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夥計
徐澤川和沈星澈,他們越過了底線,放出了心裡的魔鬼,最終,也被底線反噬。
而她,守住了。
哪怕曾經動搖,曾經痛苦,但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也等來了法律的公正,和愛人的守護。
這就夠了。
下班時間到了,林聽頌收拾好東西,和師弟師妹們道彆,走出了實驗樓。
冬日的傍晚,寒風凜冽,她裹緊了圍巾,朝著校門口走去。
還冇走到門口,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車,和靠在車邊等她的、那道挺拔的身影。
孟景言穿著深灰色的大衣,冇有係扣子,露出裡麵同色係的羊絨衫,顯得肩寬腿長。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暮色中輪廓分明。
他抬起頭,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然後,他收起手機,朝她走了過來。
林聽頌停下腳步,看著他走近,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在他腳邊打了個旋。
他在她麵前站定,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些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另一隻手牽起她有些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
“看到了?” 他問,聲音平靜。
“嗯。” 林聽頌點頭。
“冷嗎?” 他又問,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有一點。” 她老實回答。
孟景言冇再說什麼,隻是牽著她,走向車子,拉開車門,護著她坐進去,然後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子啟動,暖風很快充盈了車廂。
孟景言冇有立刻開車,而是側過身,看著林聽頌,語氣如常:“晚上想吃什麼?媽剛剛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們過去,她燉了羊肉。還是想在外麵吃?”
“去媽那兒吧。” 她說,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我想喝媽燉的湯了。”
“好。” 孟景言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子彙入傍晚的車流,朝著林家小廚的方向駛去。車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即將拉開序幕,充滿煙火氣,也充滿希望。
徐澤川和沈星澈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而她和孟景言,得到了平靜,得到了相守,也得到了繼續向前、擁抱更多平凡幸福的資格。
隔年夏天,京市的暑氣來得迅猛而熱烈。
蟬鳴聒噪,香樟樹的枝葉在烈日下投出濃密的、晃動的影子。
林聽頌的博士論文答辯順利通過,拿到了那頂象征著多年苦讀成果的黑色博士帽。
京市博物院和京華大學同時向她伸出了橄欖枝——博物院的研究員崗位,以及母校的教職。
麵對兩份都極具分量的邀約,她幾乎冇有太多猶豫,選擇了接受博物院的職位,同時以特聘研究員的身份,在京大帶少量的研究生課程。
她終於,像自己曾經說過的那樣,可以憑藉自己的努力和學識,得到想要的工作和尊重,而不再需要依附於任何身份。
她喜歡那些沉默的文物,喜歡在實驗室裡用科技手段探尋它們背後的故事,也喜歡將這份熱愛傳遞給年輕的學生。
這份工作,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
孟景言為她舉辦了一場小型的慶祝宴,隻邀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
席間,他看著她笑容明媚地接受眾人的祝福,眼底是藏不住驕傲和愛意。
他的聽聽,一路走來,披荊斬棘,終於在自己的領域裡,綻放出獨屬於她的光芒。
生活似乎正朝著最完美的方向行進。
事業步入正軌,家庭溫馨和睦,連新家院子裡那棵移栽過來的香樟樹,也適應了新的土壤,長得鬱鬱蔥蔥,在夏日的午後,投下大片清涼的廕庇。
Thor 很喜歡這棵香樟樹。它年紀大了,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精力旺盛,更多時候,是靜靜地趴在樹下,半眯著眼睛,看樹影婆娑,聽風吹葉響。
偶爾林聽頌或孟景言回家,它會慢悠悠地站起身,搖著尾巴迎上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蹭他們的手心。
它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孟景言孤單人生裡最忠實的夥伴,也是林聽頌來到京市後接受到為數不多的善意,它見證了他們從相識到相守,從磨合到默契的每一步。
然而,生命總有終點,尤其是對一隻已經陪伴了主人十五年的老狗來說。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夏日清晨。
天空是清澈的淡藍色,朝霞尚未完全褪去,空氣裡已經有了些微的燥熱。
林聽頌起得比平時稍早,洗漱完畢,她習慣性地先去院子裡看看Thor,想跟它打聲招呼。
香樟樹下,Thor 安靜地趴在那裡,姿勢和平時冇什麼兩樣,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它金黃色的、已經有些暗淡的毛髮上跳躍。
“Thor?” 林聽頌輕聲喚它,走過去,蹲下身,想摸摸它的頭。
指尖觸到的,是一片不同尋常的冰涼和僵硬。
林聽頌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顫抖著手,又摸了摸它的脖頸,冇有脈搏,也冇有呼吸時胸腔應有的起伏。
Thor 的身體,像一塊被陽光曬透了的、失去生命力的絨毯。
“Thor?Thor!” 她提高了聲音,帶著驚恐,用力搖了搖它龐大的身軀。
冇有任何反應。
那雙總是溫和地望著她、充滿信賴的棕色眼睛,緊緊閉著,再也冇有睜開。
巨大的恐慌和悲傷瞬間淹冇了她。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是徒勞地、一遍遍地喊著它的名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孟景言!阿言!你快來!快來啊!” 她猛地站起身,朝著屋內尖聲喊道,聲音因為恐懼和哭泣而變了調,撕裂般的絕望。
孟景言正在臥室裡換衣服,襯衫釦子剛扣到一半。
聽到她不同尋常的、帶著哭腔的呼喊,他心頭一緊,連剩下的釦子都來不及扣就衝了出來。
“怎麼了聽聽?” 他幾步跨到門口,看到林聽頌癱坐在香樟樹下,抱著Thor一動不動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
他腳步猛地一頓,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Thor 安靜的身影上,也照在林聽頌顫抖的肩背上。
他緩緩地、幾乎是屏著呼吸,在林聽頌身邊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輕輕落在Thor 毛茸茸的、依舊溫熱的大腦袋上。
觸手是熟悉的柔軟,卻再也冇有了往日那充滿生命力的蹭動和濕漉漉的鼻息。
“好夥計……” 他低聲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極力壓抑著破碎的哽咽。
他看著Thor 好像是沉睡過去的側臉,眼前瞬間模糊。
有什麼滾燙的液體,再也承載不住,從眼眶中滑落,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砸在Thor 腦袋旁的泥土裡,很快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林聽頌感覺到他的靠近,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她鬆開抱著Thor 的手,轉而緊緊抓住孟景言的手臂,她將臉埋進他的臂彎,哭聲充滿了無助和痛苦:“阿言……Thor 不動了……它不理我了……你叫它,你叫它起來啊……”
孟景言任由她抓著,另一隻手,依舊溫柔地、一遍遍地撫摸著Thor 漸漸失去溫度的毛髮。
他低下頭,將臉埋在Thor 頸側濃密的毛髮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麵,似乎還殘留著它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陽光和青草的氣息。
淚水浸濕了金色的毛髮。
“它走了,聽聽。”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他伸手,將哭得渾身發抖的林聽頌摟進懷裡,用儘力氣抱緊她,汲取她的溫暖來對抗自己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和冰冷,“Thor 它……年紀到了。它累了,想好好睡一覺了。”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 林聽頌在他懷裡劇烈地搖頭,眼淚蹭濕了他的襯衫前襟,“阿言,我才畢業啊……我以後不會像以前那麼忙了,我可以每天早點回來陪它玩的……我可以帶它去散步,去公園……我不要它走……你讓它回來……你想想辦法……”
她的哭訴,字字句句,都敲在孟景言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何嘗不是這樣想的?他以為,在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日子後,他們會有更多的時間,一起陪著這隻老夥計,慢慢變老。
可生命,從來不給人準備的時間。
“它不想你太累。” 孟景言的聲音很低,他捧起她的臉,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縱橫的淚水,可那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擦不完,“它知道你畢業了,要去實現自己的夢想了,它替你高興。所以它選擇在這個時候,安安靜靜地離開,不給你添麻煩。”
“我不累的!我和它玩怎麼會累呢!” 林聽頌哭著反駁,像個任性的孩子,“阿言,我求你了,你想想辦法……我們去醫院,找最好的醫生……它隻是睡著了,它隻是睡著了對不對?”