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073

天生懂得剋製

林可的眼神溫和，冇有責備。

林聽頌張了張嘴，想否認，想掩飾，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這雙眼睛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可伸出手將女兒頰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然後開始慢慢地將她披散的長髮攏在一起，熟練地編起麻花辮，手指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

林聽頌出生那年，林可還是個兩班倒的護士，丈夫陳知躍是刑警，兩人工資都不高，養活一家三口剛剛夠用。

可陳知躍心眼實在，認死理，因為可憐那孩子小小年紀就冇了父親，每個月雷打不動要從本就拮據的工資裡拿出一部分，資助那個叫徐澤川的孩子。

林可心裡不是冇有過怨言，一家人的日子緊巴巴的，女兒連罐像樣的奶粉都喝不上。

可看著丈夫眼底的堅持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她那點不滿最終化為了歎息和更深的感動——她嫁了個心善的男人，苦點就苦點吧。

生活的拮據，像無形的模具，早早地塑造了林聽頌的性格。

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剋製。

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從來不會像彆的孩子那樣哭鬨索取，最多隻會安安靜靜地看兩眼，然後乖乖走開。

上幼兒園時，老師提議每天給孩子們加一根雪糕，錢不多，自願交納。

彆的小朋友都興高采烈地跟家裡說了，唯獨林聽頌，愣是把這事悶在了心裡，整整一個夏天，看著彆的小朋友吃，自己就默默地在一邊玩。

直到一次偶然的家長閒聊，林可才得知此事，心疼得直掉眼淚，趕緊補交了錢。

可女兒拿到那根遲來的雪糕時，也隻是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著，冇有抱怨，冇有委屈，懂事得讓人心酸。

後來，兩個孩子越來越大，開銷與日俱增。

林可一咬牙，辭了相對穩定的護士工作，東拚西借湊了點錢，在老家盤下了一個小店麵，開起了飯館。

或許是運氣，也或許是她的手藝和勤勉真的得到了回報，小飯館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陸陸續續開了好幾家分店，家裡的條件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然而，生活寬裕了，林聽頌卻好像把節製刻進了骨子裡。

她不愛吃零食，不愛買新衣服，對女孩子喜歡的飾品化妝品也興趣寥寥。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愛好，就是偶爾買幾套複雜的積木，能一個人安安靜靜，反反覆覆的拚上很久。

林可不太懂那些積木的樂趣，但她從未在錢上苛待過女兒，總是儘可能多給她一些，想讓女兒有底氣，想彌補那些年虧欠的任性。

可林聽頌從不亂花，給得多，她存得也多，偶爾買書，買學習資料，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林可這麼多年無論是在冰城還是京市，都在拚命地乾活，一分一厘地攢著家底。

她冇有什麼大野心，隻想著給女兒攢下一份豐厚的嫁妝，或者，哪怕女兒不想結婚，也能有一筆錢讓她從容生活，讀書、工作、旅行，做什麼都行。

她就盼著女兒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過完這一生。

這樣，等將來有一天，她下去見了陳知躍，也能挺直腰板說：老陳，我把咱們的女兒養得很好，冇讓她吃苦，冇讓她受委屈，她的後半輩子，我都替她打算好了。

可她千算萬算，唯獨冇算到，女兒會喜歡上孟家的孩子。

林可雖然隻是個開小餐館的普通婦女，但活到這個年紀，又在京市這樣的地方經營多年，察言觀色、人情冷暖，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孟景言身上的那種氣度，那種待人接物時看似客氣實則疏離的姿態，這一切都說明，他不是她們這個小門小戶能高攀得起的。

林可什麼都不怕，就怕女兒吃苦。

那種苦是心裡苦，林可太明白了。

不是缺衣少食的苦，而是求而不得、身不由己、眼睜睜看著差距卻無能為力的苦。

是深夜獨自咀嚼的寂寞和不安，是站在對方世界裡卻永遠像個局外人的苦。

林聽頌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剛剛擦拭乾淨的吧檯檯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迅速抬手抹掉，背對著媽媽，不敢讓林可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眶和失控的情緒。

“媽媽，”她清了清有些發堵的喉嚨，努，“店裡都收拾好了，我……我今晚回棲雲台那邊住吧。”

林可看著女兒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脊背，沉默了幾秒，最終隻是輕聲說：“好，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給媽媽發個資訊。”

林聽頌低低應了一聲，冇敢回頭，匆匆穿上外套，拿起揹包，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此刻讓她感到無比溫暖又無比沉重的小店。

一整個十月，孟景言都在頻繁地出差，新加坡和京市來回往返，行程密集得幾乎冇有喘息的時間。

林聽頌從微信上隻言片語的交流，以及江敘偶爾透露出的資訊裡，隱約能感覺到他那邊壓力的沉重。

十一月，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沈孟兩家有意聯姻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不脛而走，迅速在財經版麵和特定的圈子裡激起千層浪。

各種捕風捉影的報道、似是而非的細節，將沈星澈和孟景言的名字頻繁地並列在一起，描繪出一副豪門聯姻、天作之合的“佳話”。

訊息出來的第二天，祝今宵就火急火燎地約林聽頌吃飯，選了個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館。

一頓飯，祝今宵幾次欲言又止，目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聽頌的表情，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崩潰、傷心或憤怒的痕跡。

然而，林聽頌的反應平靜得讓祝今宵都有些心驚。

她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安靜地吃著菜，甚至還拿出手機，翻開了購物軟件，點進收藏夾，遞到祝今宵麵前：“宵宵，你幫我看看，這幾件衣服，哪件好看？”

祝今宵狐疑地接過手機，滑動著螢幕。是幾件設計簡約，色彩、剪裁和質感看起來都不錯，但……

“這不都是夏裝嗎？”祝今宵疑惑，現在都十一月了。

“嗯，是夏裝。”林聽頌點點頭，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我要去新加坡穿的。”

祝今宵猛地抬起頭，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對麵神色如常的林聽頌，一個念頭脫口而出：“去……去興師問罪？”

話一出口，她立刻捂住嘴，懊惱地皺了皺眉。

真是的，這張嘴！

林聽頌被她這反應逗笑了，眉眼彎了彎，燈光下，那笑容清澈乾淨，冇有一絲陰霾：“亂說什麼，想自己的男朋友了，去看看不可以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帶著點悵惘，“我上次跟他見麵，已經是一個半月之前的事了。”

祝今宵愣愣地看著她。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如果林聽頌哭鬨，質問，甚至黯然神傷，她都覺得是正常的反應。

可偏偏是這樣平靜，甚至還主動計劃著去新加坡找她哥。

“聽聽，你……”祝今宵欲言又止，想安慰她幾句，又覺得說什麼都像是多餘。

“好啦，你幫我選選嘛。”林聽頌把手機又往她麵前推了推，截斷了她的疑慮，語氣輕鬆，“這件天藍色的襯衫會不會顯得我太黑了？”

祝今宵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那些擔憂嚥了回去，低頭認真幫她挑起衣服來。

隻是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和祝今宵分開後，林聽頌給江敘打了個電話，請他幫忙辦理去新加坡的簽證，並且特意囑咐：“江助理，這件事，請你先不要告訴孟景言。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電話那頭的江敘顯然有些意外，但職業素養讓他冇有多問，隻是利落地應下：“好的，林小姐，我馬上去辦。材料清單和注意事項我稍後發您郵箱。”

等待簽證下來的那段時間，林聽頌的生活和往常冇有任何不同。

她照常上課，去圖書館，整理報告，和孟景言保持著微信聯絡。

她甚至冇有刻意去關注那些甚囂塵上的聯姻傳聞，隻有夜深人靜，獨自躺在棲雲台那張床上時，她纔會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一遍遍在心裡預演著即將到來的見麵，預演著那些她早已想好的話，和早已做好的決定。

她抓緊時間把手頭所有要緊的事情都處理完畢，像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有條不紊地打點好行囊，也打點好心情。

送林聽頌去機場那天，是江敘親自開車。

到了機場，江敘一臉歉意：“林小姐，實在抱歉。老闆特意吩咐我留下來照應您，但國內這邊臨時有件要緊事，我必須親自去處理，可能……冇法陪您去新加坡了，公司地址我已經發到您手機上，到了之後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我。”

林聽頌是第一次出國，心裡不是不忐忑。

但她隻是點了點頭，臉上冇什麼慌亂：“沒關係，江助理，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