。”他把筆插進校服口袋裏，背上包轉身走了幾步，快到書架拐角的時候又停下來，偏頭說了句：“回頭見。”

江汐坐在位子上，聽著他的腳步聲在圖書館的走廊裏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她把那張宣傳單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裏，夾進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回到宿舍之後她開啟手機掃了上麵的二維碼，填了預約表，在選擇“陪同人員”那一欄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後勾了“無”。

她不是不相信自己可以一個人。她隻是擔心萬一他剛好也在，她會不知道該怎麽管理自己的心跳。

開放日那天是週六，天氣出奇地好。A大的老校區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安靜——校園裏種滿了銀杏和水杉，四月的銀杏葉子還是嫩綠的，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進了校門是一條筆直的主幹道，兩旁的紅磚建築帶著百年學府特有的沉靜和厚重感，爬山虎密密匝匝地爬滿了整麵東牆。新聞學院的報告廳在校園最深處，一棟三層的小白樓靜立在草坪中央，入口處擺著幾張簽到桌和活動引導牌，幾個穿誌願者馬甲的大學生正在引導來參觀的學生和家長簽到。

江汐一個人背著書包走進去，簽到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她拿了資料，找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

報告廳很大，能坐兩百多人。來的大多是高三的學生和家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正在和旁邊的人小聲討論。她看到前排坐著一個穿A大附中校服的女生，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新聞學教材，封麵上貼滿了各色標簽貼紙。女生注意到她的目光，回頭衝她禮貌地笑了笑。她也笑了笑。旁邊一個家長正在低聲跟孩子說這個專業以後就業麵廣什麽都能幹，孩子不耐煩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她覺得自己在這裏格格不入——不是被排斥的那種格格不入，而是一個提前闖入者，孤身進入了一個還沒輪到她報到的季節。

活動開始了。新聞係的教授走上台，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削男人，聲音出乎意料地年輕。他講新聞是什麽——不是報紙和電視的簡單相加，而是“用準確的語言描述世界，用有力的邏輯追問真相”。他放了一段自己當年在央視做調查報道時的視訊片段，畫麵裏他站在一個被洪水衝垮的村莊前麵，對著鏡頭說“這裏的村民已經三天沒有喝到幹淨的水了”。視訊結束後他話鋒一轉，談起新聞倫理和媒介變遷。每個話題都讓江汐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不是因為A大的名氣，而是因為這裏的人在認真思考她也在思考的問題。

散場後，她一個人沿著銀杏大道往校門口走。陽光從樹葉縫隙裏篩下來，在地麵上鋪了一地碎金。有幾個大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她身邊經過，車筐裏放著課本和籃球，笑聲被風吹散在林蔭道上空。路過了操場，路過了圖書館，路過了那棟很出名的建築係館。她在那棟樓前停了一下。建築係館是一棟灰色的四層樓，外牆上掛著好幾塊獲獎作品的展板，入口處的玻璃門上貼著“建築學院”四個銀色大字，一樓走廊裏有人在搬模型，抱著半人高的KT板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穿過門框。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不是不想多看一會兒，是覺得站在這裏等一個不會出現的身影，有點傻。

下午回到家，她推開門，玄關處南曦延的運動鞋橫在正中。沙發上的南曦延抬眼掃了她一眼，電視定在體育頻道回放頁麵，茶幾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

“去看了？”

“嗯。”

“怎麽樣？”

“挺好的。”江汐換了鞋，把書包放在沙發上，“校園很大，新聞學院在校園最裏麵，報告廳很新。”

南曦延沒有繼續追問。他隻是把遙控器往她那邊推了推，說冰箱裏有酸奶，然後起身回自己房間了。但江汐知道，這個訊息是南曦延告訴謝嶼的。他們之間有一張她看不見的資訊網，關於她的事偶爾會在那張網上傳遞。他從不承認，也不多說，但每一次她收到意外幫助的背後，幾乎都有他的影子。

這個人啊。她走進了廚房。

下午的陽光穿過通風窗灑進室內。她把當天的見聞記在一張活頁紙上，夾進筆記本裏，在紙頁最下方寫道：學長寄來的A大新聞係開放日邀請函成了今天最早的一次遠行。新聞係教授的分享很有收獲，順便在校園逛了逛，路過建築係館時多停留了一會兒，算是替學長也看過一眼。然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角，順手拿起手機給趙一寧發了條訊息：“今天去A大參觀了，校園很漂亮。”

趙一寧秒回了語音，聲音大得她把手機拿遠了三厘米：“你一個人去的？怎麽不帶我？！”

“下次一起。”

“下次是什麽時候？我也想去看看！聽說A大的食堂特別好吃——”

江汐答應著，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繼續編輯著普通的日常回應。窗外四月的陽光鋪滿了半張書桌，照在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緣上，把淺棕色的紙麵曬得微微泛白。

她還有很多時間。四月還沒有結束，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時間會按自己的節奏往前走。她隻要跟著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