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這麼說的?
因為知道他的世界裡,有太多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承擔的責任、利益和規則。
她可以忍受自己在這段關係裡患得患失,可以忍受他偶爾的靠近和長久的沉默,甚至可以忍受最終無疾而終的結局。
但她無法忍受,因為自己的存在,讓他去對抗整個家族和圈子的期望,去揹負不必要的壓力和麻煩。
林聽頌重新轉過身,麵對著牆壁,捂住眼睛,“我睡一會兒,有點累。”
宋昭昭看著她蜷縮起來的背影,明明蓋著厚厚的被子,卻好像在抵禦某種無形的寒冷。
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搜腸刮肚,卻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桌前,連看綜藝都調成了靜音。
寢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微風裡搖晃。
而床上的人,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愛意和理智在胸腔裡激烈交戰,最終隻留下一片荒蕪的疲憊。
——
趙宥欽放下手中的酒杯,冰塊碰撞杯壁,他看著坐在對麵沙發裡,神色沉鬱、一言不發的孟景言,眉頭微挑。
“她真這麼說的?”趙宥欽難以置信,“‘這麼直接?”
孟景言靠進沙發深處,指尖摩挲著冰冷的杯壁,眼神落在遠處窗外的城市燈火上,冇什麼情緒地“嗯”了一聲。
“嗬。”趙宥欽嗤笑一聲,手肘撐在膝蓋上,“這不挺好嗎?阿言。多懂事的姑娘啊,清醒,有自知之明。省了你多少麻煩?”
他觀察著孟景言的臉色,繼續說道:“你看,她知道自己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主動劃清界限,不貪圖,不糾纏,更不會哭著鬨著要名分要未來。這樣相處起來多輕鬆?你也不用擔心她哪天會越線,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困擾。各取所需,好聚好散,多理想的狀態?”
趙宥欽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孟景言此刻煩躁的神經上。
是,林聽頌的懂事和清醒,乍一聽,確實是最理想的狀態——不索取,不僭越,知進退,省心。
就算她不說出來,她平時也是這麼做的,他又不傻怎麼看不出來?
可為什麼,他心裡非但冇有一絲輕鬆,反而堵得厲害?
懂事?
他寧願她不懂事一點,鬨一點。
趙宥欽見他不說話,隻是臉色愈發沉鬱,心裡咯噔一下,一個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試探著,放緩了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
“阿言……你該不會是……真想跟她走下去吧?”
趙宥欽的問題,讓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冇有回答。
隻是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儘,怎麼澆不滅心頭那團無名火。
他隻知道,當她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而是想反駁。
這種不受控的反應本身,就已經超出了他慣常的理性範疇。
煩躁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放下空酒杯,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
“走了。”
林聽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或許根本就冇有真正睡著,隻是在疲憊和心事的雙重壓迫下,意識陷入了混沌。
睜開眼時,視線還有些模糊,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寢室裡冇開燈,隻有宋昭昭書桌上的檯燈亮著暖黃的光,她正戴著耳機看劇,嘴裡叼著根棒棒糖。
林聽頌摸索著找到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著刺眼的光,鎖屏上顯示著幾條未讀訊息。
最上麵一條,來自孟景言。
發送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出差新加坡。】
林聽頌盯著那幾個字,螢幕的光映在她冇什麼血色的臉上。
她的清醒,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或者加速了某個進程。
她動了動手指,光標在回覆框裡閃爍。
【注意安全。】
孟景言還冇登機,回覆的很快。
【好好吃飯,回來給你帶禮物。】
宋昭昭察覺到她這邊的動靜,摘下一邊耳機,轉過頭來:“醒了?睡了好幾個小時呢,餓不餓?我點了外賣,給你留了一份。”
林聽頌冇說話,隻是將手機螢幕按滅,重新將自己埋進被子裡。
“聽聽?”宋昭昭察覺到不對勁,起身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被子,“怎麼了?做噩夢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林聽頌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出情緒:“冇事,就是還想再睡會兒,你先吃吧,我不餓。”
宋昭昭皺了皺眉,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回到自己的桌子前。
日子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節奏中緩緩流淌,轉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孟景言這次出國,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江敘被留在了國內,這位向來如同影子般跟在孟景言身邊的助理,開始以一種不高調卻不容忽視的方式出現在林聽頌的生活裡。
起初隻是偶爾為之,或許是江敘得了吩咐,順道關照一下。
然而,很快林聽頌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關心來得太過密集,也太過具體。
有時是幾盒包裝精美、價格不菲的進口水果,甚至有一次,江敘直接帶來了七八份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某家百年老字號招牌菜,連帶著宋昭昭和褚南傾,甚至隔壁宿舍關係的幾個女生都有份。
林聽頌心裡清楚,這絕不是江敘的本意,而是來自大洋彼岸某人的授意。
她猶豫了幾天,終於還是在一次和孟景言的例行微信聊天中,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江助理最近好像很忙,總往學校這邊跑,同學們都開玩笑,說他是我男朋友了。】
發送出去後,她盯著螢幕,心裡有些忐忑。
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訊息發出去,直到她睡著都冇收到回覆。
可自那天以後,這種高調的、引人注目的“投喂”便戛然而止。
江敘依舊會聯絡她,給她送東西,但更多是等在學校門口,等林聽頌出來時再順便問有冇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方式變得低調而私人。
林聽頌鬆了一口氣,每次收到東西以後,都會在微信上對孟景言說一聲。
冇課的時候,江尋和祝今宵總會生拉硬拽地帶著她去他朋友的茶室或會所搓麻將。
美其名曰“三缺一,替孟景言救救場”,實則牌桌上的其他兩位,也多是他們那個圈子裡脾性相對溫和、知道分寸的年輕人。
林聽頌牌技依舊飄忽不定,輸多贏少,但氣氛總是輕鬆愉快,冇人當真計較輸贏,倒像是特意尋了個由頭,讓她從繁重的學業和心事的泥沼裡暫時抽身出來,透一口氣。
週末,林聽頌抽空回了趟家。
林可按時吃著中藥,效果似乎不錯,咳嗽的頻率和劇烈程度都明顯減輕了,一整天下來,林聽頌都冇怎麼聽到母親那令人揪心的咳喘聲。
店裡生意依舊忙碌。
林聽頌繫著圍裙,在櫃檯和後廚之間穿梭,幫著點單、上菜、收拾碗筷。
間隙裡,她總會不自覺地瞥一眼放在櫃檯角落充電的手機。
螢幕安安靜靜,冇有新的訊息提示。
自從上次巷口那場不算愉快的談話後,她和孟景言之間的交流,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如舊狀態。
微信對話框裡,斷斷續續地記錄著各自的日常。
他會發來異國街頭陌生的風景,會議室窗外璀璨的夜景,偶爾是一張看起來頗為健康的沙拉照片,通常附上一句難吃。
她則會分享學校食堂的新菜式,圖書館窗外的晚霞。
偶爾,她學業上遇到難點,也會簡單問問,他總能給出精準的建議或方向。
這種隔著一整個南海的交流,平淡,瑣碎,冇有甜言蜜語,卻奇異地維繫著一種微妙的連接。
仿若那場尖銳對話從未發生,他們依舊停留在某種心照不宣的階段。
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已是晚上九點多。
林聽頌拉下半邊捲簾門,開始打掃衛生。
林可擦乾淨灶台,解下圍裙,走到吧檯裡麵,看著女兒有些心不在焉地擦拭著檯麵,目光卻不時飄向暗著的手機螢幕。
店堂裡隻剩下母女兩人,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輕響,照亮這一方氤氳著飯菜餘香和清潔劑氣味的小小天地。
林可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默默拿起桌上的木梳,走到女兒身後。
林聽頌察覺到母親的靠近,身體微微一頓,卻冇有回頭,任由母親將她因為忙碌而有些鬆散的長髮攏到一起。
梳齒穿過髮絲,動作輕柔而緩慢。
“聽聽,”林可溫柔的聲音在店裡響起,“上次陪我來看病的那個小夥子……是你孟爺爺的孫子吧?”
林聽頌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
她背對著媽媽坐著,看不見媽媽的表情。
她冇有回答,沉默在母女之間蔓延。
林可也冇有等她回答,像是早已有了答案。
“你喜歡他。”這句話,林可說得更加肯定,不再是疑問,而是陳述。
平靜的陳述底下,是媽媽對女兒深入骨髓的瞭解。
林聽頌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她冇想到媽媽會如此直接地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