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底線
打掃,除草,擺上鮮花和爸爸愛吃的點心水果,陪他說說話。
這裡的一草一木,台階的紋路,鬆柏的位置,甚至空氣裡熟悉的氣味,都承載著她對父親的所有記憶和哀思。
換一個地方?更好的地方?
她心裡有些亂,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我……” 她抿了抿唇,“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問媽媽,遷墳是大事,得她同意才行。”
孟景言理解地點點頭,冇有勉強:“嗯,應該的。這件事當然要尊重媽的意見。這樣吧,改天我們一起回媽那裡吃飯,我找個機會,親自跟媽提一下,看看她怎麼想。如果媽覺得可以,我們再商量具體怎麼辦,好不好?”
他的考慮周全,態度尊重,她點了點頭:“好。”
孟景言看著她,目光溫柔,又補充道:“如果媽同意的話,我有個想法。我媽她的墓在城西的靜安園。那裡環境很好,背山麵水,管理也非常專業周到。我想著,如果能把爸爸的墓地遷到那邊,跟我媽媽做個伴,也挺好的。她們在那邊,也能互相有個照應。你覺得呢?”
這個提議,讓林聽頌的心輕輕一動。
對於龔青雅教授,在林聽頌心裡,一直帶著一層朦朧的敬意和淡淡的憐惜。
如果爸爸能和婆婆做鄰居……
似乎,真的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兩位都早早離開的親人,在另一個世界,或許不會那麼孤單。
而且,靜安園她是知道的,京市最頂尖的私人陵園之一,環境、風水、管理都無可挑剔。
爸爸能安息在那裡,自然是更好的。
“靜安園是不是很貴?” 她遲疑著問。
孟景言笑了,捏了捏她的手指:“聽聽,我們現在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給爸爸換一個更好的安息之地,是我們做子女應該做的,談不上貴不貴。隻要媽同意,爸爸能安息得更好,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而且,讓我媽媽和爸爸做個伴,我心裡也踏實些。他們在世時都不容易,希望他們在那邊,能輕鬆一點,互相有個說話的人。”
林聽頌看著他眼中真誠的溫柔和毫無保留的擔當,心頭那點顧慮也煙消雲散了。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好啊。那我們回去就跟媽媽說。如果媽媽同意……就按你說的辦。”
“好。” 孟景言也笑了,眉目舒展,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微涼的指尖。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牽著手,並肩走在暮色漸濃的陵園小徑上。
冬夜的風依舊清冷,但相握的手心,卻是一片滾燙的暖意。
車子就停在陵園門口。
江敘已經等候多時,見他們出來,默默拉開了車門。
兩人上車,車子緩緩駛離,將那片寧靜的安息之地留在身後,而關於遷墓的提議,就像一顆溫暖的種子,已經悄悄種下,隻待合適的時機,征得長輩的同意,便能生根發芽,了卻一樁心事,也讓逝去的親人,在另一個世界,得到更妥善的安頓,和一份意外的陪伴。
日子繼續平淡地過,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帶著生活特有的溫度和力量。
那場席捲而來的輿論風暴,隨著孟氏集團和林聽頌本人的強勢反擊,以及幕後黑手的落網,早已平息得無聲無息。
網絡世界健忘,新的熱點層出不窮,林聽頌的名字漸漸從風口浪尖退下,隻在偶爾提起“網絡暴力”或“女性力量”時,會被作為正麵案例提及。
她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軌——實驗室、家、偶爾的學術會議或朋友小聚,規律而充實。
孟景言依舊忙碌,但無論多晚,總會回家。
兩人一起吃飯,分享各自工作中的瑣事,週末會去看林可,或者回礎園陪孟老爺子。
那棟按照林聽頌草圖裝修的彆墅,漸漸填滿了屬於他們的氣息,書房裡並排放著的專業書籍和商業檔案,陽台上的綠植,廚房裡新添的、林聽頌心血來潮買回來卻不太會用的小家電,以及臥室床頭櫃上,那張在東靈山頂、星空下的合照。
關於遷墓的事情,孟景言找了個週末,陪林聽頌回林家小廚吃飯時,很鄭重地跟林可提了。
林可起初有些猶豫和不捨,畢竟那個普通的陵園,是她當年能給予丈夫最好的歸宿,也承載了她太多獨自帶女兒的艱辛記憶。
但孟景言態度誠懇,理由充分——為了讓陳警官安息得更好,也為了讓活著的人探望時更安心,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讓自己的母親與陳知躍為鄰,兩位故去的長輩在那邊也能互相照應的想法。
這個提議最終打動了林可。
她紅著眼眶,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可靠、對自己女兒嗬護備至的女婿,點了點頭。
她說:“小孟,你有心了。聽聽爸爸如果知道,也會高興的。就按你說的辦吧。麻煩你了。”
“不麻煩,媽,這是我應該做的。” 孟景言握著林可的手,鄭重承諾。
於是,遷墓的事情便提上了日程。
孟景言讓江敘去辦,選吉日,定章程,聯絡靜安園,一切都進行得穩妥而低調。
這更像是一種家庭內部的心願達成,不對外宣揚,隻求逝者安寧,生者慰藉。
生活似乎真的步入了最理想的那種平靜。
直到某天下午,林聽頌正在實驗室裡覈對一組新到的壁畫顏料樣本數據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孟景言發來的資訊,冇有多餘的話,隻有一個新聞鏈接的截圖,和簡短的三個字:「判了。」
林聽頌的心微微一頓。她放下手裡的滴管,點開截圖。
那是一則來自權威法製新聞網站的簡訊,標題清晰明瞭:
在孟氏集團強大的法務團隊介入,以及林聽頌提供的、關於沈星澈疑似藥物濫用,最終檢測結果證實了其體內含有違禁藥物成分的關鍵證據加持下,這起原本可能被模糊處理的網絡誹謗、侵害名譽權案,被迅速、清晰地定性,並從嚴從重處理。
徐澤川,作為主要策劃者和執行者之一,數罪併罰。
除了誹謗罪、侵害名譽權,其過往經濟犯罪、行賄、以及與沈星澈合謀試圖非法獲取商業利益等罪名也一一被查實並提起公訴。
最終,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並處罰冇钜額財產。
個人名下所有資產被凍結、拍賣以償還債務和罰金。
他將在鐵窗後,度過漫長的歲月,出獄後也幾乎一無所有,社會性死亡。
沈星澈,情節同樣惡劣。
誹謗罪、侵害名譽權罪成立,且因其在案件調查過程中,被檢測出吸毒,涉嫌容留他人吸毒等罪名,同樣數罪併罰。
考慮到其是女性,且部分證據顯示其精神狀態在案發前後已不穩定,經司法鑒定,有限製刑事責任能力,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沈家本就風雨飄搖,這次更是雪上加霜,沈父沈母在巨大的打擊和輿論壓力下,一個急病住院,一個被帶走配合調查,沈家徹底退出了京市的舞台,銷聲匿跡。
這兩個曾經風光、也曾心懷惡毒算計的人,終於為他們卑劣的行為,付出了慘痛的、法律意義上的代價。網絡上的喧囂早已平息,但在司法檔案和許多人的記憶中,他們的名字將永遠與“誹謗”、“惡毒”、“罪犯”等詞彙聯絡在一起。
冰冷的文字,精確的刑期,不帶任何感**彩的敘述。
這就是法律給予的、最終的、不容置疑的裁決。
林聽頌看著手機螢幕,久久冇有動。
實驗室裡恒溫恒濕係統運轉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是京市冬日常見的、灰濛濛的天空。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到底是不一樣了。
那兩個曾經鮮活地存在於她生命裡,帶給她最深傷害和痛苦的人,他們的自由,他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被法律的力量強行按下了暫停鍵,並將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度過漫長而失去色彩的歲月。
冇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也冇有大仇得報的淋漓快意。
心裡湧起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有塵埃落定的釋然,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涼,有對法律威嚴的敬畏,也有一種終於可以徹底將某頁沉重的書翻過去的、帶著疲憊的輕鬆。
她關掉手機,重新拿起滴管,目光落在麵前那些承載著千年色彩的樣本上。
那些礦物粉末在顯微鏡下呈現出瑰麗而穩定的結構,曆經時光洗禮,依舊沉默地述說著屬於自己的故事。
人的生命和情感,遠比這些無機物複雜千萬倍,也脆弱千萬倍。
一念之差,一步踏錯,便是天淵之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爸爸還在時,偶爾會跟她講一些經手的案子。
他常說,法律是底線,是維護公平正義的最後一道屏障,但它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尤其是人心裡的魔鬼。做人,最重要的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要守住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